张盛又问:“那现在吴蜀相扰,四方并不安宁,大王拟又当如何呢?”
曹宇又是思虑良久,开口答道:“谨守边境,不与为战。”
张盛再问:“那么当今时事和大王所思所想可曾相符?”
曹宇一声长叹:“是孤之过也。去年孤不该准曹爽去攻三县,得了三县之地无甚大用,对国家无有裨益,只有些许虚名,而且也不利于荆州的防守。至于你方才说的本末体用,刚才在前院议事厅中,诸位属官纷纷与孤所思所想相悖,这也当是本末倒置、体用各不在位了。”
张盛点了点头,而后与曹宇对视起来:“大魏天子年幼,只有大将军是总揽一切之人。还请大将军日后不要再在心中犹豫。如此,内外之事,只要大将军心中坚定,一切都算不上什么。”
曹宇却显得分外忧虑:“可四方边境被人围攻,大魏实在算不上安宁,我心中也难免忧虑。”
张盛摇了摇头:“大将军只要谨守边境,以大魏兵力之众、国力之强,吴蜀两国还能有成功之理吗?至于其他人的言语损誉,与大将军又有何干?谁还能把大将军免职吗?等到日后天子长大,就自然会知晓大将军的苦心与功劳了。”
曹宇颔首不言。
天师张盛从来到走,也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
等到曹宇再一次回到前院的议事厅中,众人望见曹宇步伐沉稳地走回,原本正在议论中的众人皆安静了下来。
曹宇站在众人身前,左右望了几眼,而后沉声说道:“孤决意,不求边功虚名而损国家之实。当下当令荆州都督曹昭伯从南乡三县当即回军,退保新野、樊城一带,谨守城池不与之战。”
“同时,令后将军费曜领一万兵从新野去援江夏。令豫州刺史王凌督军一万五千,从新息前往安陆。再加大将军从事中郎鲁芝为平南将军督一万中军精锐,即刻南下,援救江夏。”
“就这般定了,诸位可还有异议?”
见曹宇这般语气坚定、又这般咄咄逼人,众人也随即不再劝说,只是拱手应声。
曹宇满意点头。
从荆州向洛阳传信不过三四日,一来一回,等到洛阳曹宇的回信到达荆州之时,姜维的两万精锐还没有到达县。
曹爽双手捧着盖了大将军印绶的军令帛书,双眼瞪圆,手也开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起来。
“岂有此理!”
曹爽当即大怒,将曹宇军令甩在地上。
王基、费曜、邓艾三人看着曹爽这般怒容,对视几瞬,而后王基轻叹一声,走上前去,将地上的军令拾了起来。
正在王基阅览之时,曹爽开口:“你们说说,这天下岂有这般的道理?蜀军眼看就要进攻三县了,如今一封调令就要让我回新野。好,三县不要了,穰县不要了,冠军县也不要了,就是守新野,对吧?他要真是如此,去年准我来攻三县干嘛?哪有这般做大将军的?”
费曜轻咳了一声,开口说道:“曹都督,心中郁闷也是正常之事。这种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不愿。但毕竟是大将军军令,还是应当遵循的。都督还是暂且息怒,忍让一二吧。”
费曜此前是曹真下属,如今已经将近六旬的年纪了,曹爽平日对其也颇为尊重。
曹爽摇头长叹:“哎,哪有这般道理?实在……这仗打得真是别扭。”
曹爽心中也明白,王基此前是大将军从事中郎。费曜方才的话其实是在委婉提醒他,对大将军不满的话语,不应当着王基的面讲,以免传到洛阳去。
当然,就这种限度的吐槽而言,王基为人方正,大概率也不会去嚼舌根,曹爽倒也没有担忧太多。
吐槽几句也就罢了,不过分就行。
当天晚上,费曜、王基各自回返本部军营之中,只有曹爽与邓艾两人对谈。
二人刚刚坐定,曹爽左右望了望,眉头却已皱起:“士载,我们二人去外面说吧。屋内感觉实在憋闷。”
邓艾心想,你这是自己心思憋闷,并非居于屋内之故,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相随。
此时曹爽本部正在南乡城中。
南乡城位于丹水谷地,左右皆山,的确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曹爽与邓艾二人自信满满,设下这个圈套,等着汉军来钻。且不说汉军上没上当,朝中的大将军却主动打消了他用兵争胜的可能。
城中有许多士兵举着火把来回梭巡。曹爽默默走在前面,邓艾随在身后,二人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城墙之上。
望着城外漆黑的原野和夜色中起伏绵延的山峦,曹爽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而后说道:“士载,我今日苦思冥想,终于知晓我为何会如此憋闷了。”
邓艾轻声应答:“都督请说。”
曹爽道:“说一千道一万,根本上还是在大将军这个位子上。我只是征南将军而已,权柄在他而不在我!”
邓艾回问:“那将军要怎么做呢?”
曹爽叹道:“在当今朝中求功有用吗?半点用处都没有。他不让我攻,那我也就不攻了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今后所求之事,只是向上再走一走,除此之外,别无二事。士载,你愿相随吗?”
邓艾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答道:“自然愿意,都督愿意用我,不然以我的家世出身,又如何能做到二千石太守呢?”
曹爽用力捏住邓艾的手,认真说道:“士载,若有一日我能为大将军,必然以你为三公。”
邓艾笑道:“都督尊父先为大将军,后为大司马,都督也姓曹,为何坐不得这个位子呢?都督既然起了志向,那属下自当相从!”
第二日,也就是正月十九日,姜维比预计的日期提前一天来到县。为此,陈祗和邓芝二人一同出城数里相迎。姜维带着数十骑士行在最前,望见陈祗和邓芝二人身形,隔着数丈远便翻身下马,上前走来。
陈祗笑道:“左盼右盼,终于把伯约兄盼来了,实在是如同久旱望甘霖啊。”
姜维拱手:“邓将军,陈将军,实在让你们久等了。若是我能让军队从汉中飞来,一日便至才好。哈哈哈哈。”
三人同时笑起。
邓芝伸手比了个手势:“姜将军,还请先入城,我们入城再谈。”
姜维点头:“好。”
早在数日之前,陈祗和邓芝的意见就已经达成了一致。今日见到姜维,姜维也是敢战愿战的思路。
三人对于军事大略并无太多异议,只是就细节讨论了许久,而后才定下进攻穰县、断曹爽部粮道的具体方略。
姜维的两万精锐行军了二十日,自然是要好生休整一番的。三人本来准备待大军休整三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三日再提兵往穰县方向进军。却不料二十二日之时,斥候就已回禀称曹爽部大军正在向穰县方向运动,似有撤离三县的迹象。
邓芝眉头紧皱:“这曹爽到底在盘算什么?先占了三县,如今又要将三县让出来,实在是荒唐。”
姜维也是面容严肃,认真思索着此事,而后开口:“曹爽领兵离开三县前往穰县,穰县距此足有一百二十里,我们怕是来不及赶上他了。斥候传信也有延迟。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判断曹爽是想在穰县停住不动,还是要继续向东返回新野一带。”
陈祗又道:“沔阳的回复已经到了。陛下和蒋令君的意思是,前线作战与否,由我们三人自决。大军如今应是赶不上曹爽了。但若我率一万骑兵疾驰东去,应该还能赶得上拦截他回新野之路。若是如此,此人就必然要聚兵于穰县一带。”
“所以,邓将军、伯约兄,我们要不要去争穰县?”
三人的眼神交汇,对视良久。
沉默许久之后,姜维率先摇了摇头:“虽说眼下有几分战机,但是曹爽三万军队若是把守城池,我等远来,粮草转运艰难,难以长久围城。而且明年就要攻伐关中,不可在此大为耗费。”
邓芝也点头道:“我也明白此理。朝廷有大事要做,也不好在此时折损实力。我只是实在有些想不通,这曹爽为什么要弃了三县往东边去走!”
陈祗开口说道:“从他在县城下的作为来看,此人用兵应该是有人指点的,并非那种愚笨之辈。那么他这样违反常理去做,定然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或者是有一些他没办法的原因。能让曹爽这个荆州都督没办法,那就当是魏国洛阳朝廷给的压力了。”
“曹爽此番动作急着回新野,应当与吴国去攻江夏之事有关,想来曹爽也是要往江夏派出援兵的。”
姜维此时眯了眯眼,开口说道:“江夏……且看吴国能不能把江夏争下来吧。”
陈祗道:“现在还是应当把此事和孙权说一说,让他早做准备。邓将军、伯约兄,那此处我们就先不与曹爽争了。”
邓芝点头,姜维颔首,二人一并表示同意。
当然,在现在曹爽主动要走的大前提下,汉军只是不想同曹爽进行大规模开战,却不代表着任何军事行动都没有。
在征得了陈祗和邓芝二人的同意之后,姜维将两万精锐步卒的权责移交给了陈祗,而后陈祗也令糜威和诸位羌胡骑将都一同来见姜维,由姜维改领这一万骑兵。
第二日一早,姜维就动身领一万骑兵往穰县方向运动。
在万人军队这种级别的作战之中,陈祗可以永远相信姜维的实力。
姜维实际上是在率领一万骑兵进行一场武装侦察。等到姜维赶到穰县的时候,曹爽的军队已经从此处离开,朝着东边行进而去。姜维弃城而不入,继续追赶,而后在水西岸二十里处遇到了曹爽大部。
姜维招了招手,将不远处的秃发树机能唤至身旁,而后开口问道:“陈将军当时说过你的战例,若本将没有记错,你曾经来过此处,对吧?”
秃发树机能抚胸欠身行礼,而后答道:“将军所言不错。两年前陈将军在此处以一万骑兵破曹爽的五千骑兵。最后追击曹爽就是由末将本部来做的。当时末将经过此处,然后再向东边追到水之畔,遇阻而还。”
姜维长长一叹:“汉室诸臣虽然常常贬低魏国,但是实际上魏国有些将领也有可取之处。此前汉军骑兵不多,魏军并无此番防备。但是我观此番敌军,长矛劲弩、防备骑兵野战突击的装置一应俱全。汉军在进步,魏军也在进步啊。”
秃发树机能在一旁应声:“将军所言实在没错。此前末将就是在此处遇到了一部魏军,在河畔以车辆背水列阵而后发弩矢不断,末将才不敢进前。”
姜维点了点头:“树机能,你是一个斗将。朝廷现在的斗将不多,你当努力,前程大好!”
秃发树机能行礼应诺。
当日下午,姜维并未与魏军展开作战,而是仔细观察了魏军的军阵形势之后,便向穰县方向撤回。
不得不说,魏国还是家大业大。两年前的穰县和冠军县,还都是百姓居住之地,两年之后,这些百姓显然都已经被魏国迁移到了内地的其他地方。后汉末年对人口的损伤还是过于巨大了,如今即使是在兖州、豫州这种人口众多之地,依旧是土地远远多于人口的格局。
接下来的两日之中,姜维开始令麾下士卒将穰县、冠军县的城墙、城门、城楼等物进一步毁坏,将两城城中房屋焚烧殆尽,而后方才回返县。
此时已是正月月底,即将到达二月了。
军议之中,邓芝开口说道:“姜将军、陈将军,客观来算,此番朝廷只是将你们二人和上官将军所部调至荆西郡来,路上行军奔波有些耗费,其余并无损失。加上南乡、顺阳、丹水三县失而复得,现在的局势同魏军出兵之前没有半分变化。”
“其实像这般情况,我为将多年极少遇到。由于战线实在离汉中过于遥远,相隔千里,日后也不知是不是会再遇这种情况。如果再遇,应当想出一个办法才是!”
第300章 十万方可争胜
姜维沉默良久,而后开口说道:“邓将军,我有一些想法。”
邓芝捋须回应道:“姜将军请说。”
姜维说道:“我此番回返之前,已经将穰县与冠军县两城尽数拆毁并焚烧了。想来,此二城在未来一段时间之内应当不会起到防御的作用了。至于南乡、顺阳、丹水三县,我们或许也应该将它们放在那里,不要派人去管,也不要再派兵前去占领了。”
邓芝想了许久,挑眉问道:“姜将军的意思是说,让我朝与魏国之间留一个缓冲的区域?”
姜维点头应道:“正是。”
陈祗也当即会意。
实际上,无论是敌国还是盟国,两个国家之间总是需要缓冲区的。
在此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汉室与魏国的缓冲区相当之大。
从诸葛丞相北伐之时论起,汉中与关中之间的数百里秦岭是天然的缓冲区,整个武都郡和南边一半的天水郡也是缓冲区。
汉、魏两国当年的缓冲区足有数百里的距离,让汉魏双方对彼此的军事行动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进行反应和准备,往往达不到突袭的效果。
但是如今在荆州之地,吴国和魏国之间的缓冲区只有一条汉水。
汉水还能起到些阻隔的作用,而邓芝所在的县与魏国实控之下的穰县只有一百余里,这种距离实在太短了,起不到任何缓冲的功能。
邓芝拱手回应道:“姜将军所言在理。但是我是荆西太守,从法理上论,我还是应当向这三县派出官长的。”
“不若先这样吧,我随后拟一封表文送到沔阳,向尚书台说明我们当下困境,请求暂时先不向这三县派出官长。这样一来,魏国应当也能看明白我们的意思。若是他们不准备维护这种默契,那我朝到时候再用兵也不迟。”
陈祗点了点头:“邓将军此言甚佳。”
原本邓芝在县的兵力只有一万五千州郡兵,战力并不甚强。正月以来,先是陈祗率一万骑兵抵达,而后是征南将军上官雍的一万州郡兵到达,最后来的则是姜维的两万援军。
五万五千大军聚在县,每日军资钱粮消耗巨大。
如今,曹爽已经撤往新野,汉军再在此处留这么多兵意义也不太大。
兴师动众而来,一仗未打而归。当然,这些都可以怪罪到曹爽未战而撤,而后一撤再撤的行为。
见屋中气氛陷入沉默,陈祗随即又开口道:“如今魏军已撤,那么我们这么多军队是否要往汉中撤回了?”
邓芝显得有些犹豫,抬头朝着陈祗和姜维各看了一眼,而后说道:“不若让大军在此处多留个十日或者半月观望一下,看魏军如何行事再定吧。”
邓芝这样想是有理由的。
他奉朝廷诏令镇守此处,同时也兼着荆西太守的职务,也算是守土有责。若能把这四万援军稍留一二,他的防守也能更加安稳一些。
陈祗也无法保证魏军一定不会来,因而只好答道:“先观望一阵倒也无妨。我们来时匆匆,没有和朝廷请示什么时候可以回军,不若再往沔阳发一封表文好了。”
姜维点头表示答应。
邓芝也随即答道:“陈将军此言极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