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丞相已逝,相府之事由杨仪暂时掌管,杨仪也就顺势来到了丞相的正堂处理公事。
当然,杨仪还没有坐诸葛丞相位子的胆魄。他将丞相灵位安置于正堂里丞相的书案之上,自己坐于堂内左边的首座、让丞相司马费、主簿杨戏与自己坐在同一边,六名有二千石职务的参军坐在另一边,以示大公无私。
杨仪此时就站在相府正堂的门口。
前来报信的府吏见到杨仪之后,匆匆行礼:“启禀长史,天子使者已至沔阳城西门外,守备都尉将此事报与相府相知。”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可以将杨仪的决策模糊化为相府的决策。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比如府吏这么一说,堂内所有的人就都同时听到了。
府吏乍一通报,堂内众人几乎同时坐不住了,要么放下手中阅读的竹简、要么搁下墨笔,目光齐齐朝着门口的杨仪、府吏二人看了过来。大军之中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成都理应遣人前来,却没想到来的这般快。
杨仪目光一时阴晴不定,他已听到身后的响动,强忍住想要回头的冲动,定神静气,开口发问:
“使者姓甚名谁?西门的守备都尉可有禀报?”
府吏应道:“回禀长史,乃是侍御史陈奉宗。据都尉说此人格外年轻,应当不到三旬,且同行者共二十余骑,由一名禁军司马所领。”
“陈奉宗又是何人?”杨仪眉头紧紧蹙起,转身向后朝堂内扫了一眼:“你们可知此人?”
右边坐着的六名参军或摇头或沉默,表示不知。左边挨着杨仪位置坐着的费见状,轻轻抖了抖袍袖站立起来,呵呵笑了几声:
“杨公久在汉中辛劳,多年不在成都,不知此人也不奇怪。方才听了名字我也有些犹豫,听到此人年轻后方才确认,就是曾任陛下侍读、而后在尚书台选曹为郎的陈祗陈奉宗,想来是因出使一事而临时委任为侍御史了。”
“哦,竟然是他,许靖家里的那个孙辈,我听说过此人。蒋公琰怎么派了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来?”杨仪挥了挥手,略显不耐地说道:“且辛苦文伟一二,你替我去西门一趟,将此人迎入相府便是。”
费没有直接应下,显得有些迟疑:“杨公,天子使者由我一人相迎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杨仪目光直直看了费一眼,沉声答道:“我有事情要办,不好离开。若你一人不够,你去左厢叫上姜伯约与你一起去,他是封号将军,又是护军,这样也算体面了。”
“是。”费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杨仪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堂,也没给堂中众人说自己去向,引得众人面面相觑。
费无奈,左右盼了几眼,对着二十余岁的主簿杨戏说道:“文然,速速令相府上下二千石以上官员来此处集合,主簿也来,待我接天使入府后一同觐见。”
“属下明白。”杨戏也不含糊,格外爽利,应下后快步走了出去。
费让一众参军将正堂稍稍布置整理一二,而后出门唤上了堂外左厢里当值的姜维,二人一并骑马同行出府,向沔阳城西门走去,费一边骑马一边向姜维介绍起了陈祗的过往。
姜维面色沉毅,单手持着缰绳,看不出喜怒来:“文伟兄对成都熟些,还请为我解惑,蒋长史为何派了此人前来?”
“如何说是蒋公派的?”费半笑着看向前方,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何不能是陛下派的?”
“陛下……”姜维挑起一双剑眉,思索片刻,摇头道:“陛下在成都也管事?若以我所知,历来不都是留府处理政事吗?”
费目光看了过来:“伯约只回过成都一次吧?”
“是。”姜维轻轻叹了口气,点头答道:“建兴六年我归汉室,丞相征辟我入军中,操演虎步军凡一年四个月,于建兴八年夏回成都觐见陛下,得封征西将军、当阳亭侯之位。在成都停留凡三日,见陛下之时言语不过十余句,我对朝中之事实在所知甚少。”
费点了点头,依旧笑着说道:“是蒋公所派还是陛下所派,稍后你便可以知道了。不过,伯约,今时不同往日,有一句话我须说与你知晓。”
“还请文伟兄赐教。”姜维拱了拱手。
费捋了捋颌下极为飘逸的长须:“陛下是昭烈皇帝之子,腹中有猛虎气,朝中上下寻常人物并看不懂陛下心意。”
姜维双眼眯起,眸中似有精光闪过,颔首应下,不再言语。
沔阳城西门外,陈祗左手持缰绳右手竖持节杖,端坐于马上,目不斜视地盯着城门内的方向。柳隐牵马立在陈祗侧后,余下二十七名骑兵整齐地列队牵马站好。
费、姜维二人骑马而出,离城门越来越近,待费的目光渐渐看清陈祗手里所持的节杖之后,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起来。姜维与费同行,目光锐利如鹰,显然也看见了这个八尺节杖,一时也惊诧莫名。
这是节杖!
陈祗陈奉宗,这个刚从四百石尚书郎转为六百石侍御史的年轻人,才二十余岁,如何能持节前来?成都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维有些拿不准主意,压低声音问道:“文伟兄,这是何故?”
费倒吸了口气:“季汉臣子不常持节,丞相、魏文长的节杖也不常示人,应是守门都尉不认得节杖。我与陈祗相熟,伯约且随我行事。”
“好。”姜维应得干脆。
第12章 君子豹变,大人虎变
费、姜维二骑逐渐靠近,陈祗遥遥望着二人的身影,表情庄重严肃,始终在马背上岿然不动,只有右手八尺节杖上悬挂的赤色节旄随着深秋的寒风飘动摇摆着。
相府众臣以丞相长史杨仪为首,次之则是成都留府长史蒋琬,而后便是丞相司马费。费在相府众臣里位次第三,在整个季汉权柄都由相府掌控的前提下,是一个所有人都不可小视的重要角色。
丞相惯常简拔年轻俊杰,且都不吝于使其掌握实权,今年三十九岁的费、三十四岁的姜维就是最好的明证,在第一次北伐中败北逃亡的马谡马幼常也在此列之中。
当然,年长之人也不可或缺。
诸葛丞相生于光和四年,享年五十四岁。而丞相长史杨仪年长丞相五岁、留府长史蒋琬年长丞相三岁……以杨、蒋二人的年资和履历,朝中上下见杨、蒋二人的时候,都惯常称呼二人为‘杨公’和‘蒋公’。
费的年龄层与蒋琬明显差出一代。
沔阳西门内外,坐于马上的陈祗与策马驰来的费、姜维二人逐渐靠近,双方的目光交汇无言,似乎在互相试探一般。几瞬之后,费率先在城门门槛处停住,翻身下马。姜维见费动作后有样学样,二人步行来到陈祗身前。
费、姜维二人肃然躬身施礼:“丞相司马费(护军姜维)见过天使,奉相府杨长史之令,恭请天使入城。”
城门乃是公地,费与姜维十分默契地都没有问为何令陈祗持节之事。
“善,还请二位引路。”陈祗在马上略略点头,随即将右手中的节杖向后一送。柳隐当即会意,双手接过节杖平放捧好,而后陈祗翻身下马,面孔一转,洋溢起了热情友善的笑容来。
“某是持节之臣,受天子之命前来沔阳,方才故而受了费司马、姜护军一礼。现在暂将节旌放在身侧,二位都是大汉柱石、北伐功臣,在下尊慕已久,见过费司马、姜护军。”
陈祗带着仰慕与敬佩的眼神说出这些之后,接下来就是躬身一礼。费爽朗的笑了数声,连上前几步搀起陈祗来,一举一动气度非凡,目光里满是欣赏:
“奉宗啊奉宗,我三年前在成都见你之时,你刚从侍读转入台中为郎。未曾想今日再度相见,奉宗已经持节而来,为天子持节了!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费身形修长而瘦,身长八尺有余,与陈祗几乎齐平。姜维虽未到八尺,可他身形甚伟,刚峻面孔和深沉目光映衬之下,凭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句名将之姿。
这便是当今大汉北伐军中的柱石之才,也是陈祗真心敬佩之人。
陈祗会心一笑,他此时的双臂被费扶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个身位。看着费的友善目光,陈祗也点头作答:
“费司马风采更胜往昔,在下今日见君,可谓大人虎变!”
“还请入城。”费眼眸一亮,轻轻颔首,微笑着扶住陈祗右臂,俨然有把臂同行的意思。
此时的姜维也朝着陈祗拱手:“陈御史远途而来,着实辛劳,还请入城歇息,请。”
“为天子效命,何谈辛苦,姜护军请。”陈祗回应。
费居中,姜维、陈祗二人分于左右,就这样步行入了西门城门。柳隐在后想要跟上,却被告知他所率的二十余骑不得入城,只得自己捧着节杖亦步亦趋地随在三人身后。
柳隐虽然出身士族,可他在少年和青年之时适逢乱世,加之又非族中嫡枝,因而他在经学方面只是粗通,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习练武力和任职小吏谋生上了。
方才陈祗、费、姜维三人的对话,在柳隐听来不过是寻常的寒暄。陈御史与费司马二人稍显亲近些,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早年皇帝在东宫为太子之时,费就曾与董允一道担任过太子舍人之职,为刘禅的亲近属官。加之陈祗乃是许靖晚辈,费同样出身高门,在陈祗幼时就与费认识,这是公开的消息。
但是,极为关键的信息,往往就隐藏在少数的几个字中。
丞相曾经私下有言,可继任之人首为蒋琬、次为费,其间并无杨仪的位置。
费知道此事,他对自己的位置是有觉悟的。
费与陈祗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陈祗少时就擅长占卜数术的学问,对《易》的研究更是深入。而他所言的‘君子豹变’一词,就来自《易》六十四卦中的‘革卦’第六爻的卦辞之中。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可以解释按字面解释为陈祗今日势位显贵。可是‘革卦’有变革、革命之意,‘君子豹变’所在的爻辞之中,后半句是‘居贞吉’三字。
居而守正,才能吉利!
明面上是赞扬陈祗,可实际上却是在向陈祗问询皇帝的态度,是不是居中、是不是不偏不倚?也是在暗示陈祗,此番定来调查杨仪杀魏延一案应当居贞,不可偏向杨仪、也不可偏向魏延!
而陈祗所回应的‘大人虎变’一词,亦是出于‘革卦’的第五爻,陈祗再度用‘革卦’之语,亦是表示他这次是为变革而来。第五爻的卦辞为‘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不需占卜,此事的结果也会符合‘大人’的心意。
除此之外,‘君子豹变’位于‘革卦’第六爻,阴爻位于阴位,陈祗确认了自己的客位。而称呼费的‘大人虎变’位于第五爻,阳爻位于阳位,当位,且位于九五尊位,乃是主位、主导之位。
二人一问一答,简单两句问候之中,已经交换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信息。
陈祗、费二人出身高门,少时勤学五经。姜维出身天水姜氏,多年勤学郑玄经学,学问亦高,故而能听懂陈祗和费之语。
在这个士族当世、经学垄断的时代,不学经是听不懂高层人士说话的,学得不精也不得行。如同柳隐一般。
这就如同后世网络流行梗盛行的时代,不懂梗的时候,听人说话往往会不解其意、莫名其妙。
而此时的丞相长史杨仪,已经将使者来汉中之事暂时放在脑后,离开了相府正堂之后,来到了右厢之中,来寻都尉赵正。
第13章 心意
汉末三国的时代,是谶纬、占卜、巫鬼盛行的时代,是一个充满了天命和迷信的时代。
越是当权之人,对这种事情就越是笃信。
‘代汉者当涂高’这六字谶纬,搅动了天下风云。刘备称帝之前,益州士人劝进也援引了《洛书甄曜度》、《洛书宝号命》、《洛书录运期》等谶纬,用了‘帝三建九会备’之语,时任犍为太守的李严还搞出了‘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的祥瑞。
而刘备建安二十三年北攻汉中之前,请善卜的官员周群占卜。周群预言‘当得其地,不得其民也,若出偏军,必不利,当戒慎之’。而后吴兰、雷铜攻武都覆没应验其说,周群被举荐为茂才。
另一位擅长占卜的张裕则有‘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的预言。而后庚子年曹丕接受刘协禅让、建立魏朝。刘备建安十九年为益州之主,九年之后崩于白帝城,两事尽皆应验。
面对着扑朔迷离的命运,杨仪也丝毫不能免俗,仿佛这些玄之又玄的占卜会为他指明前路一般。
实际上,在真实的世界之中,即使位高权重者也很难事事尽遂心意。
强如诸葛亮者,在操持北伐大事上也要劳心劳神、事必躬亲、平衡内外,更别说其他人了。政治就是人心,每个人都是具有独立思想的个体,聚拢人心、合众为一乃是世上最难之事。
就拿现在的季汉来说,蒋琬在成都努力维持内外人心、安定都城及各郡县,身在汉中的杨仪也同样近乎焦头烂额。
杨仪的身份是丞相长史、绥军将军,借着组织回军的名义暂时让众人听令于他。
丞相长史,在丞相府一众属官之中排行第一。杨仪在这个职位上已有数年之久,这数年之中,有诸葛丞相统揽大事,杨仪只负责各自具体事务的操持,得心应手。可诸葛丞相一去,杨仪要考虑的东西就愈发多了。
其一,大军虽然退回汉中,但是曾经与季汉十万大军对峙的司马懿十余万人还在关中。司马懿会不会趁势攻来?汉中应该如何妥当布防?
其二,杨仪在族诛魏延后兼并其军,但这也使他与相府外的诸将之间产生隔阂。几位领兵大将愿意听杨仪的指挥布防,却不愿意听令来到沔阳城中见他,宛如听调而不听宣。更有甚者,如左将军吴懿、后将军吴班二人更是在军中下令戒备起来,公开表示丞相已逝,按照国家制度,他们要听朝廷诏令行事,虽然没有明说拒绝杨仪之令,可众人早已知晓他们的态度。
以上两点属于公事,重要程度尚且可以稍稍靠后。
其三,也是杨仪最为关注的一点,朝廷准备选谁为丞相的继任者?丞相出兵,杨仪常为附贰佐之,自以为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杨仪在汉中多费心力,就是为了能统领大军,可朝廷能否将其承认下来?
这些都是未知数。
都尉赵正向来明白,善卜者不会轻易卜卦,这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但这种精神层面的规矩,在物质世界的干涉下还是显得有些排不上号。
此刻面对的是相府权力之首的长史杨仪,赵正更没有胆气拒绝了。
“杨公要占何事?”赵正应下了杨仪的要求,而后蹙眉发问。
杨仪微微摇头,并不愿意与赵正多说,而是低声应道:“所占之事在我心中,不与你分说为好,你只为我占卜便是,还需稍稍快些。”
“属下明白。”
赵正心底轻叹了口气,而后从桌案后放置的木箱中取出一个粗麻布囊袋来,右手从袋内取出放着的五十根蓍草,口中不知默诵着什么词语,十根手指夹着蓍草飞速摆动了起来,蓍草在赵正手指间动得飞快,几乎能看到残影。
熟能生巧。
杨仪心中焦急,却没有在面上显示出来,他袍袖中的双手拢在一起,右手将左手指节用力捏得有些发白。
片刻之后,赵正就已将蓍草规律的放在身前的木质几案上。
对于这个士人来说,他们尊奉的儒家学说便是经学。《易》为五经之一,士人之中没有不学《易》的。善于占卜之人只是占卜更为灵验,不代表旁人看不懂他的占卜结果。
赵正看着几案上的蓍草,脸上显得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和杨仪解释,只能开口说道:“如长史所见,此乃风火家人卦,此卦应当解释为……”
“勿复再言。”杨仪默然,半晌后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来,而后弯腰伸手将几案上的蓍草猛地一抹,瞬间弄得散乱,甚至还有一些噼啪落在了地上。
赵正看着失态的杨仪,惊诧无比,刚要开口问问杨仪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见杨仪拂袖转身,站在已经掩起的门内,面对着三尺远的木门静静立着,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