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道:“所谓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在下在选曹为郎三年,朝廷上下官员履历尽皆熟记在心,也见到了丞相当年对众人的品评。如上下公论,此二人行事或狂妄或狷介,相争多年而不休,唯有丞相可以抑制。二人如今各领大军,新丧元帅无从制约,必会以一人身死为结局。”
“不知……蒋公以为杨长史会死,还是魏征西会死?”
蒋琬眉头拧紧:“怎会到如此地步?”
陈祗嗤笑一声,随即躬身:“如何不会?无非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而已。内外多事,蒋公当早做准备为是。”
蒋琬深深看了行礼中的陈祗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大步离开。董允也同样没做停留,转身就走。
陈祗信步出宫,上了马车,前往尚书台的方向。
入宫之前,陈祗已经向台中报备过了,现在时间还不到正午,今日又非休沐之日,他理应回到尚书台当值。
尚书台现任尚书令乃是南阳人陈震,他自己并不知晓皇帝已用蒋琬替了他的位子,陈祗也没有兴趣为他传话。一到了值房之中,陈祗就开始翻阅起记载了官员履历的典籍来。
他在负责官员典选的选曹为郎。虽说选官多决于相府,但按照诸葛亮的行事风格,所有档案还是存于尚书台中的。
尚书台诸同僚、朝廷九卿、各地太守、北伐诸将、相府众臣……
诸葛亮并无点评留下,蒋琬此时焦头烂额,也没时间去求证验真。
陈祗今日与蒋琬说熟知臣子履历,其实不过是占了穿越的便宜罢了。有志于做下一番事业,这个课陈祗无论如何都要补上。
并非陈祗不愿回家,而是蒋琬刚过了正午,就急急下令成都全城戒严。关闭城门,官吏士民如无蒋琬手令不得出城。尚书台之人更是被要求留在台中当值,不得离开,各司其职以备需求。
这种戒严,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稳定,免得人员流动引起混乱。另一方面则是禁止官员为诸葛亮奔丧。
陈祗在台中听说,昨夜诸葛丞相逝世的消息初到成都,今日上午刚刚才在城中传开,中午就有一名官员动身去汉中给诸葛丞相奔丧了!
陈祗听得仔细,那人是益州州府的劝学从事,唤作谯周。
在这个时代,下属为主官千里奔丧乃是标准的有德之行,会在士人群体中得到广泛称赞。
可是,诸葛亮身兼多职,丞相之位管辖事实上执政的相府众臣,录尚书事之位管辖尚书台,益州牧之位管辖季汉上下郡县所有的官员。
换句话说,除了内廷、九卿、秘书监、御史台这些少数几个部门,季汉的其他官员理论上都可以算作是诸葛亮的下属!
季汉官员本就精简,哪怕只有一小半去奔丧,恐怕成都朝廷就要瞬间瘫痪!
陈祗就这样从中午一直看到了后半夜,北伐军中诸将、相府众官员是他阅览的重中之重,悉数记于心中。
子时已过,陈祗吹熄了值房里的数盏油灯,带着倦意和衣躺下。
北伐、政权、兵权……这些事情在陈祗脑中久久萦绕。今日蒋琬对其极为不满,陈祗心中知晓,可也顾不得这么许多。
陈祗自然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陈祗年轻、位卑,没有时间和耐性十年十年的打熬资历,这个时代也不会给季汉这么多时间。他想要做事就必须依靠于皇帝刘禅,走皇帝亲信的路线。可若是刘禅不能亲政,依然如以前全盘托付给蒋琬、费等人执政,他就始终不得放开手脚做事。
经历汉末乱世、季汉建国、丞相北伐等等诸事,朝廷上下的官员从不耻于言功。
我对大汉忠心,我想复兴汉室,我有政治理想,我就必然要去争取足够的名望和职位,争取放手做事的权力!
诸葛亮当年独断揽权,魏延北伐之中屡次求权,蒋琬今日想要执掌兵权,日后的费、姜维二人同样求权。
陈祗今日,也是在争。
忠诚与争权,从来就不是两个冲突的选项。
就拿今日蒋琬自荐领兵之事来论,蒋琬久为文职。即使在北伐事中,蒋琬也多以参军、长史身份,负责筹粮、运粮、征兵等事,从未参与过军队指挥。
诸葛丞相当年主持军事之前,已有三分天下之谋、平定荆南、西攻定蜀、足兵足粮之功劳,就这样还被内外质疑。直到速定南中之后,朝中内外对诸葛丞相军事能力的质疑声才渐渐变小。
反观蒋琬呢?
说回今日,诸葛丞相已经向皇帝许诺了蒋琬执政之权。
魏、杨互相检举的消息到了成都,大军在外变故甚急,若蒋琬趁着今日刘禅的急迫之情得以带兵向北,那蒋琬将以丞相继任者的身份,毫无阻碍的在北接管北伐大军的全部军权。
之后的事情……恐怕就会与原本历史中别无二致。蒋琬一步步任大将军、大司马、总揽朝政、开府治事,屯兵在北,十年不肯兴兵。之后的费萧规曹随,又是十年。直到二十年后姜维主持北伐,季汉才能再度开始攻势。
偏居一隅,而无所作为。
复兴汉室,岂能坐等二十年?
季汉有难处,北方魏国内部的矛盾同样巨大。辽东公孙渊、曹睿早逝、曹爽驽钝黩武、司马懿司马师夺权、淮南三叛……
究竟谁比谁更难?
主战派必须上场!
第5章 如芒在背
陈祗听到一阵叩门之声,眼皮抬起,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实在是过于困倦了,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帝都公门的加班宿舍里,还是在季汉尚书台的值房之中。
这种状态持续了仅仅几瞬,陈祗便回过神来,搓了搓脸,跳起身来将门拉开。尚书仆射李福李孙德面色焦急的站在门外,看到陈祗开门后,双眼一亮。
陈祗礼数不缺,拱手致意:“仆射,有何事寻属下?”
李福急切说道:“奉宗,陛下遣黄门召你入宫。两刻钟前,蒋公也去宫里了。马车就在大门以外,你不要耽搁,速速前去。”
“多谢仆射,属下这就过去。”陈祗点头,而后大步走出。
午夜中的成都城并不寂静,从尚书台往北前往宫城的路上,不断有兵卒举火来往梭巡。陈祗掀开车帘打量了一下,这些兵卒所着的铠甲与宫内虎贲、城中卫尉的部队都不相同。
那当是城外的军队了。
宫门处迎接陈祗的内侍还是老熟人黄六,二人没有时间叙言,快步入宫,来到皇帝的寝殿高明殿外,黄六示意陈祗站在外面,自己将寝殿推开缝隙,小心探身进入。
刘禅正与新任的尚书令、益州刺史蒋琬相对交谈,董允、郭攸之二名侍中也在侧旁跪坐。
刘禅眼神一望,见黄六在门口带着几分询问向自己看来,便匆匆起身,开口说道:“蒋卿,两位侍中,朕要先去如厕。你们且等一等朕。”
“遵旨。”蒋琬未觉什么异常,点头应下。
黄六心思玲珑,瞬间就懂。
刘禅转入后殿,刚到了恭房里面站定,黄六就从侧门将陈祗带了进来。
躲到厕所里来见人,这是陈祗之前没有料到的。
“臣拜见陛下。”陈祗躬身行礼:“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刘禅当然不是真要如厕。借着葳蕤跳动的烛火,陈祗明白见到,刘禅的面庞上已经满是慌乱,额上甚至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刘禅喉头微动,起身来到陈祗面前:“奉宗,杨仪与相府众人把魏延杀了,还诛了他三族……”
陈祗明白,这件事对刘禅来说,与鬼故事也差不了多少。
未经皇帝朝廷允许,无诏杀了朝廷诸将之冠、假节、征西大将军、领凉州刺史、南郑侯?还诛了魏延三族?
这太惊悚了!
陈祗沉着声音安慰道:“陛下莫慌。”
刘禅急得跺脚:“朕焉能不慌!魏延是先帝部曲出身,他已是征西大将军、爵居县侯、大汉诸将之首,朕不相信他突然反朕,他能得何好处?他这样高傲自矜的人会去魏国给曹氏和司马懿当狗吗?……杨仪说是魏延造反,全凭他一张嘴来说,朕没看到实据,可魏延却被他族诛了!朕看是他杨仪造反!是相府造反!”
在此刻的刘禅眼中,魏延绝对比杨仪更像个受害者。
“陛下……”陈祗见刘禅双手颤抖,抿了抿嘴,上前握住了刘禅的手。陈祗知晓刘禅不会在意,他此时更需要这种支撑。
刘禅带着怒意与恨意:“奉宗,朕心甚乱,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蒋、董二人昨日保举魏延造反,朕还能信得过他们吗?”
陈祗知道,这不是给蒋琬拆台的时候,不能在成都再生事端,声音笃定的说道:“蒋公与董侍中久在成都,臣以性命保举他二人不在此事之中,万望陛下勿要相疑!”
“陛下且听臣先问一句,”陈祗咽了咽口水:“臣从尚书台入宫路上见兵甚众,这是哪里的兵?”
刘禅道:“朕下午时遣右中郎将宗预、左中郎将刘邕二人持符节尽调成都南营之兵,各领五千兵士,共有万人之数。宗预在城北北侧、宫城以南布防,刘邕在宫城以北布防。二人应当妥帖。”
说罢,刘禅还补充了一句:“朕是下的中旨,与蒋、董二人无关。”
陈祗想了几瞬,开口道:“军队是帝王之本,陛下必须握于手中。右中郎将是张侯(张飞)多年旧部,与皇后家族有故,不与他人合流,定然可靠。左中郎将是魏文长义阳同乡、半辈子的密友,魏文长三族刚刚遇害,若传到左中郎将耳中,其人定然惊惧!”
“请陛下稍后手书一封,加盖玺绶后速令内官送至左中郎将军中,以安其心。天亮之后,再诏左、右二中郎将入宫,示之以诚方可。”
刘禅不假思索地点头:“那北伐大军之事又当如何?”
陈祗镇定自若:“臣有两论。”
“其一,此事发生的时间尚短,杨威公即使掌军也难以尽取诸将之心。就算他有反意,也没什么可以许诺给诸将和相府众人的。当务之急是派人持诏去北面,召回大军,与诸将来往交通,搞清魏文长身死一事的来龙去脉!”
听陈祗说得在理,刘禅不断点头附和。
“其二,”陈祗咬牙说道:“昔日霍光在朝掌权,宣帝见之每每若有芒刺在背。蒋公琰与诸葛丞相比何如?大汉不可再多一权臣,朝中下不可再多一个相府了!请陛下务必不要让蒋公琰在回军事上建功,交给费文伟(费)、吴子远(吴懿)就可,哪怕交给姜伯约(姜维)也行!”
“若有芒刺在背……朕明白了。”刘禅喃喃应声。
丞相府负责季汉的全部政事、军事,是一个特定时代、特定条件下,由诸葛丞相这个特定人物主导形成的特定组织。
若从制度层面来论,诸葛丞相的相府与后汉末年曹操的相府/霸府没有太大区别,都是以相府集权代替朝廷。唯一的区别是,诸葛丞相与他的相府忠心皇帝,曹操与他的相府不忠皇帝。
相府可为特例,绝不可为制度!
论忠心论能力,并无一人可比诸葛丞相!
坦诚而言,昨日蒋琬欲要领成都为数不多的军队向北,其实是借魏、杨互举谋反一事在吓刘禅。吓他一下,兵权名分若是给了,再实质性的完全收回就难了,更方便蒋琬全盘继承诸葛丞相的权力。蒋琬忠于汉室,可他要做事也需揽权。
今日陈祗以霍光故事、汉宣帝‘如芒在背’说给刘禅,同样是在吓一吓他。
只不过蒋琬是要从刘禅手里拿走兵权,陈祗是让刘禅不要把兵权交给别人、自己抓在手中。权力不会长期存在真空,你不去主动争取,自然有人会将它夺走。
刘禅尚陷在丞相死讯带来的恐慌之中,面对权力真空,皇帝当然有集权的本能,自然会更听陈祗之言。
无非‘趋利避害’而已。
陈祗见刘禅如此情状,心下了然,趁热打铁般原地下拜:“臣陈祗愿为陛下分忧,替陛下走一趟汉中!调和群臣,查明真相,召回大军,不使主上临危!”
“奉宗打算怎么做?”刘禅追问。
陈祗抬头道:“臣年齿幼于陛下,但臣相信人性都是一致的。在成都城中,陛下、蒋公、董侍中、郭侍中君臣因为丞相身故而慌乱,北伐军中亲见丞相身故、魏杨纷争、魏征西被诛,众人慌乱定然更甚!杨仪久为丞相副贰,军中无主,众人定会根据旧例暂时听命于他。”
“臣此去不为他事,只与费文伟、吴子远、姜伯约等人沟通交集,不使大军掌于杨仪一人便是!臣揣度,杨仪也不至公然造反,多半是先驻军汉中、与成都沟通、正式确立丞相继任的身份后,再行退兵之事。可陛下刚刚拜蒋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他与杨仪天然冲突,蒋公定会支持陛下反对杨仪。”
刘禅在原地左右踱步,咬了咬牙,低头回应道:“奉宗句句在理,朕听明白了。若见到众人,奉宗就称朝廷认下此事,调查诛杀魏延的细情,以便为杨仪论功,先查明事实、将军队调回再说。”
“奉宗眼下只为四百石尚书侍郎,恐难以信服诸将。朕现在加奉宗为越骑校尉,官秩二千石,持朕手令北去汉中!”
第6章 亲信
越骑校尉,在后汉时属于北军五校之一,乃是为皇帝统领禁军的二千石亲信军官。
汉末丧乱,军阀割据、官职轻付,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这五营校尉渐渐失去了直接统兵的职能,成为皇帝亲信加勋的典型官职,位次仅仅位于九卿之下。
若能得此官职,就如将‘皇帝亲信’四字写在脑门上一般。
四百石骤然升任二千石,看起来是寻常官员一辈子都难以逾越的鸿沟。可对于陈祗来说,二千石又算得上什么?
位卑而权重,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现象。
蒋琬执掌政事的尚书令一职,官秩不过千石。杨仪的丞相长史,同样是千石官职。尚书令和丞相长史皆是千石,连个二千石太守都不是,可谁能说他们不权重?
政治都是由人来为之。只要有皇帝信任,官职高低对陈祗来说并无关碍。
如同昨日蒋琬自求领兵北去剑阁、进而获得掌兵的名义一般,陈祗奋力参与其中,难道只是为了求一个二千石、太守级别的职务?陈祗想求的是一个光明正大、参与国事的名义!
只要能介入核心政务一次,陈祗就可以通过刘禅、光明正大的介入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留在核心的执政圈层中!
陈祗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郑重其事地回复道:“臣子有臣子之本分。昨日臣在殿中为陛下兵权与蒋公争论,出殿后蒋公在重华殿外,直接称臣之言语为‘佞言’。臣不愿做佞臣,也不愿求二千石。若陛下要升臣的职务,六百石侍御史就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