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宗且平身吧。”刘禅将此事默默记下,迟疑道:“朕担忧奉宗名望,可六百石会不会有些过低了?”
六百石是县令级别的官秩。
虽然有着侍御史的清贵身份,但……面对汉中的一群加了将军、中郎将号的相府众官、还有一群四方将军、杂号将军,侍御史实在是过于寒酸了。
陈祗站起,沉声说道:“那就请陛下使臣持节前往!臣为天子使者,召大军回返、调和诸将,非持节而不可行。臣擅骑马,昨日下午蒋公遣光禄勋向公(向朗)去汉中,不过半日过去,向公年长必乘车而行,臣定能走到向公的前面,先至汉中军中。”
向朗年近七旬,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时任丞相长史,因马谡兵败一案被罢官,是杨仪、蒋琬在丞相长史官职上的前辈,也是相府体系里的旧人,素有名望。
见刘禅还在犹豫,陈祗道:“陛下勿忧,节可常授、可不常授,只为代天子行事而已,与位尊、位卑并无关系,并无高低之分。臣回成都后就将节交还御前。臣是陛下之臣,还望陛下勿要生疑。”
“持节吗?这怎么能……”
刘禅本欲开口拒绝,可嘴唇刚刚张开,拒绝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苦笑着原地摇头。
须知,在当下的时代,与后世字斟句酌的区别不同,假节、持节、使持节这三个说法并没有高低之分,意思等同,都是代表天子行事。
在刘禅登基以来,有‘节’之人共有三个。
诸葛亮掌权后是‘使持节’,李严辅政东督永安时是‘假节’,魏延任征西大将军后也是‘假节’。此三人的‘节’都是长期授予,无故并不收回。
诸葛亮病故,李严下台,三节去二。仅剩的一个有节之人魏延魏文长,已经被丞相长史杨仪找理由诛了三族。
当下之时,假节的魏延都无诏被杀了,还有必要顾及什么政治传统吗?让陈祗持节又能如何?此行向北,本就是让他贯彻天子意图去的!事后将节收回便是!
刘禅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重重颔首:“好,奉宗,朕就使你持节前往汉中!可还有其他要求?”
陈祗道:“只求陛下与臣几十个善骑马的虎贲,并无他求,臣见机行事便是。”
“好,朕给你三十人,路上随意征用马匹,由柳隐领着与你同去。”刘禅面色严肃:“柳隐柳休然,此人你可听过?是禁军中的千石司马,成都籍贯,年约四旬,行事极为妥当。”
陈祗回道:“臣没听过。既是陛下派给臣的,必然无虞,臣无需多问。”
刘禅把手放在陈祗肩膀上,用力摇了一摇,字斟句酌慢慢说道:“朕现在先亲自给你写封任命和准你行事的诏书,稍后让黄六带你去符节令处与你节杖!至于蒋令君和董侍中那边……他们当然希望什么‘圣天子垂拱而治’,事事交予他们就可。可朕以为奉宗说的对,天子岂可无兵?朕是天子,他们又非相父,朕无需事事都说在前面!朕稍后再与他们陈说,奉宗勿忧,先行就是。”
陈祗点头:“陛下,臣先与黄内官去领节杖。一个时辰之后,臣就可出发,此事宜速不宜迟。”
“善,奉宗且去。”
见陈祗大礼参拜,刘禅深深看了陈祗一眼,然后令黄六匆匆取来诏书绢帛和笔墨玺绶,亲笔拟诏盖印,将诏书亲手递给陈祗之后,这才整理冠服转身离去。
平心而论,陈祗去的越快越好。
刘禅比谁都想知道北伐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各人究竟都是什么立场。
这是他的国家。
……
陈祗顺利拿到节杖,成为建兴年间第四个持节之人,先将节杖暂放在黄六处,陈祗只将诏书揣在怀中离开。而后从宫里要了一匹御马,匆匆出宫驰回家中。
一个时辰的时间本就不长,八刻而已,陈祗还有六刻钟可供往返。
陈祗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自己的宅邸。实际上,他也不需要自己的宅子。
在季汉朝廷的年轻官员中,陈祗乃是出身、家门最高的一位。
汉朝的朝廷体系中,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坐而论道,地位最高。族中有人出任过三公的家族,可以被称为‘公族’,在诸多世家大族中为最高的一档。
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为四世三公,袁绍、杨彪这种人可为士族之冠。如庐江周氏二世三公,周瑜家族为地方一雄。
季汉一朝,三公之位惯常空缺、以待天下贤人。
只有许靖一人曾经担任过三公之一的司徒。
许靖乃是中原名士,因品评人物、主持‘月旦评’名满天下。在缺乏话语权的季汉朝中,许靖乃是少有的、可与曹魏名士分庭抗礼的顶级名士,或者说顶级的吉祥物一般的人物。
顶级到什么程度?
即便当年在刘备围成都之时,许靖欲要翻出城墙背叛刘璋、投降刘备、且并没能成功出城,德行有亏,刘备仍然不顾这些、予其高位。
刘备得到益州后,许靖出任左将军长史、镇军将军。刘备任汉中王时,许靖出任汉中王太傅。刘备称帝后,三公只留了一个司徒之位,就由许靖担任。
法正有‘靖之浮称,播流四海,宜加敬重,以眩远近’之语,诸葛亮对其有‘靖人望,不可失也,借其名以竦动宇内’的评价。
许靖与担任过曹魏三公的华歆、王朗为好友,与曹魏司空陈群的父亲陈纪为好友。而且,许靖的从祖父许敬,许敬的儿子许训,许训的儿子许相连着三代为汉朝三公,汝南许氏乃是季汉少有的公族。
陈祗是许靖亲兄的外孙,自幼而孤,在这个动乱的年代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陈祗自幼就养在许靖家中,被许靖视为亲孙一般。许家除了陈祗之外,仅有许靖之孙许游一名后嗣。
如今,偌大的许家只有陈祗、陈祗表弟许游两名男丁,四百石俸禄的陈祗自然不需分家独自去住。表弟许游今年十九岁,尚未授官。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陈祗都是季汉官员之中家门出身最高的,没有之一。
这也是陈祗从十余岁就可与刘禅往来的原因所在。
所谓亲信,亲而信之。与君主年龄相近、从少年起就相识,本就是亲信的典型履历。
第7章 持节向北
成都城自古繁华,两汉四百年延续下来,高门大户比比皆是,散落居住在城中各处。
反倒是刘备入蜀的这二十年来,由于宫城修建于成都北侧,城中官署日益增多,政治中心多在北城,反倒演变成了‘北贵南富’的格局。
陈祗住在许府,就在尚书台东面不到半里的地方。
都城戒严,对任何官宦之家都是一件值得万分警惕的事情。
陈祗急驰回家,叩门入内,在正院的门厅处看到了匆匆迎来的表弟许游。许游穿戴整齐,来得又快,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样子。
许游时年十九,身长不到八尺,一副富贵人家的公子模样。许游揉着眼睛,朝着陈祗走来,面露不解:“兄长如何在半夜里回家?昨日清早便入宫去,怎得一直没有消息?”
陈祗靠在木质的栏杆旁站定,轻轻喘着。方才在宫中与刘禅进言乃是行险,精神过于紧绷,加之昨日疲累、深夜又未曾休息,回到家中方能放松地显出倦态来,只得含糊应了一句:
“临时领了个差事,要去一趟汉中,回家准备一二,半个时辰后便走。”
许游走近,看到陈祗的面孔后不禁一惊:“去汉中?这么快就去?”
“晚点再说。”陈祗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阿游,我说几件事情,你听仔细了。”
许游不知所以的点了点头。他尚未满二十加冠,陈祗素来只称呼他乳名‘阿游’。
“去寻我惯常用的鞍鞯、衬垫、辔头、佩剑和马弓来,一并挂在我方才骑来的马上,革囊、水袋、箭袋也一并取来。装些盐和肉干,装一小袋喂马的豆料,再取五十个金饼放进革囊,我路上要取用。水袋装满水,箭袋装十支…不,二十支箭吧,对,还有皮甲……”
陈祗耐着性子一一吩咐道,许游默默记着,担忧之色却愈加溢于言表,跺着脚问道:“兄长,到底出了何事?”
陈祗侧过身子向内走去,边走边喊:“我有些乏了,先去睡三刻钟,三刻钟后记得叫我,我晚些再与你言说。”
许游呆立在原地,看着陈祗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连忙吩咐管家去准备陈祗说的器物,自己则是守在陈祗的卧房外面,紧张的算起时间来。
许家是多年士族,许游虽然年少、并未出仕,可他明白如诸葛丞相这样的大人物死后,是少不了一番动荡的。而他的表兄陈祗,似乎就卷入了这样一场风暴之中。
人困极的时候,哪怕小憩一会也能有大用。
陈祗被许游叫醒之后,精神已经恢复了许多,检查过自己的马具和装备后,这才开口告诉许游:
“阿游,朝中出了大事,丞相刚刚故去,相府长史杨仪就杀了征西大将军魏延,还诛了他三族。陛下遣我去汉中,就是去查此事的。”
“啊??”
许游满是困惑,皱着眉头:“杨仪把魏延杀了?莫要玩笑。莫非这两人不是忠臣?”
陈祗颔首:“是真的。”
许游不解:“杨仪这是疯了不成?他怕是要造反,兄长代表皇帝去军中,此行想必危险。”
陈祗拍了拍许游的肩头:“他疯也好、不疯也罢,现在成都城里没人知道,所以我才要去汉中看一看,陛下才要我去看。不用多担心,我有自保的法子,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那就好。”许游没有对陈祗的话多想,反倒是吞吞吐吐的开口发问:“兄长,我、我昨日到现在一直担忧一事,除了你,我也没别人可问了。”
陈祗着上皮甲,在管家的帮助下翻身上马,整理好自己革囊、佩剑和马弓的位置,低头看向许游:“阿游,你且说来。”
许游挥手将管家和仆役们斥走,面色带着担忧:“兄长,你说,昭烈皇帝先没了,诸葛丞相又没了,这季汉是不是也要完了?军中危险,兄长去北面不要逞强,遇事该躲就躲,安全为上。就算季汉完了,日后益州若归了魏国,我家在魏国也有门路,也可以回汝南祖籍居住,不至于失了富贵的……”
哈哈哈……
陈祗不怒反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游,我们这么高的家门,连你都认为季汉长不了吗?”
许游无辜的摊起手来:“魏国那么多州郡,怎么打,连诸葛丞相都打不动,谁来能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陈祗嗤笑:“你想的倒也没错,想必北伐军中诸将诸官也是这么想的。就因为上下这么多人心旌动摇、危悚惊惧,我才要到汉中去、到北伐军中去!”
许游追问:“可为什么是兄长去啊?”
陈祗勒起马缰,催动胯下军马绕着许游走了一圈,扬起马鞭,笑声中满是自信:“是天注定由我陈祗来复兴汉室,所以我去汉中!”
……
来去皆匆,陈祗驰马而走,终于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宫城北门。宫城北门名为蓟门,想来是代表幽州蓟县。
三十骑兵、百余马匹已经在此列队候着,一时马嘶和风声混杂不断。更远处半里左右,可以看到左中郎将刘邕的部队在此布防,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陈祗在此处没有看见黄六,而是见到了双手平放、捧着八尺节杖的侍中郭攸之。
宫中两名侍中,一为董允、一为郭攸之。相比于董允对刘禅的严厉管束,郭攸之性子更软些、也不愿意与君王就各种小事起了争辩,故而刘禅私心更喜欢郭攸之多些。
“陈御史。”侍中郭攸之郑重其事地将节杖交到陈祗手里:“陛下令我来为陈御史送行。还请谨记,为天子使,可以身死,不可失节。”
陈祗与郭攸之对视几瞬,方才下马接过节杖,点头应道:“有劳侍中,请侍中转告陛下,陈祗不会身死、更不会失节。”
郭攸之思虑重重,表情有些复杂,颔首应下之后,伸手指着旁边的一名全幅甲胄的昂藏大汉:“这是柳隐柳司马,由柳司马负责护你北行。”
“见过柳司马。”陈祗没有怠慢,拱手行礼:“此行前往汉中,有劳柳司马护卫了,陈祗提前谢过。”
“奉旨而行,不劳御史行礼。”柳隐神色颇为倨傲,下巴扬起,眯眼打量了陈祗几瞬,没有回礼,而是轻哼了一声后转身上马,扬起马鞭在自己左臂臂铠上用力抽了一下,回头看了过来:“陈御史不是着急走吗?速速出发才是!”
“好。”陈祗不以为意,轻轻一笑,与郭攸之说了告辞之后,便乘马而行,众人渐渐提速,马蹄声轰轰。
陈祗此行,一则为了解决季汉困境,二则是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连权都争不到,怎么能处理好国事呢?
北上汉中!
第8章 觉悟
陈祗、柳隐与三十骑出发的时候不过寅时二刻,天色尚暗,众人只得举火而行。
待天色大亮的时候,陈祗等人已经到了宫城东北四十里处的新都了。匆匆在驿馆用饭,饮马、喂马,没有一刻多停,继续沿着金牛道北上。
季汉立国已有十四年的时间,若从刘备占领成都时起算,已有二十载。
此二十年间,先是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男子当战、女子当运’,而后又是诸葛丞相五次北伐,成为国家聚力而为的国战,季汉大小官员几乎都涉及其中。若为此等战事做好准备,蜀中腹地所有的兵力、资财、粮秣、军械,都必须通过金牛道北上,故而几乎无人不知金牛道的具体讯息。
从成都北上,过广汉郡的新都、雒城,从涪县进入梓潼郡中。过剑阁、葭萌、白水、阳安四座险关,经阳平关进入汉中郡内。以距离来算,从成都到相府所在的汉中郡沔阳县,足有一千二百里。
沿途驿站、设施完备,若不顾马力、人力损耗,最快三日可至。
蜀中虽然缺马,但从禁军中抽出几十名善骑的兵士也非难事,马匹还没有紧缺到这种程度。
在整个第一日的行程中,柳隐始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陈祗虽有意搭话,却也不好主动去贴柳隐的冷脸,只得沉默着随着大队前行。
第二日依旧凌晨出发,经历了一整日不间断的奔波后,在太阳落山一个半时辰后进入剑阁。入关之前最后的十里路,山间已经开始淅沥沥下起冷雨来,陈祗等人已经处于极度的疲惫之中,只能急急向北,在夜色之中匆忙入关。
气候已经渐渐向冬季迁移,若是在深秋的蜀中腹地淋上一场寒雨,铁打的身体也难以承受,更别说是带着任务北上、两日已行了八百里路的陈祗、柳隐一行了,对于骑术、体魄、组织度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入关后用些热食、烤火、晾干衣物,就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除了掉队的两人外,大约十名士卒一间营房,陈祗、柳隐有官身在身,待遇特殊了一些,二人共宿一间客房。
柳隐安顿好各种琐事之后,搓着冰凉的双手推门走入房内,走到了陈祗身前跪坐下,同席而坐,声音粗豪,主动搭起话来:“陈御史,之前可曾来过剑阁?”
陈祗挑眉与柳隐对视一眼,随即笑道:“这是怎么了,柳司马竟主动与我闲聊了?”
柳隐尴尬一笑:“闲来无事,就是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