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赵正占卜的结果为‘家人’卦,此卦有反身内修、贞静之义。从卦辞而言,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也就是正位。
各明其位,各安其位。
对于正在谋求丞相继任的杨仪来说,这哪里算什么吉利之卦?
杨仪在门内静立了一刻钟的时间,脑中一直循环着一个典故。周武王讨伐商纣之前以龟甲卜筮,占卜结果不吉,有暴风骤雨侵来。众人尽皆惧怕,唯有太公(姜子牙)力劝武王用兵,而后周军于牧野大胜,遂有周王室八百年之基业。
天下事因人而成,岂能因占卜之辞而畏缩不前?!
杨仪想通了这些之后,方才推门而出,朝着相府的正堂行去。
而此时的相府正堂之中,自费以下的相府诸多实职官员已经按要求在堂中整齐列好,犹如丞相在时听候发号施令一般。
陈祗到了堂中之后,先是持节朝着诸葛丞相灵位行礼,而后则按照排列好的官员顺序,一一当面问候了起来。
此时的相府正堂中,左右两边分列的二千石官员有近二十人,俱是季汉朝中的高位和俊杰之辈。
纵然陈祗在成都时已经早有准备,可当陈祗当面看见这些为季汉、为诸葛丞相操持北伐大事的一众英才之事,也一时感慨莫名。
是有了这些人的存在,季汉才能挺起它的脊梁,作为一个承继汉室的政治实体得以存续!
第14章 挑弄人心
沔阳,相府正堂。
前将军袁、司马费、参军胡济、参军爨习、参军刘敏、护军姜维、中典军许允、参军杜义、参军杜祺、参军盛勃、参军马齐、参军文恭、参军姚、中典军上官、参军阎晏、护军丁咸、主簿杨戏、主簿董厥……
在杨仪缺位的前提下,整场见面都是由费来介绍和引导的。陈祗与费二人并肩而行,柳隐披甲双手持节侍立于陈祗身后。每每行至一人身前,则由费介绍此人姓名籍贯职务,而后陈祗再视情况与此人对谈几句。
费不厌其烦,直至介绍到了最后一人:
“陈御史,这位是丞相主簿董厥董龚袭,籍贯荆州义阳。”
“足下也是义阳人?”陈祗略显惊讶地开口问道:“方才听闻胡参军(胡济)是义阳人,却不曾想相府之中竟然还有义阳人在。”
董厥年近三旬,身材略胖留有短髯,年纪比陈祗稍长,却不似陈祗那般威严有容,被陈祗这样一问,反倒应激般的仰头挑眉回问了一句,甚至还带了些破罐破摔的火气:“陈御史此话是何意?我等义阳人为何不能在相府里了?”
刚刚被杨仪族诛的魏延籍贯就是荆州义阳,地域是官员间维持关系的基本纽带,而朝中义阳官员往往以魏延为楷模。想来魏延死后的这段时间里,义阳官员们的心神多少都不安宁。陈祗在从成都出发之前,深夜劝刘禅稳住义阳籍贯的左中郎将刘邕就是此意。
不怪董厥反应如此激烈。
就在董厥回话的时候,陈祗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背后的众人稍稍安静了些许。余光一扫,陈祗大略看到有一人从堂门外迈步走入。
此人不是杨仪,又能是何人?
陈祗并没有转身与杨仪打招呼的意思,而是当着众人的面,语气平顺地与董厥说道:
“我在朝中之时,曾听陛下说过,义阳多出慷慨悲壮之士。此番从成都出发之前三日,我在尚书台中刚刚见过中郎傅佥,他便是义阳人。其先父傅肜曾于亭断后力战,为先帝为汉室死节,可谓壮哉!”
陈祗当然知晓杨仪会听到这些。
“陈御史……”
董厥憋了许久的情绪一时压抑不住,鼻头一酸,双眼几乎在瞬间变红,竟然有星星点点的泪光闪过。陈祗虽然年轻职务不高,却是持节之臣。由他来讲出这句话,足以让他这个义阳人在相府里挺直腰背了。
此话有人听了受用,有人听了却并不舒服。
杨仪脚步重重地走到陈祗身后,站下之后听了两瞬,开口问道:
“你便是朝廷此番派来的使节?”
眼见董厥的眼神从激动变得蕴有忧色,陈祗这才转过身来,不失礼貌地朝着杨仪拱手致礼:
“见过杨长史,某是侍御史汝南陈祗,受天子诏令持节而来汉中,协理诸事,正需杨长史协助。”
人的气度可以后天培养,但有些人的气度仿佛天生而来。陈祗便是如此。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比杨仪高出大半个头来,身形甚伟、魁梧威严,加之身后八尺节杖的加成,与相府长史杨仪面对面平视交谈之时,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若需我来助你,你当先与我说说陛下让你协理汉中什么事情。”
杨仪身形消瘦,样子十分干练,他的目光在陈祗脸上打量一二,而后冷笑一声,转身从两旁的诸多相府属官中穿过,在自己的几案前停下,束手面对众人,肃容而立。
“陈御史,你所说的诸事中可有丞相身后之事?来,与我一同先拜谒丞相灵位,再论其他。”
杨仪方才故意迟到,乃是借此势来自比尊长。而杨仪现在的提议,则是借向丞相行礼的提议,进一步主导对谈。
这是阳谋,陈祗不可能拒绝,可他也有做文章的手段。
陈祗转身从柳隐手里接过节杖,昂首走到丞相桌案正前方,整理衣袍和冠带,不顾在场众人的注视,朗声说道:
“天子使者、侍御史汝南陈祗奉诏持节,九月四日寅时初从宫城蓟门出发,凡四日而至汉中。陛下九月二日夜已于重华殿设礼拜祭丞相,使者且告丞相沔阳之灵位知晓!”
说罢,陈祗没有丝毫的停顿,伏地三拜,而后立即拿着节杖起身,就站在丞相灵位前面、也是整个相府正堂的最中央之地,转身看向杨仪,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杨长史可是问某此来协理何事?”
杨仪刚刚将陈祗的动作都看在眼中,他不明白,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官员是如何持了节的?在相府中当着他这个相府长史的面,行事风格又如此的锐利,他又有什么依仗?这般雷厉风行?
莫非当真以为手中那条节杖可以解决一切事情了?
笑话!
杨仪刚刚杀了一个假节!还是季汉诸将之首的假节!
而在场包括费、姜维的所有人在内,心弦都紧绷了起来。陈祗与他们说话的时候温文有礼,语气和善,怎么杨仪一来就瞬间转了性子?
莫非朝廷对杨仪……?
场上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心思各异。
杨仪面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两颊渐渐收紧,目光也变得分外警惕,甚至还蕴了几分敌意,绷着脸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相府长史问天子使者,还望使者明示。”
陈祗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可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情感,杨仪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政治上的期货死人了,无非是早下台和晚下台的区别。
陈祗点头应道:“回杨长史,某此来汉中有三事要做。”
“其一,代天子问询丞相逝世之前情状。”
“其二,协理汉中诸军撤军事宜。”
“其三,调查魏文长谋反之细情。”
魏文长……谋反……
堂中的一众相府属官已经全神贯注到忍住呼吸的程度了,各自紧张的时候,也在担忧着这场会面将会给大军、乃至季汉朝廷带来的波折。
连身在成都、十九岁的表弟阿游都知道季汉危矣,他们这些身在军中、笃志北伐的国家干臣又岂能不懂?
大军如何、北伐如何、朝政如何……说不定就能在陈祗与杨仪的第一场会面中听出端倪来。
PS:回复一下书友们,新书期的更新是每日两更、共四千字的节奏,这是起点新书期的通常节奏,更新太多会提前下新书榜,导致没有推荐,也容易参加不了推荐pk,感谢~
第15章 癫狂
魏延……谋反……
就在陈祗的对面,杨仪听到这几个字时,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朝廷只要认下魏文长谋反就好!一切都还好说,继任丞相之位并非没有可能!
杨仪轻轻舒气,发出些许鼻音,嘴角微微上扬,勉强挤出些和善的弧度来:“本官已经知晓。除了你说的三事以外,丞相另有遗命,当在身故后葬于汉中之定军山,陛下对此可有言语?”
“陛下不知此事,此事也并非由某这个使者来管。”陈祗平静答道:“蒋公已经遣光禄勋向公(向朗,字巨达)从成都北上汉中,想来数日之后应当就会到达。向公年高德劭,受蒋公之请全权操持丞相丧事,依遗愿葬于汉中或者归葬成都,还是要依向公之语。”
“嗯。”杨仪刚刚点头,却又发现了什么不对。陛下不知的事情仅仅是丞相关于葬地的遗命么?那蒋琬怎么会让向朗全权处理此事?
北伐军中与成都、杨仪与蒋琬、陈祗与众人……都存在着巨大的信息不对称。而且丞相在时,朝廷使者每来军中都对相府之人客气有加,从无一人是像陈祗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
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杨仪迟疑了几瞬,询问道:“蒋公琰如何能令向巨达来为此事?”
陈祗目光直直看着杨仪的双眼,开口道:“陛下已罢尚书令陈孝起(陈震)之职,令留府长史蒋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受命统揽中外政务。故而蒋公可令向公行事。”
杨仪只觉脑中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尚书令’、‘益州刺史’这几个字瞬间就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将他定在原地。心中涌起的重重复杂情绪交织纵横,眼中蕴着层层愤恨,让他的面孔在旁人眼中近乎暴怒之状。
杨仪知晓丞相对蒋琬的喜爱,可丞相也素来喜爱自己、重用自己!
丞相多年操持北伐,只有自己才是丞相的真正臂助,在大军之中,规画分部,筹度粮谷,军戎节度……这些事情都是由他来做的!蒋琬不过在后方操持粮草后勤之事,年齿资历皆弱于他,有何才能可言?有何功劳可言?何德何能可以跃升至尚书令、益州刺史之位?
皇帝如何这么快就将治政之权交给蒋琬了?
丞相定然属意于我!我才是丞相最得力的下属!
定是蒋琬窃走了本应属于我的权柄!
杨仪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且惊且怒、且愁且恨。他现在权摄相府之事,却当着众人的面从使者陈祗的口中听到这些,折了颜面不说,更是损了他发号施令的威信,这威信本就摇摇欲坠,受此打击更是折损。
杨仪在将近六十年的人生之中,还没遇见这么令人难堪的事情。
另一方面,杨仪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在众人面前、在丞相灵位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
“蒋!琬!”
杨仪当众失态,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不顾体统,径直迈步走到陈祗身前,死死盯着陈祗的双眼,低声质问道:“是不是蒋琬使你来汉中羞辱我的?嗯?我在前线辅佐丞相指挥大军,他在成都安坐,此刻竟爬到我的头上了?”
陈祗淡定地看着杨仪因急怒而涨红的面孔,已显老态的相貌此刻竟有几分狰狞和可笑之感,心下一阵厌恶,保持冷静的同时,开口道:
“蒋公任命之事木已成舟,还请杨公莫要动怒。”陈祗说完这句话后,向前迈了一步,凭借着身高和魁梧身材的优势,强行附耳到杨仪身侧,耳语道:“杨公切勿这般急迫,北伐大军如何,朝廷尚无定论,所以遣某来此!”
朝廷……蒋琬……
那便是皇帝派陈祗来汉中的了!
“你既为使者,可愿助我?”杨仪脱口而出。
陈祗眼神朝着左右两边瞟了几眼,嘴唇微抿,面无表情直视着杨仪,不再言语。
人在慌乱之时,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陈祗什么都没有说,可在杨仪看来,此刻陈祗是态度暧昧,是在提醒他人多嘴杂,不宜多说!
杨仪被陈祗这么一‘提醒’,随即愣住,瞬间收起怒容,背手看向丞相灵位,背对相府正堂中的一众人等。
众人都没有听见陈祗对杨仪说的这句话,却都看到了陈祗附耳杨仪说话的动作,以及杨仪先怒后缓的表情变化,一时不知杨仪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杨仪的行为举止愈发癫狂。
此处还是有明眼人在的。
方才的一切,都已被费看在眼底,他已大约猜度了几分。可越是知晓,费心中就越是没有底气。
这太反常了!
杨仪在做什么?陈祗又在做什么??
费确信,杨仪已经陷入了病态之中。而陈祗……陈祗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陛下和朝廷又是怎么想的?
费惯会审时度势,此时在心中仔细斟酌起了方才的情况。加之他又是丞相司马、杨仪之下的第二人,他不开口,在旁的一群护军、参军们也不好发问,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状态。
费脑中此刻想起,方才从沔阳西门到相府的路上,陈祗除了与他和姜维二人客套的攀谈外,陈祗只问了费一件事情。
陈祗提问,杨仪杀了魏延之后,有没有见到魏延的首级?见到之后又说了什么?
这种发生在众目睽睽下的事情,费没必要、也没办法遮掩,只能从实回答。
费明白告诉陈祗,魏延被马岱所杀之后,首级被呈送到了杨仪身前,杨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魏延首级掷于地上,右脚踏在魏延的头颅上,大骂‘庸奴,复敢作恶否’之语。
陈祗听了费这句话后,就已判定杨仪已经陷入了癫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