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邈行事有其父之风,眼光精准、献计果断。四年前,魏延和吴懿在阳溪大破费曜、郭淮军队,法邈在此战中亦有献策之功。
“正明,方才刘敏与我说的那些,你在帐外可听到了?”
法邈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吴懿问:“你怎么看?”
“君侯,刘敏欲使君侯为他火中取栗。”法邈轻哼一声:“他与君侯在这里大言煌煌,推测杨长史、推测天使陈御史,可是以君侯职、爵之尊,需要做这么多无端揣测吗?就算君侯要做什么,也要为自己而谋,而非给蒋公琰、刘敬然(刘敏)做马前卒。”
“君侯不妨令人将那陈御史请来军中一叙!”
吴懿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法邈的肩头:“正明说得对,朝中大变,我也不能不未雨绸缪。此事你去做吧。”
无论为官还是为将,站队之事最为凶险。
他此番不会随意站队。就算要站,以他在季汉朝中的分量,也可以待局势完全明朗之后再站!
“是。”法邈微微一笑:“此事不宜越过相府,我遣人去费司马处,以君侯的名义,请他在中间递句话便是。”
“好。”吴懿颔首,又伸手朝着帐内指了一指:“那里面这个……?”
法邈笑道:“君侯与蒋公琰的事情,该君侯与蒋公琰自己来谈,一个参军自作主张算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吴懿赞许般的点头发笑。
第20章 陡然生变
“咚,咚,咚。”
小院的院门被敲响。
柳隐睁开双眼,打量了一下屋外的光线,从窗户边缘透过的光亮来看,天色已经初亮了。柳隐翻身坐起,看到陈祗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了,略带歉意地说道:
“睡迟了些,御史莫怪,院外有人叫门,我去看看。”
“无妨。”陈祗淡淡一笑:“你我先将木柜和桌案归位才好。”
“正是此理。”柳隐点头。
听到开门声后,院外的人又喊道:“某奉费司马之令,来为尊使送上晨食,还请尊使开一开门。”
柳隐迈步向前,侧半个身子,从内小心拉开院门,这才看见有一名吏员推着木车站在门外。而正好站在门口的,则是丞相司马费本人。
“见过费将军。”柳隐不敢怠慢,欠身行了一礼。
费在相府中的官职是丞相司马、中护军,在朝廷中的官职是二千石偏将军。
柳隐本职是个千石司马,若当面称呼费为司马,倒是会像特意要驳他的面子了。
“柳司马,昨夜休息的可还好?”费哈哈一笑,对柳隐这个千石官员也是和声细语:“随足下而来的骑卒,我昨夜已经尽数将其安排在虎骑营中宿下,无需担忧。”
“多谢费将军看顾,陈御史正在梳洗,还请费将军入内先坐。”柳隐点头谢过,又上前接过吏员手里的木车来。
“请。”费颔首,而后自行入内,柳隐连忙推车在后跟上,那个随费而来的青衣吏员,见此处没有自己的事情,想了几瞬,将院门掩上后随即离开。
陈祗稍稍梳洗一二之后,再度走入前厅之时,柳隐已将两张木几相对放好,其上各有一个漆制食盘。
至于柳隐自己的那一份,柳隐并未带到屋中,准备就在院中车旁站着解决一二便是。这般体贴的做法,实际上是在给两人留出对话的空间。
简单几句寒暄之后,陈祗、费二人相对入座。
这种时候就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陈祗见识广博、妙语连珠,费也是个识趣的妙人,二人从成都旧事聊到北伐见闻,一顿晨食用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也是经过了两刻钟的铺垫,费才开口问道:“昨日辞别之后,我回去想了许久,始终还有几分不解。陈御史来汉中,除了昨日谈到的那几事后,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陈祗笑笑,站起身来:“陛下派我来汉中,自然是要做国事的。”
费见状也站起身来,面上带笑,本来以为陈祗说完这句之后还有下句,结果却发现陈祗的话音就此停住。
“国事……”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眉头皱起。
费此时已经陷入了困惑之中。昨日、今日两日相处下来,他并未弄清楚陈祗到底在想什么。
昨日刚见面的时候,费以为陈祗属意自己、是从成都来帮助自己掌权、让杨仪下台的。从丞相此前的言语中,费是有政治自觉的,他多少能猜度出来,他才是丞相真正属意的那个继承人。
蒋琬……
蒋琬年龄比丞相还长,与费相比几乎是两代人般,只能算个过渡罢了。
而杨仪、魏延二人,丞相知晓他们的缺点,不过驱使二人奔走而已,从未有过将大任留给他们的心思。
可昨日相府正堂一面,以及今晨用饭之时的一面,陈祗说话不仅滴水不漏,自己向他试探的时候,陈祗还往往反过来向自己试探!
怎么此前没看出来陈祗这种本领?
陛下是怎么就派了这样一个人持节来的?
陈祗、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费脑子动的飞快,思考的过程不过几瞬而已。
陈祗补上一句:“关于国事,费司马是怎么打算的?”
费脑中瞬间衡量几分,正色作答:“新丧元帅,国事临难。我为朝廷臣子,自然是想国势日上、汉室复兴的!若为国事,费义不容辞!”
费一边说着,陈祗一边点着头,在陈祗的笑容背后,多了几分莫名的感慨。
在陈祗眼中,费也太会隐藏自己的观点了!回复自己的竟是些政治正确、不会失误的空洞之语。
若不是在原本的历史之中,费经过了时间的考验、证明了他自己对季汉的贡献和品格,而且陈祗心中知晓这一切。否则凭借费这般口风严密,陈祗定会怀疑费也想从这个混乱中为自己谋求额外的政治利益!
你是丞相司马,跟随丞相多年,以你的政治智慧,岂能不知道我要问的‘国事’是什么?
相府该不该留?
政权、兵权要怎么分?
要不要继续北伐?
谁来主持北伐?
谁来留镇汉中?
费一条都没有松口。陈祗这般想着,胸中感慨莫名。
人非完人,费虽然极有长处、而且忠心汉室,可费的缺点也同样明显。
杨仪与魏延相争之时,费常常游走于二人之间说和,同时得到两人的信任。而丞相死后、大军撤退之时,费明明有机会从中再次说和,可他并没有这般去做。杨仪派马岱杀魏延的时候,若费力谏,多半是能留下魏延一条命、或者留下魏延三族的,可费也没有。
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若再不好听些描述,费是个擅长政治投机的人,这种人是不太愿意打逆风仗的。
陈祗自然是想和费达成同盟的。可是,当外界的压迫没有达到临界点的时候,陈祗自己偏偏还不好松口。
双方磨合谈判的时候,谁先松了口,谁就要付出更多的政治代价!
陈祗虽然代天子持节,可他的官职只有六百石,从陈祗的身上榨不出油水来。若陈祗主动低姿态沟通,支付这个政治成本的,只能是皇帝刘禅本人。
这个政治成本,只能是权力。
陈祗想让刘禅掌权,不想让季汉的权柄再度分散了!
一个早上的试探无果,费、陈祗二人一并前往了相府中的办公区域。
陈祗自己独立占了一间值房,从早上开始,几乎隔半刻钟、一刻钟就会有一名相府官员过来讲解自己负责的军务,以及对撤军、屯兵方略的看法。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费的才能在陈祗身前展露无遗。无论是多复杂的军务,多难解释的事情,费往往两三句话就能分析得清晰明白,相当于给陈祗高效补课一般。
这种天赋,并非常人可有。
临近约定的时辰,费、陈祗二人已经在绢帛上誊写好了拟定的表文。
可他们刚将表文拿给杨仪审核的时候,异变陡生。
杨仪接过表文,大略看了几眼,就将其甩在一旁:“依我看……这个表文还是晚几日再上吧。”
费、陈祗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惊诧。
第21章 各有研判
杨仪轻描淡写说出的一句话,却使陈祗、费二人同时陷入了惊诧,或者说是突然的紧张之中。
费政治经验丰富,陈祗也知晓许多权力斗争的案例。
若无合适的理由,哪里需要隔几天再上这个表文?那么杨仪定会编出一个理由出来,而这个理由并不一定是陈祗和费想要的!
费朝左右看了几眼,试探着发问:“杨公,这……可是哪里出了纰漏?”
“没什么纰漏。”杨仪说得干脆,似乎并不忌惮费和陈祗可能的反应一般,从容说道:“丞相不在,涉及军事应当集思广益才妥当,才算对朝廷负责。我意请汉中诸将都来一趟沔阳,向诸将广征意见,而后就回军之事一并联署上书。”
杨仪转为了命令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强硬了些:“文伟,此事你去办!今日下午就给诸将发函,沔阳城西的吴懿、阳平关东的吴班、赤坂的高翔、武兴的邓芝、沔阳城东的刘巴、南斜谷的王平、赤岸的孟琰,责令他们七个人将军务交给副手,在明日日落前务必到达沔阳相府参与议事,不得有误。”
“这七个人……邓芝、王平、刘巴、孟琰不用多想。文伟,吴懿、吴班由你亲自去请,高翔那里让许允去请。”
说罢,杨仪颔首,似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就这样办吧。”
费还在沉吟之中,考虑怎么婉拒杨仪的要求,陈祗这时却在费之前开口:
“杨公若要知晓诸将用兵的意见,遣人送一封信函不就可以了吗?”
“这般机密军情,用信函怎么能说得清楚?”杨仪显得几分不耐:“陈御史你不懂军事,到时随我一同总结军报、上表就好。论功之时,我保你位列前三!”
眼见杨仪这般坚决的发号施令,陈祗也不好当面与他驳斥,只得轻叹了一声:
“杨公,我并非是要讨要功劳,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就事论事就好,这般时候,能就事论事就已不易了。”杨仪摇了摇头:“陈御史,向巨达比你早来半日,是也不是?”
陈祗应道:“没错,估计向公还要三日、四日能到汉中。”
杨仪脸上的表情终于好看了几分:“三日、四日……来得及。”
陈祗又道:“昨日与杨公对谈时已经说好,除了军报之外,就是调查魏延谋反罪状、为杨公论功的事情了。不知姜护军可曾准备好?”
杨仪道:“此事容易,我现在就将姜伯约唤来。”
“我没有催促的意思。”陈祗哑然失笑:“我听闻是讨寇将军王平逼退魏延军队,而后虎骑监马岱追斩其首。给朝廷的回报之上,这两人也要一并署名的。既然杨公召了王平将军回来,届时再一并核查为好。”
“除此之外,还要寻魏延首级、尸身验明正身,魏延三族已灭,那他家人的尸首、家中器物、金帛资财、往来信件、还有魏延的节杖。除了这些,还要去寻魏延军中卫士、参军等人,各自录下口供,他这些年的行事如何,也要一一走访记下……”
杨仪心中揣着事情,听陈祗在这絮絮叨叨,扯的又是老对头魏延的身后之事,不由起了一阵焦躁。这些时日,他夜晚没少梦到魏延首级上含怒圆睁的双目。
“好了好了,这些都让姜伯约带你去办。可还有其他事情了?”
陈祗拱了拱手:“费司马不是要去召两位吴将军来吗?我从成都持节而来,从阳平关到沔阳的路上也见了些端倪。不若我与费司马同去,正好可安其心,陛下也让我去各军中看一看的。”
“文伟?”杨仪挑眉看向费。
由于职位的高低、年龄和资历的差距,费面对杨仪的直接命令不太好直接拒绝。费玲珑心肠,几乎瞬间就猜度到了陈祗的意思。
“也好,持了节杖,有陈御史作保,吴将军也不好拒绝。”
“那就这样说定。”杨仪双手在桌案上撑了一下,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显得分外疲惫:“我还要与爨习、盛勃说粮草之事,你们自去。文伟,此事务必办妥。”
“是。”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陈祗也随之起身,与费一并目送杨仪离去。
陈祗长舒了一口气,侧脸目视费:“既然要出城,我要去昨夜宿下的院中将节杖取来。费司马可愿与我同去?”
“请。”费面孔绷紧,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