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1节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随在身后的柳隐并没听到什么声音。

  只是在陈祗的心中、在费的心中,二人都各自有着自己对事态的研判。

  刚刚走进小院,陈祗表情冷峻地对柳隐说道:“休然兄,看好院门,勿要让一人进来!”

  “遵令!”柳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直接抱拳领命,从内插上院门,默默扶剑在门内一丈的地方立着。

  陈祗与费一前一后进了屋舍,陈祗先是示意费禁声,又检查过每一个房间后,这才开口:

  “费司马,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南边有柳司马守门,北面是丞相私宅院墙,话出我口,入得你耳,你我能否直言相对?”

  “可以。”费眯眼点头。

  陈祗伸手虚按,示意费坐下:“杨长史方才之意,若我所料不差,当是借聚诸将议论军事之由,威逼利诱诸将联署表文,支持他来掌握军队!”

  “你意如何?”

  费脸上看不出表情来:“此事并非无稽之谈,他做得出来。陈御史是陛下使者,持节重臣,我费也是国家忠臣。你我二人此刻不应无动于衷,当将杨长史请回成都,接受陛下和朝廷问询方可。”

  陈祗又问:“倘若杨长史不这样做,又如何?”

  费答:“事急从权,忠臣行尽忠之事,只求大义,不论手段。以魏文长之事来论,也可以这般去做。有陈御史持节在此,足以安定众人、戡乱救难。”

  “凭我节杖?”陈祗冷笑几声,摇头叹息,上身前倾看向费:“节杖在我手中,有了节杖,难道就算做事的名义了吗?杨仪用丞相长史的官职强压众人,我陈祗也要用一个节杖强压众人?”

  “费司马?”

  “只是为了救难就要搞倒杨仪?这样的事情我陈祗不做!我要知道你们搞倒杨仪之后,要怎么行事才行。若违背陛下本意,依我说,这汉中还不如乱上一乱,乱些好,乱些才能看出孰忠孰奸、才能看出火中真金!”

第22章 汉室有兴复之理

  小小的一间屋舍,里面二人气势相交,一时宛如刀剑碰撞。

  陈祗图穷匕见,费也冷眼相对:

  “陈御史是为陛下说的这些话,还是为自己说的?”

  陈祗双目直视费,与生俱来的威严姿态和对自己信念的笃定,使陈祗的气势比费更长三分:

  “我今日之问是为陛下,是为我这个使者,更是为了大汉,为了汉室复兴!”

  费眼眸紧盯陈祗:“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祗道:“连杨仪都想北伐,你呢,费司马,你还想不想北伐?”

  费听后沉默良久:“连丞相之神武都不能北伐成功,何况我等呢?不若保国治民,敬守社稷,以待将来有能之辈。”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吗?”陈祗冷笑一声:“费司马,我告诉你,如今大汉只损了丞相、魏延二人,若再把杨仪加上,也不过损了三人,朝廷大军并无损伤。若是现在搁置北伐,你信不信,季汉不会再有什么后人了。”

  “休得狂言!你懂什么!”费猛地起身站起,伸手指着陈祗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颤:“你年少高位,锦衣玉食,岂知我等在外北伐艰难?”

  “费司马,莫要以为相府精英荟聚,便可小视天下人了。”陈祗毫不相让,说完这句后,拄着节杖站起身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丞相说的道理你不知晓?丞相灵柩就在北面宅中停着!丞相之才横压当世,兼资文武,他所说的话,我们不应遵从吗?”

  “为了北伐大业,朝廷付出了多少代价?丞相先倒刘琰、再倒李严,连自己儿子都舍了一个!丞相在时属意你和蒋公琰二人,为此不惜用权术制约魏延、杨仪二人,甚至明摆着给你们搞掉魏延、杨仪的可能,来为你们上位铺路!”

  “丞相只让你们从褒斜道退兵,哪里说不许北伐了?丞相一去,现在就要停了北伐吗?停下容易,大汉可再没有一个诸葛丞相再统筹北伐了。”

  陈祗微微气喘,语气也愈发激昂:“费司马,今日我与你明白言语。我知道相府官员错综复杂、自成一体,可你们若当真不愿北伐,不愿继续丞相遗志,还不如继续用杨仪在汉中掌军、继续北伐。过去八年里面,杨仪才是辅佐丞相做下那么多北伐庶务的人!”

  费显然也动了真火,面孔竟有些涨红之感:“为了北伐,岂能混淆黑白,忠奸不分?你没见到杨仪情状吗?这样的人能执掌大军?!”

  陈祗冷笑一声:“如何不能?他做权臣又如何,汉室四百年难道还少了权臣吗?其他将军除了北伐,难道会随杨仪造反吗?费司马莫要忘了,杨仪年已六旬,陛下未到三旬,尚且青春年少。蒋公琰在朝执掌朝政后勤、杨威公在北主持大军北伐,陛下居中调和,岂不妥当?于陛下来说等上十年又能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图穷匕见了,而是拿着真刀真枪在互相劈砍打杀!

  柳隐守在院门里面,多少听见了些屋内陈、费二人模糊的争论之声,柳隐不由得将手中剑柄攥紧了几分,目光隔着门板向外有力望着。

  北伐……北伐当然是对的,可是北伐真的能成么?

  柳隐在外这般想着,费也在里面同样问着陈祗:

  “陈御史,北伐真的能成么?”费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也稍稍避开陈祗几分,显得有些颓丧:“我不知陛下与你在成都是怎么筹划的,也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我只说一点。”

  “我费自少年时起,就常以才能自矜,自认世上无我做不到之事。可我随在丞相身边,亲眼目睹丞相之大才,我与丞相相比,真如萤火与皓月一般。我知道你的那些道理,可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赢?”

  费再度重复:“陈御史,怎么才能赢?”

  陈祗目光深邃,再度与费对视:“怎么赢,不是我这个六百石侍御史该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制度建立需要数年,可若溃散不过转瞬之间。若此时将北伐制度都停了,大汉可就真的再无半点机会了。以你之智,岂能不知?”

  “费司马,你不懂丞相。”

  费被陈祗这句话气笑了,连连摇头,显出几分讥讽之色来:“你说我不懂丞相?你懂?”

  “今日我便与你说一说这些道理。”陈祗整了整袍服衣冠,束手站好,平静说道:“诸葛丞相在隆中辅佐昭烈皇帝之时,先帝地不过一县、兵不足一万,而先帝当时已近五旬。彼时以曹孟德之强,丞相尚能辅佐先帝弘拓基业、威武自强、成就帝业。以季汉今日之基业,费司马,再难有先帝和丞相在新野时难吗?若要如刘表般自守,接下来是不是要哄着陛下做刘琮了?”

  “自建兴六年以来,八年之间五次北伐。五次北伐,兵越打越精,将越打越良,制度越打越明,上下愈加同心。”

  “一伐尚败于张之手,二伐稳妥退兵反杀王双,三伐大破郭淮费耀、窥视秦雍,四伐在卤城正面击破魏军大部、司马仲达畏丞相如畏虎、斩杀魏国名将张!”

  陈祗双眉扬起:“到了五伐之时,王师一出则魏主曹睿忧惧,魏国在关中纠集诸军,雍凉边军、长安驻军和魏国中军,加在一起十几万人,面对王师已经打都不敢打了!雍凉不解甲、中国不释鞍,魏国无能为也!”

  “季汉国力劣于魏国,并不代表在雍凉局部的力量劣于魏国,更不意味着会在每次战役中劣于魏国。丞相从来不求速胜,从没想过一举灭亡魏国,丞相要做的事情只是在每次征伐中建立对魏国的优势,从而蚕食雍、凉!”

  “越是追求速胜之人,稍遇挫折,便会觉得北伐无望、退军自保了!”

  “费司马,你岂会看不出大汉军队越打越强?岂能因一时挫折而放弃国事?不要想着一举灭魏,每次只求赢一仗便可,心中便能天空海阔!”

  费长长叹了一声:“陈御史说这些我已记下。就算你说的都对,丞相在汉中八年未曾离开,方能有如此基础。可丞相已经不在,谁能有足够威权在汉中管束全局、令上下听命?我自认做不到,蒋公琰也做不到!”

  陈祗听罢费之语,右手持着的节杖向下顿了一顿,发出铿锵的响声:

  “费司马,大汉并非只有相府!”

  “你的意思是……?”费心中忽然起了几分猜度,胸膛里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陈祗从容应声:“请陛下亲政、掌军、移驾汉中,则诸难自解!”

  这句话如雷霆一般击中了费,使他呆立原地,瞬间肃然。

第23章 奉宗,我女儿你要不要?

  陛下……亲政……?

  人的眼光往往是根植于时代的土壤上的,熟悉的政治惯性,常常能局限智者的决断。

  经历了丞相十二年的秉政之后,朝堂上下都习惯了成都、相府这两个权力中心的存在,习惯了由权臣代君王执掌国家事务的模式。

  骤然提到亲政……

  费不是反对皇帝刘禅亲政、也不是蓄意要争夺最高权柄,以他目前的年资和身份也不会起这样的念头。

  他只是想不到罢了。

  而一旦陈祗点明了这件事后,整件事情在费面前就霍然开朗了起来:

  诸葛丞相在季汉的威望无人可及,堪称代行君权。无论是即将下台的杨仪、还是接任尚书令、益州刺史的蒋琬,都不可能与丞相的人望和凝聚力相比较,朝廷上下的管束模式必然松弛,诸将也难以如接受丞相指挥一般服膺调度。在这种情况下,北伐的的确确会遇到许多制度上可称无解的难题。

  若皇帝刘禅可以移驾汉中,以皇帝的名份威权可以很好解决这个问题。那北伐就将继续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成都官员做不来这些事情,还是要依赖原有相府体系的官员。他们可以就地转为朝官,职务和权柄将进一步地上升。

  若皇帝移驾汉中,蒋琬势必是要继续他原来的职司,在成都统揽后勤和庶务。挪走杨仪之后,那自己这个丞相司马,不就是相府官员体系里的最高一人了吗?

  于公而论,朝廷可以继续北伐,笃力兴复,不散制度。

  于私而论,他将跳过蒋琬、实质性继续辅佐北伐大事。

  于公于私……这买卖做得!

  此事大有可为!

  在费眼中,陈祗此前暧昧不明的态度,也可以很好地得到解释:与陛下和季汉整体而言,首要的目标从来都是北伐。

  杨仪是早晚要倒的,只是,搞倒杨仪这件事情是要由代行天子意志的陈祗来做,还是等代行蒋琬意志的向朗来做,就有很大分别了。

  与其卖给蒋琬和向朗,不如直接卖给皇帝为好!

  想通了这些之后,费对面的陈祗,从本来针锋相对、带着质问态度的麻烦之人,瞬间变得面貌美丽了起来,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俊杰,实在是越看越顺眼了!

  费渐渐起了一丝笑意,原本棱角肃然的面孔也似融化开了一般:“奉宗啊……”

  陈祗入了沔阳城后,一直被费以公职称呼为‘陈御史’,这么一叫‘奉宗’,陈祗倒还真不适应。

  “费司马。”陈祗眯了眯眼,摸不清楚费想要作什么,抬手行了个礼。

  费呵呵笑了几声,整个人站着的仪态都放松了许多,左手叉腰,右手朝着陈祗握着的节杖指去:

  “此番奉宗是持节而来,持节者,是借天子威权。臣子要靠陛下授权行事,方才名正言顺。而臣子若有卓异之才,反而更能增益天子威德!”

  陈祗的脸颊颇为尴尬的抽动了几下。陈祗尚未从刚刚对话中的状态抽离出来,他的理智知道费是在对自己的提议表示赞同,可他的情绪还要再转圜一二。

  能如此自如的操控自己的情绪,也是一项傲人的本领,陈祗这一点上不如费远甚!

  “费司马言重了,陈祗须当不得这般赞誉。”

  费表情愈加和善,自顾自坐于席上的同时,也示意陈祗坐下。见陈祗已经坐好、等待自己发言之后,费上身微微前倾,一副和蔼之色,开口问道:

  “若我没有记错,奉宗现在还未婚配吧?我家中有一女,年方十六,明习礼教,性情淑慎。”费笑着拍了拍手,颇为自得:“至于容貌外形,我家的女儿还用说吗?”

  “怎么样,奉宗意下如何?”

  费倒是说得痛快,可他这番话落在陈祗的耳朵里,却让陈祗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起来。

  不是,这才哪到哪,这就要送女儿了?

  若我没记错,你家女儿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吧?怎么今日就许出来了?太子现今才十一岁,那原历史中,岂不是娶了比他大五岁的费氏女?

  政治婚姻果然如此……刘备不是也娶了吴懿的寡妇妹妹吗……

  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呃……”陈祗一时语塞,喉头微动,几度张口,都不知说些什么好,面孔也微微涨红了几分。

  费敏锐的将陈祗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方才在对话中落了下风,见陈祗一时为难,反倒起了一丝得意,随即追问道:

  “奉宗,若你今日肯点头,那我今日就可以与你将婚约定下来。你家中只有一表弟,凡事可以自己做主,无需去问他人。我江夏费氏世宦二千石,与你汝南陈氏相配,定不会辱没你家门庭!”

  陈祗并非凡俗之辈,已经觉察到了自己处境的不妥当。

  这是在商量朝廷大事,公事和私事的界限应当明晰,不可混在一起来论。以陈祗的出身家门,无需在季汉内部来攀任何高枝。

  其实也可以这样说,今日持节使臣、六百石侍御史陈祗和丞相司马、中护军、偏将军费面对面坐着,在这个丞相已逝、权力交替的时间点,自己才是费要紧紧抓住的高枝!

  但又话说回来,从容貌来论,费身长八尺有余,年近四旬风度优容,年轻之时也定是个翩翩公子,底子打在这里,费女儿也定不会差的,毕竟是原时间线里做过太子妃的,在这个时代娶妻,相貌的重要性要向后放一放。

  而且,无论在陈祗的计划之中,还是在陈祗的计划之外,费早晚都要成为季汉辅政掌权之人,与他联姻丝毫不亏。

  若说日后会不会被费裹挟、施展不开手脚做事……

  陈祗只能说,人的亲父只有一个,岳父倒是可以换的。陈祗来到这个时代,必然不会被任何人给左右,要走就走属于自己的路!

  陈祗长长的叹了一声,起身站起,朝着费躬身行了一礼:

  “费司马好意,陈祗在此拜谢。陈祗家中没有父母尊长,可陈祗是大汉臣子,有君父在上,又受陛下钧命持节外使,岂能在公事期间与费家定下婚约,这样实在不妥,还是当此事完结之后,再禀报陛下知悉为妥!”

  “恕罪,恕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费听罢陈祗之语,笑得愈发开怀,上前用力把住陈祗左臂:“走吧,奉宗,你我一同去左将军营中,其余事情路上再议!”

  “费司马请。”陈祗笑笑,点头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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