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9节

  “实在惭愧,四日奔波,我已疲乏到了极点。”陈祗面露歉色,朝着费拱了拱手:“具体如何商讨,还请费司马明日再与我商谈吧。至于随我来汉中的一众骑卒,还请费司马遣人照看一二。”

  “好,我记下了。”费先是一愣,而后和善地点头应下:“那就不多叨扰陈御史了,明日再会,告辞。”

  “多谢。”陈祗应声。

  目送费走远之后,陈祗、柳隐二人一同进了院内房中,点亮了房内油灯。

  稍事休息之后,有吏员送来了二人行李、武器和餐食。每人一大碗粟米饭、一碗肉羹、一碗菜蔬、一碟咸鱼,虽然对于陈祗平日锦衣玉食的标准来说有些简朴,但也比路上风餐露宿要好上百倍。

  “柳司马,你这是做什么?”陈祗看着抬动木质几案的柳隐,不解问道。

  柳隐继续搬着几案:“此前御史与杨长史后堂议事之时,刘敏作为参军都要仓惶逃走,我虽一介武人,可也看出相府中的暗流涌动,陛下令我来护卫御史,我要保御史周全才行。”

  柳隐将几案轻轻放下,拍了拍手,说道:“我用几案抵住房门,再铺层席子和褥垫,就可以睡在上面了。有我挡住房门,御史可以安睡无忧了。”

  陈祗摇头:“哪里会到了这种地步?”

  “还是防着些好,御史就莫要拒绝了。”柳隐又搬来木柜抵住窗户,闭上房门,搬来褥垫,自顾自地躺在了几案之上,连身上的皮甲都没有脱。

  陈祗将这些都看在了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吹熄油灯卧下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睡眠之中。

第18章 北伐,北伐

  陈祗再次醒来的时候,不大的一间卧房内近乎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时间。凭借着窗户边缘透过来的细微光亮,陈祗坐起身来,右手在卧榻侧边摸索了好一阵,摸到了昨晚放在此处的一个粗瓷虎子。

  ‘虎子’是文人的称呼,上有把手,整体形状如卧虎一样,虎口张开呈圆形,实际上就是夜壶。

  同舍而住,这些事情算不得尴尬,大丈夫需不拘小节。

  陈祗方便过后,刚刚整理衣袍坐下,就听到了门口柳隐翻身的声响传来,还轻轻咳了两声。

  陈祗失笑:“可是吵到柳司马了?是我之过。”

  “无妨无妨。”柳隐显然没睡,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压着声音说道:“我并未睡着,何谈吵到?御史,我有几事始终不解,想要问一问御史,却始终不知以我的身份该不该问……”

  陈祗闻言吸了口气,在黑暗之中坐直了身子,回应道:“没什么不该问的,国事危急,柳司马与我一并来了汉中,又看见相府之中种种乱象,当问。”

  “只是,我可以信你吗?”

  柳隐站起身来,身上甲胄发出的声音。陈祗虽然看不清柳隐的动作,但能感觉到柳隐正在朝着自己行礼。

  “陈御史是持节重臣,我虽位卑,可也是国家忠臣、是陛下的忠臣!”

  陈祗在黑暗中点头,盘腿坐好,开口道:“那你哪里不解?”

  “呃……”柳隐迟疑了几瞬:“不解之处有许多,且容我慢慢问吧。首先一问,杨长史是否行事不端?”

  陈祗沉默。

  柳隐已经说得很委婉了,陈祗的沉默就代表了同意。

  柳隐继续道:“我们初到城门之时,御史称费司马、姜护军二人是国家柱石、北伐功臣。可相府正堂之中杨长史行状甚是不妥,可为何费、姜二人对此无动于衷,面对杨长史只得俯首领命?御史为何要对杨长史这般客气?”

  陈祗重重叹了一声:“柳司马,你年齿长我十余岁,我可否称你‘休然兄’?”

  “不敢不敢,御史身份贵重,我哪里敢受御史这般称呼?”柳隐连连推辞。

  陈祗没有理会柳隐:“休然兄以为我这个持节之臣有很大分量吗?是否我拿着节杖到了汉中,众人便会听我的号令行事,不打折扣?”

  “不会的。”陈祗自言自语:“杨仪刚刚杀了假节的魏延,征西大将军都敢杀,我这个持节的六百石侍御史又算得了什么?我此前说休然兄今夜不必紧张,可再过几日,那才是要真的紧张起来,我恐怕要宿到城外别军中才能安稳。”

  柳隐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祗继续说道:“杨仪纵然可恶、纵然当死,可朝廷诏书一日不下、一日没到沔阳,杨仪就依旧是丞相长史、是可以辅佐相府事务、权理军务之人。”

  “今日初来汉中,且不论得罪杨仪之后我会不会死。是,众人是都对杨仪不满。可是休然兄,难道我今日若以陛下使节、持节的身份直接撺掇众人对抗杨仪,或者干脆引诱费、姜维等人密谋捕杀杨仪,这样就妥当了吗?若我如此逾越规矩行事,那我将朝廷法度置于何地?”

  “杨仪违了规矩,若我与费、姜维等人再做出这种不合规矩之事,那陛下担忧杨仪之后,是不是又要担忧我、担忧费和姜维了?这般推断,是不是整个北伐大军、整个相府都不值得陛下信任了?”

  “且不说以上行险之事。休然兄,杨仪是丞相亲自选的副贰,多年执掌事务的丞相长史,你以为他就没有别的手段吗?”

  即使九月深秋天气已寒,柳隐依旧紧张到额上冒出汗来:“御史,我并非这个意思。”

  “我知道。”陈祗轻叹:“我是个使者,当然要做使者的事情……”

  柳隐打断了陈祗的话:“可若是只能做使者的事情,御史岂不无从下手、无所作为?”

  陈祗呵呵一笑:“非也。休然兄,我且问你,陛下让我持节来汉中,要做的最重要之事是什么?”

  柳隐想了几瞬,随即发问:“是调查魏将军身死一事?”

  陈祗道:“魏延三族都已经没了,这般急迫的为他出头,对我有何好处、对陛下和朝廷又有什么好处?当然要调查、当然要弄清真相,可这并非首要之事!”

  “这……”柳隐思虑几瞬:“那陛下想让御史做的,便是大军撤军一事了。”

  陈祗摇头:“费司马方才的言语你也听到了,褒斜道艰难,魏军短时间内必不会来。诸葛丞相北伐前后凡有五次,撤军也是常事,不能战就当撤军,诸军诸将和相府会形成共识的,早晚就会撤军的。”

  柳隐再问:“那是为了杨长史?”

  陈祗再度摇头:“杨仪冢中枯骨,朝中上下不会再有一人容他。”

  “那是为何?!”柳隐困惑至极:“那陛下让御史来汉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北伐。”陈祗淡淡说道。

  “北伐?!”柳隐声音高了几度:“不是正要撤军么?怎么北伐反倒最重要了?”

  “身为臣子,要细细理会陛下意图,凡事想在陛下前面。”陈祗声音平静地说道:“休然兄,季汉自有国情如此,相府上下自成一体,国之精英皆在相府,相府的权柄比成都、比陛下还大。杨仪身为相府长史,他做下如此事情,那相府的上下众人、北伐诸军还值不值得陛下信任了,还忠不忠于陛下了?”

  “魏延纵有一万个不好,可他醉心北伐是不可否认的。这样的人被杀了,相府上下还想北伐么?相府的费司马、姜护军、这么多的参军护军,还有汉中各地的各位将军,对继续北伐都是什么看法?是想继续复兴汉室,还是想苟安益州求个稳妥?”

  柳隐也思索了起来,低声自语:“此事确实重要。”

  陈祗继续说道:“还有,撤军当然该撤,可要不要在撤军的时候为下次北伐做出准备?”

  “当然要!”柳隐开口抢答:“丞相从建兴五年操持北伐,七年未回成都,进兵退兵练兵皆有章法。现在丞相已经不在,若轻易地就撤了准备、撤了制度,下次该如何能将北伐准备起来?”

  陈祗轻叹一声,也起身站了起来:“休然兄终于说到正题了。丞相已经不在,若这股北伐的气泄了、北伐的制度耽搁了,国家上下再度齐心一体、再度笃力北伐,真不知道要再等到何年何月。”

  “休然兄,我问你,丞相想不想北伐?陛下信不信丞相?丞相会不会害陛下?”

  柳隐听懂了陈祗的意思,朗声答道:“陛下当然想要北伐!”

  “那么,我此行就是为了北伐而来。”陈祗从容说道:“撤军要为下次北伐做准备,将领分派要为下次北伐做准备,掌军之人也要选有能力、有意愿北伐之人。丞相逝后人心散漫,同样应当收拾人心为北伐做准备。”

  “在成都之时,有人就曾问我。连诸葛丞相都没办法北伐成功,汉室复兴是不是再无指望了?连成都都有人这般想,此处军中忧虑之人是不是更多?”

  “当然有人不想北伐。可是,诸葛丞相想要北伐,陛下想要北伐,我陈祗也想北伐。谁若不想北伐、谁若阻挠再度北伐的人心、制度和军事,谁就是我的敌人、是陛下的敌人!”

  柳隐长长叹了口气,就在陈祗面前俯身下拜,低首道:“御史高瞻远瞩,柳隐拜服。若能为北伐出力,柳隐何惜此身?”

  陈祗上前搀扶起柳隐,平静说道:“休然兄前程远大,正要休然兄助我!”

  柳隐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19章 火中取栗

  沔阳,城西九里处,左将军吴懿大营。

  “君侯,不要再犹豫了!”

  刘敏头上的进贤冠前后晃着,在吴懿身边急得直跺脚:“君侯在疆场上神武英断,怎么今日这般迟疑?迟则生变的道理不用我来与你说啊!”

  “使者说得清楚,我表兄已经继任尚书令、益州刺史之位,向巨达不日也将抵达汉中,朝中上下哪里还有杨仪半点位子?我看得明白,相府众人已经不直杨仪久矣!只需君侯与后将军带兵向沔阳一进,逼迫几分,待向巨达来了汉中,杨仪必然可擒!”

  “君侯为国家名将,到时镇抚汉中、统兵北向,正当君侯来立不世之功!”

  吴懿年已六旬,长须花白,面白体胖,身着一身蓝色的蜀锦袍服,一副贵态。此时的吴懿背对烛火,面孔被阴影盖住,眉头皱成了川字,嗓音低沉:

  “莫急,我再想想。”

  见吴懿没有回应,刘敏又催促道:“若君侯一人不能决断,莫不如将后将军(吴班)也一并请来?”

  吴懿摇头:“我弟元雄凡遇大事必与我一体,不必问他。”

  而后又是沉默。

  “唉!”刘敏右手握拳,用力朝空气砸了下去,懊恼道:“这可是匡扶社稷、力挽狂澜之功,我将这般功劳送到你手上,你却不要!”

  “这……这是什么道理!”

  吴懿淡淡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刘敏长长一叹。

  此时的时间已是午夜,傍晚时分,刘敏趁着杨仪、陈祗叙谈的时候从相府溜走,一刻不停出城西向,来到了吴懿营中。可吴懿足足晾了他两三个时辰才露面,见面后也不听他的劝说。

  只能说,此事各有立场。

  在此时的刘敏看来,蒋琬在成都升任尚书令、益州刺史之后,已经成为了丞相实际上的继承人,相府权柄也应一体移到蒋琬之手。

  蒋琬大权在握,他这个表弟岂不应该在汉中帮上一把?扯上吴懿、吴班等人一起将杨仪搞倒,还能让吴懿与蒋琬搭上线。吴懿可以执掌汉中军事,岂不双赢?

  吴懿的立场与刘敏不同。

  吴懿个人与杨仪没有多少矛盾,此刻在阳平关、沔阳之间屯兵的谨慎也是为了防止骤然被杨仪夺下兵权,乃是魏延死后的余波。吴懿本身就是季汉最大的外戚、目前又是军中诸将之首,杨仪上台、蒋琬上台,对他来说又能有多大区别?

  他已是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侯了!

  阴云遮盖了天幕,军帐外的黑夜密不透风,军帐之内烛火摇动,心旌也在摇动。

  过了不知多久,吴懿方才张口发问:“刘参军。”

  刘敏抬头应声:“哎,君侯可是转意了?”

  吴懿道:“你所说的使者陈祗,他是怎么持节的?”

  “陈祗?”刘敏摇头说道:“二十四岁的持节大臣,且不论季汉了,就将先汉、后汉加在一起都找不出来!我兄不会派这样的人来,这个陈祗必是因陛下亲信而持节。”

  吴懿继续发问:“那他的立场是……?”

  刘敏冷哼一声:“我在相府多年辅佐军事,多受丞相教导,凡是看不透的事情,一律要向坏的方向打算。此人先在众人面前与杨仪公事公办,谁料他后来又应了杨仪之邀,入后密谈。”

  “君侯,你且想想,二十四岁持节,却还是六百石御史,他会想要什么?定是想要实权!此人性格我虽不知,可若杨仪以实权拉拢于他,谁能保证他不会动摇?谁能保证他不会给陛下说杨仪的好话?”

  “君侯,你就甘心看着杨仪这等人执掌十万大军吗?”

  “你看,你又急,我不是还没问完么?”吴懿咂了咂嘴,皱眉看向刘敏,语气里略带责怪:“我多年领军不在成都,朝中的年轻官员也多不认得,不你每年都回成都几次。不知陈祗此人品行如何?”

  刘敏不假思索地应道:“他是许靖的孙辈。许靖自己投降都投不明白,你想想,孙辈又能好到哪里去?”

  “君侯莫要迟疑了!”

  吴懿听罢刘敏之语,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刘备入蜀,他也是从刘璋阵营里投至刘备营中的一员。

  “天色不早了,刘参军先歇息吧,我令亲兵来为刘参军安排,有何事明天再说。”

  吴懿踱步片刻之后,扔下这样一句话来,掀开军帐外帘,阔步走了出去。

  “哎,君侯……”刘敏伸手要拦,却还是没能挪步。

  这是吴懿的军营,他不愿做,自己又能如何呢?

  且待明日再论吧。

  吴懿走出帐外,招了招手,将等在此处的心腹之人法邈唤了过来。

  法邈,字正明,乃是翼侯法正之子,年龄三十出头。

  昔日刘备入蜀后,为安稳政局、拉拢东州人,法正献策让刘备迎娶了吴懿之妹,两家自此结下渊源。北伐之后,朝中一干大臣、权贵都要出力北伐,法邈出仕后也就被吴懿请到了军中为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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