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83节

  由于时间已近中午,双方阵势都已摆开,邓芝再调后方县城中的军队也已来不及,只能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

  打不了了,的确是没办法打。

  魏军有两万步兵,而且左右两翼的军阵都有木车进行遮护,并不适合骑兵在旁攻击。

  而且,魏军做出这番准备,显然就像早已料到汉军会进攻一般,汉军当然不会贸然进攻。

  既然进攻不成,双方也渐渐陷入了对峙之中。

  直到对峙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落,邓芝才通报陈祗、糜威二人撤军。

  既然已经渡过汉水,那么陈祗、糜威二人也借着城墙的遮护,率领本部在县左右两边各自扎营。

  当晚,在县县府之中,陈祗、邓芝、糜威三人相对而坐。

  邓芝面无表情,缓缓开口:“陈将军,我们本来打算在战线北边与魏军进行野战争胜的,可如今魏军如此用兵。难道出动三万军队只是为了去取南乡、顺阳、丹水三县吗?姜将军还没到,我们对这支魏军现在还无可奈何,实在可惜。”

  糜威也轻叹一声:“天不遂人愿。魏军不能完全按我们的想法走,这也是正常之事。当下我等皆在前线,应该出一个妥善之策来。”

  陈祗缓缓开口:“那么当下之势,就是要不要去与魏军争这三县了?我的意见是暂且不动。”

  邓芝挑眉看向陈祗:“为何?”

  陈祗道:“首先我认为当下与魏军野战是不合适的。等姜将军到后,魏军也应当早已退到这三县了。而且三万魏军若是把守城池的话,这三县位于丹水谷地之中。就算我们动用八九万大军,也未必能得到好处。”

  糜威在旁点头应声:“这话倒是在理。区区三县,百姓早就迁到上庸和西城区去了。取不取实在都无所谓,只是因为其地是汉室之地,所以有争取之需。但是单从军事上来论,不取倒也无妨。”

  陈祗没有理会糜威的说法,而是继续说道:“其次,曹爽若领着三万兵屯在三县,那樊城、新野、宛城等地的魏军必然大幅减少。你们说,当下吴国正在攻江夏郡,曹爽能够不救江夏,狠下心来和汉军在三县对耗。”

  “谁会去救江夏?”

  邓芝在旁开口:“当然是魏国其他军队了,按照距离来算,应该会派豫州之兵去救江夏。”

  陈祗嗤笑一下:“这便是了。魏国现在若要派兵,肯定是要往江夏派,应当不会再往南阳郡派了。若是如此,面对曹爽的这些兵,等到姜将军到后,我们就可以围点打援。”

  邓芝微微眯眼:“围点打援?围哪里?打哪里?”

  陈祗说道:“若要围城,那么不如就围穰县好了!”

  “妙哉!”邓芝此时也显出几分笑意来,“穰县位于南乡和新野中间。若是从穰县再往北打的话,穰县、冠军县、安众县、涅阳县等县皆可以取了。若是这几县都取了,那么南乡、顺阳、丹水三县也就彻底和宛城、新野一线隔开。粮道断绝,那他们必然会救。”

  就在陈祗和邓芝二人商讨这般策略的时候,糜威却在一旁面有忧色。

  糜威轻咳了一声,拱了拱手:“陈将军,邓将军。我知道你们二人所言从军事上并无错漏之处。但是朝廷本来的意思是在战线北边与魏军打过一场,以对魏军保持威慑。“

  “但现在看来,如果要从穰县、冠军县一带阻断魏军的话,若要完全断绝魏军粮道,至少要向北达到涅阳县以北。若是如此,那么战线就将向东北方向出兵至少二百多里。”

  “五万多大军只为了与魏军争夺这三县,是否有些过于耗费、大材小用了呢?”

  陈祗点头,对糜威的话语表示认可:“糜将军所说有理。方才我与邓将军议事,只是讨论军事上的可能,并未说一定要这般去做。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折中的打算。”

  邓芝问道:“什么打算?”

  陈祗答道:“曹爽不是要守着三县吗?那他不动,我们也不动。就在此处隔着一百多里对峙好了。”

  “曹爽的职位是荆州都督,江夏郡也在他的辖区之间。他在南乡、顺阳、丹水三县静坐与我们对峙,而不管江夏郡。魏国内部也当有些说法的。且看吴军在江夏郡的战况如何。是孙权要借这个时机去攻江夏的,我等只是来援助邓将军,并不紧迫。”

  邓芝迟疑半晌:“不若我们把此事告知朝廷,看一看陛下和蒋令君的意思。”

  陈祗点头:“好。”

  就在陈祗和邓芝二人联名向沔阳朝廷上表之后,荆州都督曹爽的表文也与荆州刺史胡质的表文先后到达了洛阳。

  大将军曹宇坐于正堂之中,右手握拳,朝着面前的桌案用力砸了下去,怒声说道:“孤当初就不该允许曹昭伯去攻县的。南乡、顺阳、丹水这三县边角之地又无民众,能算得上什么?这下可好,吴军来攻江夏了。他自己不能救,却让孤来救!”

  长史桓范在旁拱手:“大将军,我从曹昭伯的军报也看明白了,他是想引诱蜀军大部去攻这三县,并且在此处与蜀军作战。”

  “只是,蜀军应或不应,尚在两可之间。若是曹昭伯此计能成,那么的确可以好生击败蜀军。”

  曹宇眉头紧皱:“那蜀军不来又当如何?”

  桓范接着说道:“若是蜀军不来,那也没有办法,只能固守三县,无从作为了。或者往新野退兵便是,不要这三县了。”

  曹宇清了清嗓子,向殿中的一众从事中郎和参军看去:“诸位,你们可有良策?”

  从事中郎鲁芝答道:“禀大将军。数年以来,大魏频频在军事上失利。先是失了陇右和凉州,而后又丢了襄阳和南乡郡。如今实在需要对吴国、蜀国有一场胜利。曹都督此策若是能成,那么是大将军率先许他去取三县的,也能增益大将军的威德。”

  鲁芝是故大司马曹真的旧部。

  两年前,洛阳大将军府中对曹肇和曹爽二人非议纷纷的时候,就是鲁芝向他们通报了大将军府中这般情绪的。

  今日鲁芝这是又为曹爽说话了。

  其实不仅是曹爽在大将军府中有人脉可以用,各方实权之人皆是如此。

  曹宇执政之前只是一个闲散郡王,从未接触过军事和庶务,他如今也只是将朝廷中各方势力的代表人物笼络到大将军府中罢了。

  若是客观评论一下现在魏国执掌权柄的大将军府,曹宇的大将军府实在和灵帝年间的大将军何进有些相似。看起来麾下人才济济,但实际上,并没几个真正为曹宇考虑的。

  现在魏国的大将军府就是一个小朝廷。

  即便是正常的朝廷之中,又有多少人会真正为皇帝本人的利益考虑呢?就算都是忠臣,也难免会有杂念,在进言之时对自己的功名利禄有所考虑。

  鲁芝刚刚说完,参军诸葛诞又拱手说道:“禀大将军,属下以为,吴国此番定然是攻不下江夏的。若是能这般轻易攻下江夏,那么过去三十年来,江夏早就被吴军攻克了,轮不到现在。大将军只需从豫州往江夏增派援军便是,并不需过分担忧。”

  曹宇听着鲁芝和诸葛诞二人的言语,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接下来,参军许允也开口了:“属下以为,大将军可以增调一万中军前往江夏援护。虽然路远,但是也当来得及,正好可以在防守之中给吴军一则教训。”

  随即,参军李丰、参军郭统、参军荀粲等人也纷纷表示了赞同的态度。

  桓范此时还一门心思在想着这个策略的利弊,但是旁边的大将军司马卢毓却莫名察觉出了风向的不对。

  这些年轻的从事中郎和参军们,态度都是求战的。

  曹宇掌权已经两年多了,而在这两年里,丢了荆州南线最为重要的襄阳,南乡郡也一并丢了。

  如今吴国来攻江夏郡,而且曹爽的军队有可能对蜀军做出打击。

  那么在这种时候,曹宇保守的选择已经令下方的年轻官员们与他的看法开始对立了。

  卢毓暗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声。他也是大魏臣子,如今魏国这种保守态势他也是不想要的。

  文帝曹丕和明帝曹睿年间,与吴军和蜀军对战,虽说各有胜负,但是起码都是敢战愿战的。

  而大将军曹宇现在如此保守,实在是对国家不利。又不是正始元年大将军刚刚执政、担忧权位不稳的时候了,如今已经执政快两年半了,哪里还需担心这些?

  吴国、蜀国要战,那便迎战就好了!

  卢毓思来想去,还是对着曹宇拱手:“禀大将军,属下认为吴军如此放肆,应当好生打击吴国以警效尤。而蜀军这边,曹昭伯刚刚取了这三县,若是再令他撤兵,反而会使刚得到的土地随即失去,这样恐怕也会损失大将军的威望。”

  曹宇看着下面的人近乎一样的发言,不由得有些犹豫,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看向桓范。

  桓范拱手回应道:“禀大将军,其实这两种方案,让曹昭伯回军也可以,让豫州和中军去援江夏也可以,其实各有优劣。还是要看大将军本人是何意思!”

  曹宇默不作声,坐了良久,而后站起身来:“桓长史、卢司马,你们二人先与诸位一同论一论。两方优点也要论,缺点也要论。孤一个人静思片刻。”

  曹宇说罢,起身拂袖离开。

  堂中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显然,曹宇本人的想法与他们并不相同。

  曹宇从堂中离开之后,来到了大将军府后宅的后院。此处是曹宇自家宅邸,也是燕王府邸。

  曹宇默默坐于静室之中,而后对身旁老仆说道:“且去将张天师请来。莫要张扬,也莫要让他人发觉,还是走旁门到我这里。”

  老仆默默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身着蜀锦袍服、头戴玉冠、手拿拂尘的天师张盛,乘着马车进了大将军府后院,直到静室的门前方才停下。

  张盛一派仙风道骨,走到曹宇面前淡淡行了个礼,而后开口:“大王今日召我前来,是为何事?”

  曹宇没有回应,而是摆了摆手,示意张盛坐下,然后将此番事情的前后细节都与张盛说了一遍。

  张盛听罢,眉头微皱,说道:“此番的事情有所古怪。”

  曹宇挑眉:“何处古怪了?孤也觉得古怪,只是一时想不到何处。”

  张盛答道:“你看,曹爽请求领兵要攻三县,但是他还是去县附近了。而曹爽最开始向你的请求就是去攻县,然后你没准他。”

  “会不会曹爽本来就是要攻县,只是第二次向你进言的时候,假称本来要攻三县就停,实际上还是要攻县呢?在此给你挖了个坑呢?”

  曹宇的面孔微微转冷:“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可能。曹爽的军报……算了,他军报之中的说法也不一定作数。应当就是这般了。”

  张盛呵呵一笑:“大王啊,你这个大将军还是太好说话了。你为大将军执政,那么当有自己的想法,岂能被人一劝就通?”

  曹宇略显无奈:“在当时看来,曹爽的说法并没错,若是能取三县就停,对国家也是有利的。谁知道孙权在此时会攻江夏。”

  张盛说道:“曹爽是给你挖了个坑,但是有一点曹爽并没料到,你也没有料到。那就是吴国跟蜀国的联系实在太过紧密了!曹爽刚一向战线进发,那么吴国那边就开始准备去攻江夏了!”

  曹宇也叹了一声:“谁说不是这样呢?早年之间,吴国跟蜀国虽为盟友,但也从来没有联系得这么紧密过。”

  张盛不置可否:“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吴国在东边进攻,蜀国在西边进犯,二者并不相连,山水相隔,从汉中到建业不知要走多久。现在吴国跟蜀国通过襄阳左近接壤,交通往来极为便利。大王,恕我直言,吴蜀两国这般联合,实际上是在折损大魏根基。”

  曹宇长长叹了一声:“我也知道。那么事情的根本还是要取回襄阳,以断了吴蜀联合,是吗?”

第299章 徒劳无功

  大将军府后宅的静室之中,天师张盛听完了大将军曹宇的这句发问,微微摇头。

  “大王,朝廷取襄阳固然重要,但襄阳并非事情的根本。”

  曹宇面露不解:“那你说什么才是这个根本?”

  张盛双手背在身后,直直地盯着曹宇的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曹宇被张盛这种如同木雕神像般、没有感情且带着审视的眼神盯着,一瞬两瞬,直到片刻过去,竟然被看得有些迷茫,心中一阵打鼓。

  “我……”

  曹宇一时连孤这个字都忘记用了。

  张盛将曹宇的失措看在眼里,微微叹息:“我且与大王说一个人吧。昔日建安年间,建安七子之中有一个人唤作王粲,文采斐然,不知大王可记得此人吗?”

  曹宇一时摸不清张盛想要说什么,但还是答道:“孤听过此人,孤少时还见过他。此人有过目不忘之名,当年颇受武帝重用,写文、拟制,都是一等一的出色。”

  张盛说道:“王粲有一孙子,唤作王弼。今年应当有十五岁了。前年大将军准了我在洛阳招收信众,这个王弼就成了我的弟子。此人可称神童,一二年之间将老子、庄子彻底学通。王弼今年年初的时候提出了两个观点。其一是崇本息末,其二是体用之分。”

  “所谓本,指的就是本质和规律,末指的则是具体事宜。放在治国当中,治理国家应当把握规律,而非拘泥于各项单独之事。”

  “体用之分也是一样,体为本质,用为现象。”

  曹宇微微眯眼,开始琢磨起张盛的话。

  客观而言,曹宇是那种颇为传统的士人。他年幼之时就开始学经,长大之后无人管辖,只是偶尔读书,其余饮宴玩乐之事居多。

  毕竟身在天家,自幼富贵,也无需担忧什么。

  除此之外,他在被曹睿托孤的那一刻之前,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自己会秉政的任何可能。从来没有人给曹宇完整地进行过政治教育,他连基本的庶务都不甚通。

  至于这种形而上的理论,或者说是哲学思辨的内容,曹宇更是半点都没有了解过。

  张盛继续说道:“如果从国家的官员来论,大王是本、是体,而朝廷其他臣子是末、是用。本末体用,各自分明。而论及朝政,大王在洛阳的治政是本、是体。而四方边将之事,是末、是用。”

  “做事不能本末倒置,也不能体用不分。”

  “那么我现在就要问大王了,你究竟想怎样治理大魏?”

  曹宇一时犹豫,沉默半晌,而后开口答道:“我是先帝委任的大将军,也是曹氏宗王。先帝信重于我,以我为重任,我当以死来报重恩。若说我想如何治理大魏,其实我所求之事也并不多。四方安靖,不出事就可。如此,方可青史留名了。”

  张盛对曹宇的回答并不惊讶,这也是两年前他们就已经明确了的思路。

  什么大将军?就是一个曹氏的管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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