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摆了摆手:“我没办法让吴国怎么做,你也没有办法让吴国怎么做。但是,吴国必须还是要做些事的。”
“无论是从鱼梁洲北渡汉水向樊城佯攻,还是全琮要攻什么别的地方,总之要给魏国增加压力。而且,既然你去襄阳,那这件事情你可自与全琮商议,我不做约束。”
文立听闻陈祗此语,心中实在有些惊讶。
按理来说,朝中官员应该都是有着门户之见的,文立也知晓蒋琬和陈祗的关系绝对没有那般紧密。
如今陈祗许了文立如此大的决断之权,实在可以称得上是重视了。
文立重重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参军石苞归顺汉室已经有两年了。
这两年中,石苞一直挂着中军都督府参军的名头,在中军都督府内负责协助羌胡骑兵之事,与秃发树机能等骑将之间也算是熟悉。
陈祗曾经多次打听过,石苞确实算个做事忠谨之人,称赞居多。
石苞此时拱手问道:“除了将军方才所说这些,接下来又当如何用兵?按照时间来算,上官将军从西城出发的一万屯田兵应当再有二日就可以到达此地了。”
陈祗先回看了石苞一眼:“石参军,你有何建议?”
石苞拱手道:“将军,属下确实有些浅见。将军出兵之前的策略是要在汉水以北与魏军尽量正面对战,击败魏军,以使其对汉军畏惧。”
“不若先让上官将军在西边五十里外的丹水水口之处暂且屯兵。若是上官将军现在就来,汉军兵众,或许魏军可能会先退走。待姜将军一同来后,再让姜将军和上官将军合军三万,一同先渡丹水,在汉水北岸朝着县过来。到时将军再领骑兵全部渡过汉水,这样可以尽聚兵在北。”
“魏军到时将不得不与汉军正面对战。”
陈祗沉默半晌,而后轻轻颔首:“石参军所言妥当,就先这样吧。石参军,你去写一封信给上官将军,随后找我来用印。”
石苞拱手:“在下遵命。”
陈祗紧接着又开口说道:“今晚各军营中就要通报下去,年末出兵,本将会向朝廷给他们多请两个月的军饷,待回军之后一并分发。”
众人点头称是。
第二日,也就是建兴十八年的正月四日。汉军和魏军双方各有动作。
参军文立领着五十骑兵,沿着汉水南岸驰往襄阳方向。
糜威亲自领着三千骑兵,渡河向北。
至于魏军这边,对县城池的包围稍稍松动了一些。三万军队在城北合拢,而邓芝也终于可以派人出城,向对岸的陈祗通报城内的防守情况。
而就在同一日,距离战线接近千里的江夏。孙权已经领着五万中军在夏口处誓师开拔,朝着魏国当今领土最南端的江夏郡攻去。
赤壁之战的同一年,孙权调用周瑜、凌统、吕蒙、甘宁、董袭等将攻取夏口,但是却止步于夏口,未能突破江夏郡北面文聘的防御。
如今,还是孙权亲自督军,却早已物是人非。
江夏……吴国已经已经对江夏望而不得三十余年了!
文立花了一日半的时间骑马到达襄阳,屯驻在襄阳的吴国卫将军全琮随即接见了他。
“在下文立,汉室中军都督府参军,受陈将军之命,前来拜会全将军。”文立躬身行礼。
全琮中等身材,颇为精壮,但是面容俊逸,双眼炯炯有神。当年孙权就是看到了全琮这等外貌,加之又欲拉拢,才将长女孙鲁班许配给了全琮。
全琮对汉军没有过多的负面印象,加之他知道孙权与汉室如今关系良好,于是对待文立也颇为客气。
全琮亲自走上前来将文立扶起:“原来是文参军。两年前贵国蒋令君劝降房陵郡时,我就已听闻了文参军的声名。今日既然是陈将军领你前来,陈将军可是请求我来出兵?”
文立点头回应:“不瞒全将军,如今汉军在战线左近已有三万五千军队,已经足能应对此番魏军的进犯。我朝左将军姜伯约所领的两万精锐援军就在后面,下旬之前必然可以到达。”
“陈将军只是请吴国以盟友之谊来论,酌情动作一二,以减县附近汉军的压力。”
全琮领着文立入座,自己也才坐下,而后捋须缓缓开口:“文参军,不瞒你说,我朝确实已有动作。陛下已经亲自督领五万中军从武昌开拔,前往进攻魏国的江夏郡。如此也算能为汉军分担一些压力吧。”
文立眉头已然皱起:“那全将军这里就没办法动作了吗?或是领兵向北试探一下樊城,或者领兵来战线救援呢?”
全琮摇了摇头:“不瞒文参军,我在襄阳左近所领的兵力只有二万之数,无法去援陈将军。”
二万?
文立心中警讯大作,不由得开口问道:“全将军,我这里记得分明,两年前陈将军不是与贵国陛下在襄阳约定好了,贵国要在襄阳左近驻兵四万吗?”
全琮的声音依旧和善,不慌不忙答道:“此前是约定四万。但是最近一年一来,我朝数次研判,发现襄阳城和鱼梁洲二城已经足够坚守,不需再放这么多兵。”
“于是几次调整,如今只在襄阳、鱼梁洲和沿汉水诸县留兵二万,防守足矣。若是此处有警,后方援军从江夏赶来也来得及。待文参军回返之后,可以将此事全部告诉陈将军,以免让陈将军产生误判。”
文立微微轻叹,拱了拱手。
虽然全琮几度挽留,但是文立还是没有在襄阳多待,当日下午就领着那五十骑兵朝着县的方向回返。
依旧是一日半后,文立疾驰回到了县对岸的陈祗大营中,将他所闻所见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陈祗。
陈祗闻言长叹一声,对着左右的石苞、文立二人徐徐说道:“你们看,今日之事已经证明了,我们可以相信盟友吴国,但是永远都不能过于相信,必须要提防一手。”
“如果只守鱼梁洲和襄阳的话,两万军队的确足够了。但吴军在襄阳的作用难道只是守城吗?他们这番撤军并未与我朝说过,我们对他们却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接受此事了。”
石苞在旁开口应声:“这江东之人果然皆是鼠辈。将军领兵在此与魏军相持,吴国非但不援,而且又去领了大军攻江夏。这不是让汉军为他火中取栗吗?”
陈祗瞟了石苞一眼:“怎么,石参军好生有趣,你一河北人如今也学会骂吴国了?”
石苞拱了拱手:“属下入乡随俗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其实从一开始,汉军定下四万援军陆续来援,就没有将吴国的帮助列在其中。
吴国若帮,也只是个添头而已。
吴国若不帮,汉军自己的力量也已足够。
在陈祗领兵到达县之后,曹爽所督的魏军的警惕程度也在不断上升。
与此相对的是,随着陈祗的到来,邓芝的战斗欲望也愈加增加了起来,与魏军在城外的小规模战斗也开始渐渐增多。
终于在正月十日这一天,魏军这边有了新的动向。
县城北魏军大营之中,邓艾手持一封军报,面色阴沉,朝着曹爽营帐走去。
曹爽抬头看去,发现是邓艾过来,发觉了邓艾的神情之后,开口问道:“士载,是哪里又有了情况?”
邓艾直接走到曹爽桌案之前,把军报摆在了曹爽眼前,而后开口:“都督,斥候在丹水右岸一处隐蔽之处,发现了蜀军的一座营垒。观其形制,应该刚刚建好,还没几日。若按其占地面积来看,应当能容纳万人左右。”
曹爽本能的警觉起来:“万人左右,那这万人为何不先来到战线附近帮助防御,而是在丹水右岸等着?那里距离此处有多远?”
邓艾想了一想,而后答道:“约有近六十里。那一处山谷颇为隐蔽,斥候也是昨日傍晚之前才发现的。属下本来没将斥候撒出去那么远,但是近日见到蜀军袭扰,才将斥候派出的多了一些。”
曹爽轻叹道:“好啊,蜀军这是在准备给我挖坑,若非士载相助,险些就要被其埋伏了。士载,如今应当怎么办?”
邓艾想了一想,而后小心答道:“都督,前几日时不当撤退,此时却是该撤了。不过属下以为,不当撤往县,而是应当撤往南乡、丹水、顺阳三县之地。”
曹爽皱起眉头:“说说你的理由。”
邓艾答道:“都督在洛阳与大将军进言之时,当时所提的初衷就是要取此三县。如今与蜀军大部未战而退,本就是一件惹人诟病的事情。若是退了之后连三县阵地都不要了,那么洛阳那边当会对都督进行问责。而且我军足有三万五千之数,驻守三县狭窄之地,足够与蜀军抗衡了。”
曹爽轻叹一声:“也好,就用士载之计吧。”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帐外又有人大声高呼‘急报’二字。
曹爽和邓艾同时向帐外望去,参军领着一名传信之人进入帐中,将其所携带的信交给了曹爽。
曹爽亲自拆封之后,一边看着此信,眉头已然皱起,又将书信递给了邓艾:“吴国来攻江夏了。”
邓艾看信之时,曹爽面色极为难看:“士载,当下应如何是好?”
如今汉、魏、吴三国交界之处是南阳郡跟襄阳郡。
但是在此前,也就是赤壁之战之后,曹、孙、刘三家的交界之处正是江夏郡。
江夏郡曾经被这三家各自瓜分一部分。随着刘备势力的逐渐退出,江夏郡也长期二分,分别归属魏国和吴国统治。
季汉内部将其称为魏江夏郡和吴江夏郡以作区分。
去年孙权将吴国都城从建业又迁回了武昌。这个武昌就在吴国所属的江夏郡东南端之处。
邓艾沉思片刻,而后答道:“将军,江夏郡与荆州其他地方不同。昔日文将军在江夏镇守多年,所用都是本地之人。如今孙权进攻江夏,无非是要攻江夏郡中安陆、石阳等诸城。”
“安陆城守备完备,以守军万人之数和孙权攻城之能,即使孙权起数万大军来攻,应当也能据守至少两月以上。”
“在下以为,我们应当速速将此事汇报朝廷,由大将军增派豫州的援兵前往江夏救援,而非让将军从此处分兵前去。”
曹爽回问道:“大将军是否会怨我?”
邓艾摇头:“当下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若是不救,江夏之事就麻烦了。将军又不能现在去江夏,不告诉大将军还能作何呢?”
曹爽思虑了良久,而后点头应道:“这个麻烦事就由大将军处理吧。他是大将军,他就该经受这些的。”
邓艾继续说道:“还有,将军。我等撤退之时,蜀兵说不得也有动作。若是蜀军真有动向的话,那么我等不妨给蜀军送个礼物。”
曹爽挑眉:“哦?士载,你细细说来……”
第298章 症结所在(5k)
建兴十八年正月十一日,上午时分。
曹爽所部从天亮开始就做着移营回返的准备,等到上午巳时之时,曹爽所部已经开始往南乡方向进行移动。
三万大军说要撤退,肯定不是同时而走,必须有前部、后部之分。
曹爽命令王基领一万士卒作为前部,自己与邓艾、费曜二将随后进发。
当然,魏国这种情况也逃不过县城上邓芝的眼睛。
由于魏军已经开始撤退,邓芝本人判断形势无虞之后,从县城中出来,领着数十随从亲自渡过汉水,前往陈祗营中紧急通报了此事。
“陈将军,”邓芝沉声说道,“如今魏军已经撤退,定是要退保三县之地。我等不应使其就这般轻易走了。”
陈祗想了一想:“邓将军有何计划?”
邓芝答道:“我从城中选五千精锐出城,准备追击。然后你再领兵急渡汉水,从魏军后方袭扰。若是如此,想来应该能得些战果。也免得魏军就这般干净利落的走了。”
陈祗轻轻叹了一声:“不瞒邓将军,实际上我是没想让魏军这么快就走的。姜将军所部再有不到十日应该就会到了。”
“若是他与上官将军合兵,三万应当就能让汉军的兵力超过魏军,正好寻机在汉水北岸与其对战。但如今魏军欲走,再等姜将军和上官将军怕是来不及了。”
邓芝的表情上也带着一丝惋惜,无奈说道:“那又能如何?总不能真让魏军就这般撤了吧?”
陈祗终于点头:“那就依邓将军所言吧。请邓将军从城中安排人速速搭建浮桥,然后我从此处渡军通过。”
邓芝应下。
魏军的撤退也是要讲究节奏的。先是拆营,将各种物件和器械依次装车,而后由王基所部率先领着车队先行离开。
一直等到中午时分,王基的车队才全部撤退,接下来就是要到曹爽所部撤退之时了。
就在曹爽所部开始动起之时,早已等待多时的邓芝当即决断,命从城中选出的五千精锐尽数从县北门而出,向外列阵,而后朝着曹爽军队的后方迎击而去。
同一时候,陈祗的一万骑兵也已经尽出。陈祗亲统五千胡骑为左翼,令糜威率本部五千汉骑为右翼,同时朝着曹爽迎击过去。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有些超出了汉军的意料。
曹爽所部正在移动中的军队随即停止了下来,各处军阵也随即紧急转向,正面面对汉军,就宛如早已布置好的一般。
与此同时,魏军左右两翼的军阵也同时将阵中所带的许多木车排列在军阵两侧,用以防御汉军骑兵可能到来的冲击。
当这些信息从斥候处传到陈祗耳中之时,陈祗顿时察觉不对,朝着身旁的麴令吩咐道:“麴司马,你自己速速去邓将军军中,传我口信,告诉邓将军撤军为上。”
“魏军的步军之中正常应当没有这些准备的,如今有了异变,想来此番魏军是要特意对付我们了,不可陷入魏军的圈套!”
麴令抱拳答道:“属下知晓,这就前去。”
真实的战争并非时时刻刻都处于两军搏杀之中,大多数的时候,对峙、恐吓、威胁、袭扰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