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5节

  “剑阁我是来过的。”陈祗微笑着开口:“建兴六年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前一年,也就是建兴五年,丞相到汉中开府治事,令朝中诸大臣子弟悉数入军中为吏、在金牛道转运粮草,我那时十七岁,在剑阁与白水关的官道为吏运粮。”

  柳隐恍然一般,接着陈祗的话头说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诸葛丞相的长子诸葛乔是不是还在路上害病死了?”

  “是啊。”陈祗露出几分惋惜的表情:“我是见过他的。诸葛伯松品行俱佳,可谓千里之才,着实可惜,他死后诸葛丞相痛心许久,以致身体大坏……治政就是这般,为了国事需要,将自己和家人填进去也没办法。”

  柳隐皱眉:“怎会如此?”

  陈祗摇头失笑:“怎么不会如此?丞相刚在汉中开府,令诸郡太守向汉中转运兵员、军资、粮秣,各郡、县官员大多懈怠、不能足额供给。丞相无奈,只能以诸葛乔为样子、再将朝中诸大臣子弟都入军中,督运粮草作为模范,以示荆州、东州人与益州上下一体,这才堪堪凑足军资。”

  柳隐显得有些惊讶:“我当时在赵镇东(赵云)麾下骑军为司马,身在汉中,并不知这些故事!”

  陈祗轻叹一声,将双手从袖中伸出,按于膝上:“国事岂是那般简单的?当时丞相在汉中练兵备战,从各郡调粮。南中、巴东郡、涪陵郡、汉嘉郡、汶山郡这些偏贫之地指望不上,只有蜀、梓潼、犍为、江阳、广汉、巴、巴西这七郡可用。”

  “蜀郡太守杨洪、梓潼太守张翼二人素来勤恳。除此之外,时任巴西太守的吕尽发郡中、压榨豪强,供给钱粮兵力为各郡之冠,丞相也顺势夺了魏延汉中太守之位、让吕做了汉中太守。余下广汉、犍为、江阳、巴四郡就差许多了……”

  陈祗端起水碗,润了润喉,继续道:“有了吕作为典范,丞相才好对他人做出惩戒,广汉太守姚、江阳太守习承业、犍为太守何祗、巴郡太守王彭四人或转任、或罢官,诸郡才一时肃然,上下官员才将北伐转运当做头等大事,第二年诸葛丞相才能北上陇右。”

  柳隐恍然,捋了捋颌下短髯:“原来如此,若非陈御史言说,我还不知其中有这般曲折。”

  陈祗笑笑:“那我也要问一问柳司马了,足下昨日寅时从宫城出发的时候,柳司马尚且不肯与我说话,怎得今日就来主动找我了?”

  柳隐干笑几声,从跪坐的姿势稍起,朝着陈祗郑重一拜:“昨晨闻得陈御史仓促之间升官、持节,且又年少,某于千石司马任上蹉跎多年,心中一时有些不忿,故起了两分不满之心。昨日今日两日奔袭,八百里路可谓艰苦,陈御史竟丝毫不落某和诸兵士之后,骑术、体魄乃是一等一的好,这才起了敬意。方才又闻陈御史旧时资历、见闻广博,心下叹服。”

  “还望御史恕某之罪!”

  陈祗没有托大,当即俯身回拜了一下,而后扶起柳隐:“我与柳司马俱是受陛下之命北行,本应相互扶助,何罪之有?”

  “只是柳司马方才说起职务蹉跎多年,究竟是因为何事耽搁了仕途?”

  柳隐重重叹了一声,眼神惆怅:“丞相第一次北伐之时,我随在赵镇东军中为骑将、别部司马。丞相主力在西,赵镇东引兵出箕谷、迎战魏将曹真,不幸失利退兵。第二年赵镇东病故,我也就被召回成都禁军之中,错过了后面四次北伐,职务这才毫无寸进。”

  “不说这些了,陛下既然用我,我定会以死报效。”柳隐复又挤出笑容来:“方才是想问一问陈御史,今夜已经下雨。按照剑阁冯都尉的说法,这个时节下起雨来、山路恐要有两日难行了,我等往汉中的行程又该怎么办?”

第9章 山河形胜,岂一剑阁

  陈祗眉头一蹙,起身向外推门,朝着屋外望去。

  雨帘细密,其外是数座院落,偶有炉火的火光映出点点亮处,更远处的城墙和山势相连,黑漆漆结成一片,在雨中已经分辨不出模样来。

  陈祗一叹,关门回转:“剑阁冯都尉说这雨要下两日?”

  “那倒没有,只是不好走些,若硬要走也是能走的。”柳隐解释道:“陈御史也是督运过粮草的,军令下来,莫说下雨,下刀子也是要走的,只是骑不得马了,只能步行牵马向前,最好还要多备些蓑衣蓑帘,给马匹也要遮一遮……但我只是听令护送陈御史,不知此事究竟急还是不急,故来相问。”

  陈祗沉声说道:“若非紧急,陛下岂能使我持节来汉中?柳司马且去准备蓑衣蓑帘,不论下不下雨,依旧是天亮后就走!”

  “得令。”柳隐拱手行礼,未做多言,起身欲走。

  陈祗伸手一拦,轻咳了一声:“我还有一事,柳司马稍待。”

  陈祗转身从后取出自己革囊里放着的麻布袋子,放在两人身前小案之上,发出碰撞的脆声。见柳隐目光看了过来,陈祗双手将袋子口一撑,亮闪闪、金灿灿的金饼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柳隐一时起疑:“御史这是?”

  “这有五十枚金饼,每枚五两。”陈祗平静说道:“众人路上辛苦,我从家中带了些许金子。请柳司马给众军士每人一枚,余下二十枚柳司马自己留用。”

  “这如何使得?”柳隐扬起双眉:“此行乃是为了公事,如何能受御史私人赠金?”

  陈祗摇了摇头:“此行实在过于辛苦了。我知柳司马出身成都柳氏,但并非嫡枝,受制于仕途,持家也比较辛苦……我乃持节之臣,得陛下信重,家中豪富,些许心意,柳司马不可拒绝。”

  “我有节在此,柳司马还是收下吧。”

  柳隐迟疑了好一会,才重重点头:“持节之臣可为尊长,尊长所赐,那我就收下了。御史放心,柳隐必以死来护御史周全!”

  “去吧,有劳柳司马。”陈祗将麻布袋子向前一推:“我一刻钟后叫仆役取些热水来烫脚,你的也给你留着,司马快去快回。”

  “好。”柳隐抓着麻布袋子推门离去。

  ‘得益’于刘氏二十年来对蜀地的征调,以及‘直百钱’、‘官营’等经济制度的冲击,以及诸葛亮治政时的清廉风格,季汉官员几乎很难获得俸禄、节庆赏赐以外的收入。

  如柳隐这种中层军官,官秩千石,收入的一半是铜钱、一半是粮食。以年为单位计算,俸禄足有千石。

  陈祗许他二十枚金饼,每枚五两、二十枚共计百两,大约六斤有余,拢共足有柳隐两年半多的收入了。更何况陈祗所说的也不错,他此行本就是受天子之令保护陈祗的,收了陈祗的金饼也是做一样的事情,没有什么额外的心理负担。

  退一万步说,陈御史是持了节的!

  ……

  果然,如负责剑阁守备的冯都尉所说,雨水下了一夜依然未停,凌晨刚用了些热食之后,陈祗、柳隐和余下的二十八名虎贲骑兵便牵马从剑阁关门走出,戴着斗笠、马上披着蓑帘,沿着山路缓缓向下。

  虽是禁军,可这些士卒并非专门的驿卒,两日急行八百里,心中当然责怪上司不体恤,只是不好说出。昨夜赠金虽然算不上丰厚,但也多少能让士气升高一点,也能让陈祗望向他们的时候,脸上那些疲惫的目光不再瞬间躲开。

  剑阁虽然是一座雄关,可并非一座城池这么简单。

  蜀中乃是盆地,四方有群山隆起,剑阁就在成都平原向北、山峦所夹的必经之路上。

  若从北方来看,东侧的大剑山和西侧的小剑山拔地而起,离地高约百丈。山峰在此收束,中间有一悬崖名为‘营盘嘴’,与大剑山、小剑山之间形成深深的沟壑,乃是两座天然的隘口,堪称绝险之地。

  西隘有一河流名为小剑溪,从南向北冲刷而下,在隘口中开辟出一条天然道路。诸葛丞相在此东西隘口、营盘嘴上、以及后方平原多设城池、营寨、敌台控制,铺设阁道以供行走,构成一道连贯的防御体系,以备不虞。

  陈祗、柳隐二人各自牵马走到前面,直到山势渐缓,陈祗这才停住脚步,向后回身,仰头望去。

  南边的小剑山与营盘嘴拔地而起,巍峨耸峙,在薄雨和山峦间的多重暗色之间交替朦胧,不甚清楚,犹如神话时代就蹲伏在此的巨兽一般,望之令人生畏。只有剑阁关城凹口处透过的朦胧天光,能证明这是一个可以通行的道路,证明陈祗曾从此处行过。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柳隐看见陈祗停步,顺着陈祗的眼神向南望去,开口说道:“剑阁雄关如此,纵使北人举天下之兵来,也不得过!”

  陈祗没有开口,任凭眼前的雄浑景象充斥在自己的眼中,许久许久。

  绝伟的天然奇观与人类渺小造物之间的对比,更能让人从心底自然升起一种澎湃的情怀来。与脑海里印刻的那些英雄人物与激荡故事映在一起,更觉河山壮丽、天命在肩。

  “柳司马以为剑阁不可攻克?”陈祗静静问道。

  “这怎么攻?”柳隐一时不解,摊手应道:“所谓山河形胜,不过如此,虽十万、百万人来又能如何?天下难道还有比剑阁更雄伟的地方?”

  陈祗笑笑,牵马继续开始慢慢行走,同时问道:“柳司马是成都人,可曾出过益州?见过其他地方的风景?”

  柳隐跟了上来:“未曾,最北只是随赵将军出斜谷到过箕谷,算是摸到了关中的边。余下各地之风物,只在书里多少听过些。”

  陈祗低声说道:“过斜谷,入关中,可见平原,四塞之地,沃野千里,秦人据此而平天下,高帝都于长安,数代帝陵在此。卫霍从此北驱匈奴、封狼居胥。向西则河西万里之地,西蹈大漠瀚海可至西域之极。向东则出函谷至洛阳,光武都于洛阳,后汉两百年名臣大儒文华所在,天下之腹心所在,这是司隶之地……”

  柳隐注意到陈祗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动,说着说着竟似沉浸到自己的话语中去了。对于陈祗来说,那些地名牵动着的情绪,比如今的史书还要再增两千年的厚度与情怀。

  “若再向东,幽州、并州、冀州、兖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河北之富甲天下、塞外之草原纵横、荆扬之河湖交纵、中原之千年积淀,更有海外万里波涛,这些如何不值得一看呢?”

  “柳司马,难道你就不想去北面看看吗?若能兴复成功,天下广阔如此,足下又如何不能封侯爵赏?”

  柳隐低头看着脚下碎石铺就的官道路面,沉默几瞬,而后猛然看向陈祗,眼眸明亮,其中似有光芒闪动:“所以不能偏安,所以必须北伐?”

  “正是!”陈祗重重颔首:“天下之大,山河形胜,岂一剑阁?”

第10章 扎营戒备

  前面两日急行八百里,反倒是最后的四百里最为难行,从剑阁北上,经葭萌关、白水关、阳安关、阳平关,步行与骑马交替,花了两个整日的时间方才抵达。

  由于速度慢了下来,这两日里倒是只有一人因坠马而掉队留下。

  一过了阳平关,就到了汉中郡的地界之中。

  汉中之所以带‘中’字,一方面是汉水中段的含义,另一方面,此地也是个群山环绕的盆地,东西长而南北窄,汉水自西向东流淌而下,沔阳、汉城、南郑、乐城、成固、南乡等城从西至东依次排列于汉水南北两岸,利于水运与种植,乃是如今季汉在北方边境的坚实基地。

  刘邦被封汉王于此,刘备称汉中王于此,诸葛亮五次北伐也都从此处出兵,汉中此地,与汉室和刘氏已经紧密联系到了一起。

  起初,刘备入蜀之后,任命的第一任汉中都督、汉中太守就是魏延魏文长。

  昔年的魏延力压诸将、豪气干云,镇守北方边境于此,他一定没有料到,区区十余年后,此处竟已成了他本人及其三族的葬身之地,且是死在了相府长史杨仪的手中。更可笑的是,如今位于沔阳、杨仪坐镇于此发号施令的相府,当年还是魏延在汉中太守任上亲自督造建成的。

  命运最擅捉弄豪杰,而且往往是以本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陈祗此行的终点就是沔阳。从阳平关到沔阳,其间路途不过十五里远。

  这短短的十五里间,入目可及的皆是各军的永久营寨和临时扎营的宿营地,在汉水北岸各有间隔的排列起来,其间常有披甲士卒大队梭巡其间。除了过阳平关没有什么阻碍,几乎每两、三里都会被拦住盘问一次。

  陈祗、柳隐二人越向沔阳走,越是心惊。柳隐中途甚至已经下令麾下众人披挂起轻甲来,各自检查佩刀和骑矛,只是在下令众人调好弓弦的时候被陈祗拦住了。

  “还是谨慎些好。”柳隐神情凝重,一双浓眉下的眼神炯炯:“军中定然生了大变故,而且看这个架势,此处军队似乎在提防沔阳这边,若是起了冲突,我等势单力薄,在此恐怕是要吃苦头的。”

  陈祗面色严肃:“应不至于火并,应是此处主将提防沔阳,或者说,是在提防杨仪。”

  柳隐愤然说道:“这是朝廷的军队!这是在汉中!怎么丞相一去,大汉的军队就成了这个样子?”

  陈祗目光向远处眺望着,双手紧握马缰:“魏延在军中是有威望的,丞相每每起大军北行,都以魏延统揽前部建功,他与诸将有同袍之谊,且有假节之权。魏延被诛三族,还被轻易安上了一个造反的罪名。那些封号将军与相府诸官之间必然生疑……不论魏延真反假反,这般轻易就被杨仪杀了,诸将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恐怕担心杨仪何时再发疯,再杀一两个来立威。”

  “朝廷大军不是杨仪的私兵!”柳隐两颊咬紧:“此人实为祸患。”

  陈祗点头:“如何不是?丞相执政之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守规矩。每次出兵必有表文,每有进展必发战报,罢黜官员必有请示,攻势遇挫必会请罪,就算斗倒李严的时候都没杀他!何时做下这种私自杀人、诛人三族的事情了?”

  “你杨仪坏了政治规矩,别人有兵在手,提防一二岂不正常?柳司马,换你你怕不怕?”

  柳隐想了片刻:“有兵在手,不怕!但肯定也是要防着他的。只是不知此处是谁的军队,方才几番询问,带队之人都不肯说。”

  陈祗眯眼朝着前方不远处的巡逻士卒望了望,开口道:“将到沔阳,这估计是最后一次盘问了。司马且去使些金子,耗费多少回成都后我补给你。”

  “御史所言有理,金饼须比我这个司马官职更有面子。”柳隐应下,哑然失笑,驱马主动上前沟通了起来。

  等陈祗等人通过此处之后,柳隐才来到陈祗身边说道:“刚刚给带队的都伯使了十两金子,那人才肯开口。此处驻扎的是左将军所部,靠近我们来处、在阳平关处的是后将军所部,两部几乎合营。”

  陈祗双眼眯起,沉默不语。

  柳隐见状解释道:“两位吴将军……”

  “我知道!且让我想想。”陈祗伸手拦住了柳隐,不让他打扰自己的思考。

  柳隐知趣的不再说话。

  按照后汉军制,在军队之中,排名最高的是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这四个重号将军。向下则是前、左、右、后四方将军,而后是镇东、镇南、镇西、镇北这四镇将军,再后则是征东、征南、征西、征北这四征将军。

  而北方的魏国则相反,反倒是四征、四镇、四方的前后排序。

  季汉军制沿袭后汉,大多等同。在丞相已死、魏延族诛的当下,前将军袁、左将军吴懿、右将军高翔、后将军吴班这四人就是季汉位次最高的将领。四人之中也分高下,前将军袁不领兵,左将军吴懿、后将军吴班乃是同族兄弟,俨然一体,又是刘备入蜀后所纳的吴后同族,吴懿、吴班二人也算季汉为数不多的实权外戚。

  这两人在阳平关和沔阳之间扎营戒备……

  是不是代表杨仪与诸实权将领的矛盾已经近乎公开了?

  而这一地方,又是大军退回蜀中腹地的必经之路,莫非吴懿、吴班二人有意在此堵着大军?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陈祗这是刚入汉中。看得到的地方尚且这样,陈祗没见到的地方又如何呢?

  柳隐显得有些焦急:“御史,沔阳相府之中情况未明。杨长史是何情状我等皆不清楚,不若御史先去左将军军中询问一下?熟悉一二情况,以免入了相府遇挫。”

  陈祗摇头:“我乃天子使者,持节而来,理应直入相府,面见众人,何必这般畏缩作态?柳司马不必多言,且稍后随我行事便可。”

  柳隐握紧了手中的马缰:“全凭御史指挥。”

  陈祗、柳隐一行沿着官道前行,在临近沔阳城西门半里左右的地方,穿过城外垒墙,被守备在此的军卒拦下。

  ……

  ‘天使来沔阳了!’

  陈祗还没进沔阳城的城门,这个消息就如风一般传遍了沔阳城中。

第11章 相府

  在汉中郡的沔阳城中,相府占据了城池最中心、将近一半的面积,长、宽皆是一里有余,俨然是一座城中之城。

  说是府邸,实际上是整个北伐大军、乃至整个益州、整个季汉的权力中心。两丈高的院墙以内,丞相诸葛亮本人居住的三进院落位于西北端,余下的亭台楼阁皆是相府各级属官、吏员处理公务的值房和宿舍。除此之外,相府东侧一半则是一座永备兵营,可以容纳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屯驻,号称‘虎骑’,是丞相诸葛亮的直属卫队,由虎骑监马岱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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