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8节

  进了相府之后,见天子使者无故而迟到,见面而倨傲,是绝对的失礼之举。

  陈祗当着众人的面,几句话且推且拉,异常容易地用言语将杨仪牵扯到失态的程度,将他的狂悖暴露无疑,再度印证了陈祗的判断:

  引大军回返不与假节的魏延商议,兀自撤军,是不合规矩之举。

  在魏延部众离散之时,不擒魏延送往成都,而是无诏令人斩杀魏延,是政治上极度的狂悖和逾矩。

  杀了魏延之后,不思安定众人诸军,而是踩着这位季汉名将的头颅大放厥词,是丧心病狂、不顾后果、不顾观瞻之举。

  踏了头颅,还似仇杀一般,诛了魏延三族泄恨……这已经没法能用常理度之了。杨仪的错处,已经不是用‘人格缺陷’来概括的了。

  就算陈祗提前有了准备、心中有了衡量,他也要当面看一看杨仪的实际情况,才算对自己、对皇帝刘禅、对季汉和对历史负责的态度。

  陈祗现在已经确认,杨仪有取死之道,必死之理!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名丞相长史,这样的精神状态,即使杨仪目前还能正常担当相府事务、指挥大军调度和防务准备,陈祗、朝廷以及皇帝刘禅本人,都不应、也不能对他再有任何期待。

第16章 当断则断

  相府正堂中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杨仪长长叹了一声,一副惋惜之态:

  “种种事端,千头万绪,哪里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呢?陈御史,还请借一步说话,与本官一同到后堂来吧。”

  陈祗是天子使者,此番持节而来,行事最要磊落,哪里有说话说了一半、就与杨仪当众离开,私下勾兑的道理?

  陈祗摇了摇头,拱手致礼:“杨公稍待,某公事还未完成。方才某代天子有三问,还请杨公在此直言才是。”

  杨仪深吸了一口气,背着双手,在堂中反复踱步了起来:

  “既然陈御史坚持要问,那我便在此与你说吧,三件事情,先从丞相身故之时论起……”

  三件事情,一是丞相死时情状,二是汉中诸军撤军之事,三是魏延谋反细情。

  根据杨仪所说,诸葛丞相乃是在五丈原军中发了急病,先是昏厥过去、醒来后只来得及匆匆交待几句退军大略,随即故去,其他再无多余言辞。

  从发病到身故之间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中间昏厥的时间还要算在里面。

  丞相身故之时,除了杨仪之外,当时随在丞相左右的袁、费、姜维、胡济、刘敏、盛勃、上官、杨戏、董厥在场,以及驻扎在中军最近的讨寇将军王平、虎骑监马岱在场。

  至于其他诸军的主将,包括魏延、吴懿、吴班、高翔、刘巴、许允、孟琰等人,统统在外来不及赶回来。

  急病。

  杨仪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些,这是没有办法造假的,陈祗并不怀疑杨仪话语的真实性。

  陈述完前两件事后,杨仪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朝着陈祗摊手:

  “至于魏延谋反,国家对他恩遇甚厚,谁能想到他会谋反?烧绝阁道、攻击大军、造反谋逆?丞相灵柩在军中安放,大军南归在前、魏贼追兵在后,我不得不下令杀魏延以安全军!”

  “陈御史,本官所说,你可记下?”

  陈祗点头:“记下了。”

  杨仪走到陈祗身前,拍了拍陈祗的手臂:“陈御史远途而来,劳顿辛苦,问话已毕,可否应我之情、入后堂对谈一二?”

  陈祗知道杨仪的那些心思,向后退了小半步、脱离了与杨仪的身体接触,拱手道:“杨公有邀,某当遵从,请。”

  “嗯。”杨仪做出了个请的手势,与陈祗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朝着后堂走去,并未与其他人言语一声。

  几乎在二人离开的同时,相府正堂内的安静瞬间被打破,竟似‘轰’的一声瞬间喧闹了起来。

  “这是何意?”

  “这太……太不合规矩了!!”

  “陛下许了蒋公琰吗?”

  “撤军之事怎么不提了?不撤军了吗?”

  “肃静!”听着众人的喧闹之声,费的眉头越皱越紧,走到侧前方低声喝道:“丞相灵前不得喧哗,都是朝廷大臣,体统何在?”

  “文伟,司马,费司马!”参军刘敏出列半步,直直看着费,举着左手指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你还没看出来吗?丞相已经在成都选了公琰为继任,态度这般明朗,里面这是在做什么?你岂不知?”

  “我知道什么?休得妄言。”费向刘敏使着眼色。

  费却没料到刘敏根本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站起身来,指着杨仪、陈祗刚刚离去的方向,沉着嗓子说道:“今日天使从成都而来,如此之时,费司马岂不知国家大事、存继之理?”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刘敏朝着丞相灵位躬身一礼,又朝着众人拱手,而后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刘参军是要去哪?”姜维上前一拦,扯住了刘敏的一只袖子。

  刘敏扭过头来与姜维对视:“天使已至,岂能不告知诸位将军?这是我的职司,既然此间无事,我正要将此事告知诸将!”

  “伯约,让他去。”费眯眼朝着刘敏的方向看了几眼,伸手朝着西侧一指,微微咬牙,以丞相司马的身份给刘敏补上一句命令:“刘参军所言有理,还请刘参军将此事通告各军。”

  西面,是阳平关,是吴懿、吴班二将的屯驻之地。

  “领命!”刘敏站住脚步,认真辨认了一下费的手势之后,转身看向费与众人又躬身一礼,这才大步离去。

  随着刘敏渐渐走远,快到内院门口的时候,众人甚至看到刘敏开始迈步跑了起来。

  费轻轻叹气,摇头不语,眼中藏着忧色。堂中众人也纷纷以目光交流,交头接耳,细声不断。

  稍有常识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刘敏跑了!

  毅然决然、没有半点犹豫的扭头就跑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季汉作为一个立了国、建了帝号的政治实体,内部的争斗与此时的曹魏比起来更甚。

  提到曹魏国内,曹休和贾逵龃龉如此还要在曹睿身前上表文打官司,哪有季汉这种把国家第一大将无诏杀了的事情发生?

  东州人与荆州人,荆州人与益州人……即使同是荆州人之间,也有地域不同而自然而然形成的区分。

  朝中无派,千奇百怪。

  只不过诸葛丞相在时,可以凭借他超绝的政治地位、个人威望、权术手段,宛如一个如天般巨大盖子一样,将季汉朝中的不稳定因素全部罩住,压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诸葛丞相一去,这些争端瞬间就压不住了。

  魏延和他的三族被杨仪所害,这就是明证。

  方才离去的参军刘敏,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荆州零陵人,是现任尚书令、益州刺史蒋琬蒋公琰的表弟。

  杨仪刚刚在堂中对蒋琬的怨怼之意,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而且持节而来的天子使者陈祗,现在又与杨仪入后方密谈去了,谁知道杨仪会不会成功拉拢陈祗呢?而拉拢后的结果,谁又能知晓呢?

  在刘敏看来,若杨仪再度得志,出来就将他砍了的可能性极大。杨仪的癫狂程度,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

  且不顾外面的人多么担忧,过了足足一刻钟后,杨仪、陈祗二人才从后堂走了出来。

  对着朝向自己看来的目光,陈祗持着节杖站定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诸位,我方才与杨公叙谈,天子有明令要退军、要调查魏延造反细情。今日天色已晚,关于退军之方略,诸位若有思量,即可在明日下午申时之前告知杨公和我,由我和杨公整理之后拟定草略,明日酉时回报成都禁中,等待陛下谕示!”

  “此外,从后日起,本使者将调查魏延造反之事细则,拟定文书,回报朝廷!”

  陈祗说话之时,堂内寂静无声。

  而站在陈祗左边、还没有节杖高的杨仪,此时微笑着扫视堂中:“陛下说了,待调查完毕之后再行论功。诸位随我带大军回返,戡乱安军,皆有功劳!”

  出乎杨仪的预料,他的言语并没有等来任何回应,而是一片沉默,和纷纷带着忧色的目光。

第17章 试探

  杨仪眼神一扫,将众人的沉默与怪异的气氛尽数收于眼底,心下虽再一次起了怒意,可面上还是宛如平常一样。

  面对着众人的隐形抗拒,杨仪没有办法。

  丞相逝去后的这段时间里,杨仪遇到的各类尴尬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多此一事也不能再令他更加沮丧。

  能指挥这些人做事就行了,难道还能按着头让众人都对他心服口服么?

  ‘刘敏去哪了?’杨仪敏锐察觉到了堂中少了一人,本欲发问,却被这股氛围压了下去。

  蒋琬此人窃据权柄,是为国之大贼,他表弟刘敏也是个贼!走脱便走脱了吧,稍后再找他算账便是,还是先稳住陈祗、与这位年轻的天子使者结好才行。

  “文伟,”杨仪扭头看向费的方向:“时间已近日落,天使远道而来,还请文伟好生招待一二,安排屋舍、饭食与起居,务必妥帖仔细一些。”

  “是,杨公。”费对杨仪的态度依旧恭顺稳妥,拱手应了一声。

  杨仪颔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姜维说道:“伯约,你稍后好生安排一下,天使要调查魏延反状,明日回禀成都军事之后,就由你陪着陈御史将此事办好。”

  姜维的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来,拱手微躬,口称遵令。

  杨仪蹙眉盯着姜维看了几瞬,又开口道:“务必‘安排’好了,否则我拿你是问,听明白没有?”

  杨仪在‘安排’二字上加了重音,比与费说话时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指派之意。

  “属下明白。”姜维头更低了几分,表情也愈加诚恳,再度躬身:“定会安排好此事。”

  “嗯。”杨仪这才满意地点起头来,与陈祗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这才独自背着手坐到自己坐席之上,令众人散去。

  在杨仪看来,在场的一干人等,要么出身高门、要么关系网络错综复杂。唯有姜维这种没有根基的降将最好拿捏。此前丞相看顾于他、多有提拔,如今丞相不在,自己是丞相长史,姜维若不依附于他,还能有何出路呢?

  杨仪已经为相府众人分好了类……费算是腹心之人,姜维、王平、马岱等人可为鹰犬,余下皆是可以争取、服从威权之辈,谁是他们的上级,他们就会跟着谁走。

  散场之时,又是没有一人说话,要么沉默着走出堂中,要么沉默着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继续低头阅读简牍、批改公文起来。

  “陈御史,请吧。”费表情和煦诚恳,伸手引路:“我来为陈御史引路,这位柳司马也请同行。”

  “费司马,有劳。”陈祗点了点头,拱手与杨仪告辞之后,又以目光示意柳隐跟上。

  陈祗来相府之时天色尚亮,现在日头已经落下,相府各处已有青衣小吏取火来点燃路旁的油灯。

  正院与几个偏院的大门皆开,陈祗看到许多官员、吏员在各院中往来走动,或持着装军报的木质漆函,或捧着墨迹未干的竹简,或推着小车为各个值房送上饭食,一派忙碌之象,即使天黑了也没有丝毫要停歇下来的意思。

  这里是十万大军的中枢之地。十万大军的调度、布防、粮草、军资、情报,所有信息都在沔阳相府这个‘大脑’中汇聚起来。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比成都的相府和尚书台加起来还要忙碌几倍。

  寒暄了一路之后,费引着陈祗来到了相府西北一处肃静的小院前,在院门处停住。

  “陈御史,此处小院与丞相宅邸相邻,乃是长水校尉之居所,舍内陈设俱全,平时并无人居住,还请陈御史在此暂住,我稍后会遣人送饭食水饮过来。”

  “多谢费司马,我本来以为要宿在值房里,却不想还能再相府中有独院来住。”陈祗微微躬身,而后笑道:“待回返成都之后,我应当面感谢一下诸葛校尉。”

  此处是诸葛亮之弟诸葛均的宅邸,诸葛均只思治学、从来不理政事,在朝中任五校尉之一的长水校尉之职。诸葛均经常作为刘禅使者从成都来汉中,故而在丞相私宅旁有此独院。

  “谢诸葛校尉就好,不必谢我。”费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而后推门而入。

  在带着陈祗看屋内陈设之时,费不经意般地问道:“方才杨公与陈御史已经与众人说了,明日收集众人军略之事。只是不知……杨长史与陈御史还有其他安排么?”

  陈祗明白,费一路上与自己的寒暄与叙旧,都是为了这一句关键的话做的铺垫。

  明面上,费是在问有无安排。

  实际上,费是在询问杨仪有没有给你开什么条件?你这个天子使者是不是支持杨仪掌权?

  通过相府正堂里的对话,费此刻已经可以确认陈祗是皇帝刘禅本人派的使者。

  皇帝能给陈祗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节杖,这就证明了陈祗能给刘禅本人施加足够多的影响,不由得费不谨慎。

  陈祗笑笑,和声静气地回答道:“陛下令我来汉中就这三件事情,再无其他分派。我与杨公所谈之事,也多是关于军事。退军,才是陛下和朝廷当前首重之事。”

  “不知费司马怎么看退军之事?”

  “当然要退军!”费捋须而笑,从容开口:“丞相在五丈原时,兵锋锐利、威压关中,司马懿十几万人只能畏缩不战,魏主曹睿派辛毗持节再度止战,魏贼畏我大军如畏虎一般!今丞相虽逝,可大汉兵力并未折损,司马懿不敢追至汉中,魏军也没有过四百里褒斜道的后勤准备,贼必不敢至。”

  陈祗道:“费司马所言甚是,我也是这般想法,杨长史与我对谈时也是这般说的。既然都支持退军回朝,只再需商讨退军细节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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