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风尘仆仆
费、陈祗二人把臂同行,并肩从屋舍内走出,而且还有说有笑的,让候在外面的柳隐困惑莫名。
不是,你们不是刚才还吵着呢吗?
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又好的像挚爱亲朋一般?
陈祗在柳隐身前不远处停步,微笑着对柳隐点头:“休然兄,我与费司马已经议事完毕,现将一并出城去左将军营中,还请随我二人同行。”
“是,遵令。”柳隐拱手回应陈祗,见费在旁,也朝费微微拱手示意。
费心情大好,也同陈祗一般,笑着对柳隐说道:“柳司马的履历我听陈御史说过,蹉跎多年,错过了这些年的北伐,实在可惜。待此间事了,柳司马的肩上也要加一加担子了!”
“多谢司马垂爱,柳隐不敢逾越。”柳隐欠身行了一礼之后,规规矩矩的持剑走到了陈祗侧后,头颅微低,似乎并不愿意在费前面露脸。
此人颇识大体。费心中对柳隐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陈祗二十余岁,这般出挑。柳隐也是个忠稳可用之辈。如此想来,陛下在成都可用之人还是有不少的。
诚如费方才说给陈祗的那一句话,臣子固然要借重君王的信任和授权,可臣子也是君王的倚仗!
费再度颔首,只不过手已经松开,与陈祗一并向前走去。
方才在屋舍之中,陈祗和费二人并没有说出具体该如何搞倒杨仪,也没有达成任何语言上的共识或者契约,有的只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这便已经足够。
政治上的一致,只有当目标和利益一致的时候才能达成。目标和利益完成捆绑,不用诉诸文字也能联盟紧密。
可若目标和利益互相偏离,落在绢帛上的文字,不会具有任何现实意义。
至于如何行事……等到见了吴懿再说!
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
而在费、陈祗、柳隐三骑出城的当下,一人一骑恰好从沔阳南门入城几番询问之后,来到了相府门前。
这人约有三十岁上下,身长八尺、身形瘦削,虽然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身上的官袍冠帽没有半点含糊,显然是在入城前刚刚取出换上的。
“劳烦通禀一下,某是州中劝学从事谯周,听闻丧讯后从成都赶来,前来凭吊丞相之灵!”谯周朝着守门的两位都伯欠身一礼,恭敬说道。
两位都伯对视了一眼,或是皱眉或是疑惑,昨日才从成都来了天子使者,今日怎么又来了一个劝学从事?而且只有他一人前来?
“谯从事,此事还需我等入内通禀一二,烦请从事稍待一二。”
“有劳。”谯周点头应声:“某远道而来未曾准备,见两位已为丞相戴孝,还请与我取几尺白麻来。丞相身兼州牧之任,某任职州中,理应与相府臣子一同戴孝。”
都伯面对这种建议,自是不好拒绝的,几尺白麻算不得什么。
消息兜兜转转,按照层级,先是报到了护军姜维之处,姜维思索几瞬,又动身将此事告知了杨仪。
“你说谯周从成都来吊丧了?”杨仪挑眉看向姜维,语中略带惊讶。
姜维点头,依旧面无表情:“正是,守门都伯通禀,只有他一人一骑。”
“谯周……”杨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急躁地敲击着,喃喃重复了几遍名字之后,随即说道:“昨天陈祗来的就够快了,谯周这个儒生怎么也来的这般快。”
姜维心头微动,试探着问道:“那要不要领他去凭吊一下?”
杨仪皱眉琢磨几瞬,不耐地挥了挥手:“罢了,领他去吧,去丞相宅中灵前凭吊,就不要领到这里了,我还有公事要做。另外,伯约,与他好生打探一下成都那群益州老儒的看法。来敏、孟光、何宗、杜琼、王谋……哼,这群老儒自己不来,倒是推了一个小的出来打探。”
“属下明白,这就前去。”姜维点了点头,随即离去。
历史的发展自有其沿革,如同军队一般,是‘数十年纠合四方’而来,‘非一州之所有’,季汉朝廷内人员的来历也是错综复杂。
诸葛亮、魏延、杨仪、蒋琬、费这类荆州人是主流,可朝中仍有不少益州人存在,并且遍布于各种不重要的高层、以及大量的中层职位之上。
诸葛丞相的用人风格激进,惯于简拔年轻官员,大胆任用亲信插入各种关键职位,但诸葛丞相从不赶尽杀绝。
益州士人之中,年轻堪用之材,往往会让其在相府或北伐军中领个职司。
年龄稍大、不精庶务或者政见不和之人,也多能让其在成都身居高位闲职。
还是那句话,丞相在时,一切都好说。丞相不在,面对朝廷中的各项权力和利益,相府内部和相府外部所有人都在争。
谯周家学渊源,年轻得用,是益州士人和儒者中的骨干之人。
另一边,姜维亲自来到相府门厅的等候之处,见到了远道而来的谯周。
谯周望见姜维走进,起身行礼:“是姜将军吗?劳烦将军亲迎,谯周不胜惶恐。”
姜维回礼:“见过谯从事,从事从成都远道而来,用了几日?”
谯周长叹一声:“九月三日上午出发,九月八日下午到达,就算五日半吧。听闻丞相丧讯,成都宫禁内外、中台卿司,上下皆悲。谯周本一介儒生,蒙丞相恩遇简拔入仕,不敢不速来谒灵。”
“有劳将军了。”谯周又是一礼。
姜维也是一叹,侧身伸手朝内一请:“谯从事还请随我前来。”
“好。”谯周应声。
谯周是蒙诸葛亮简拔,姜维也是丞相亲自招纳之人,二人出仕的起点都来源于诸葛丞相,仕途上有一丝相似之感。当然,诸葛丞相任命的官员太多了。
杨仪说的那些派系之争,姜维全都明白。纵然谯周身后有人,纵然谯周可能带有心思,可他毕竟是风尘仆仆从成都来的!看谯周走路的架势,想来也是在途中吃过不少苦头。
而且从成都只来了他一人。
于情、于理、于节,姜维都对谯周生不出任何恶感来。
第25章 持稳立场
相府西北处的丞相宅邸之中,姜维陪着谯周一同完成了祭拜,两人随后离开灵堂,来到宅邸门外。
从丞相宅邸门口到相府中的办公区域之间,是一片长约百丈、宽数十丈的空旷区域,只在空地边缘有着甲的士卒持戟驻守。这些兵士都是虎骑监的士卒,其甲胄器械的规制,与成都宫禁虎贲的士卒几乎相同。
姜维曾经听丞相提过,这片空地是魏延特意为丞相留的,当是为了安全、防止贼人。
此刻倒是方便了姜维与谯周二人私下交谈。
“谯从事。”姜维几经斟酌之后,开口问道:“长史杨公遣我随从事同来之前,命我好生问一问,从事自成都独自一人而来,成都诸公有没有要谯从事捎带话来汉中?”
“有。”谯周站定,抬起袍袖擦了擦发红湿润的眼眶,朝着姜维拱手:“姜将军确定要听吗?听后能答复我吗?”
姜维的目光与谯周碰撞到了一起,沉默思量几瞬,应声:“姜维籍贯凉州,受汉室与丞相恩遇数载,不敢忘朝廷恩德、丞相教导。丞相在时,维常常以师视之,与众人应当不同。从事既然有话,定然不是直接问我,我既不能答,那也就不听了。”
“可此情此境,丞相灵前,谯从事可有什么话与我一人说的?”
谯周默然,作思索状:“姜将军稍待。”
姜维也不着急,同样束手立着,在谯周身旁等着。
在相府上下大小官员之中,姜维是最特殊的一人。
相府官员的来历错综复杂,与季汉官员的复杂程度相当。荆州籍贯的官员一家独大,操盘掌舵;益州官员稳居中层,堪称骨干。明着只有丞相一个山头,暗里却都是派系。
姜维与他们都不沾边。
姜维二十七岁弃魏归汉,随即受丞相征辟、入相府为仓曹掾,被诸葛丞相称为‘凉州上士’,随即受奉义将军之号、当阳亭侯的爵位,极受诸葛丞相的信重,统领六千人之数的虎步军,兼领虎步监之职。
姜维二十九岁时,任护军、征西将军。成为了季汉朝廷高级将领中的一员,成为了丞相中军的领兵之人。
诸葛丞相的用人风格就是如此。遇到有才能之辈就超然拔擢,官阶职权涨得飞快,早前的马谡、后来的姜维都是如此。可这种用人风格之下,固然没人敢直接质问丞相,但同僚们对姜维本人的质疑还是极多的,甚至公然变成了妒忌。
二十九岁,征西将军?我等操劳大半辈子都拿不到这等军阶!
这便是丞相的权术了,给你年少高位、用你才能智谋,但也要让你经受同僚的非议和冷眼,经受这种‘锻炼’。
除了姜维之外,朝中和相府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
比如在相府一家独大的前提下,如何在相府内部分权?如何让众多功勋卓著、性格迥异的部下听令于己?
就拿魏延和杨仪来说,给了魏延朝官之中最高的征西大将军、假节、县侯之位,却逐渐拿走了魏延在相府中的司马实职,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前军师。给了杨仪相府之中最高的丞相长史,却只给了杨仪一个绥军将军的杂号。和征西大将军相比,杨仪的绥军将军能算得上什么?
丞相通过增设相府职位,模糊了朝廷官职和相府职位之间的尊卑高低,让魏延和杨仪两人都自认位置超然,让二人之间往来争斗互不相让。
而在继承人的问题之上,魏延的功勋、将军号和战功不重要,杨仪的辛劳、资历和身份也不重要。丞相与皇帝刘禅亲口指定蒋琬,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连远在东吴的孙权都知道魏延、杨仪二人不妥,丞相仍然用此二人,无非是让二人带着自己受到重用、地位超然的幻觉,给北伐大事来做牛马罢了。以丞相之尊位,拔擢弃置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用了就用了,又能如何?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丞相并未料到自己急病早逝,这才是眼下问题的根源,也是丞相代行君权、无有选官制度的代价。不过,季汉也就一州之地大小,需要选官制度干甚?
丞相是人非神,驭使下属也要用权术手段。凭威信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听命、不起他意,这不是现实世界中会存在的事。
说回姜维,人的思维和精神境界,是会随着时代和境遇逐渐发展的。
现在的姜维与其说是季汉的官员,不如说是诸葛丞相自己的私臣。汉室恩遇?我只见过皇帝一面,我受的是丞相恩遇!
丞相逝去之后,姜维也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问题。姜维现在远没有日后那种报汉室恩遇的思想境界,脑子里想的都是自保。
丞相都不在了,靠山和主官没有了,我一介凉州人,你们荆州人内斗与我何干?荆州人与益州人斗又有何干系?我做好自己的官职就好!
故而,杨仪杀魏延时,姜维没有反应,只是听令而为。杨仪在沔阳以相府长史指挥姜维及虎步军,用其虎步军与吴懿、吴班之兵遥遥对峙警戒,姜维也是听令而为。天子使者陈祗来沔阳后,相府中人心浮动、各有计较,姜维也是听令而行、有坐观成败的心思。
谁是我上司,我就听谁的!
姜维现在对各方面的信息都不拒绝,或者说,愿意对所有方面展示善意。谯周作为益州士人的代表,从成都而来,姜维愿意听听他的言语。
“姜将军,你视丞相为师,丞相恩遇你与他人不同,有些话我就与你直言。”谯周停了许久,方才开口:“我等益州士人与成都共议,北伐之事绝对不可因人而废,恐将沮丧人心!”
姜维听后眉头皱紧,点了点头:“谯从事之语我记下了。”
谯周将姜维表情的变化看在眼里,紧接着又补上一句:“姜将军如今手握虎步军,亦是国之重臣。我遍览史书,权力交替之时最是凶险,还望将军能持丞相遗志,站稳立场!”
第26章 误会
丞相之遗志……
姜维长长吸了一口气,就在丞相宅邸正门不远处,在空地边缘士卒遥遥注视的目光之下,朝着谯周郑重其事躬身行了一礼:
“谯从事之语,姜维记下了。从事可要见一见杨长史?”
谯周见到姜维如此情状,也是稍稍错愕了一下,随即欠身回礼:“有劳姜将军了。”
“请。”姜维颔首,引着谯周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只能说,这是一场巧妙而又恰到好处的误会。
益州士人只是被丞相排挤出相府中的关键职位,并不代表他们在成都没有高位和力量。
丞相筹划北伐的这么些年来,始终以汉室兴复为目标,使益州士人、大族、豪强出人出力出钱供给北伐。将来汉室兴复、还都洛阳之后,益州士人就会代替宛、洛、汝、颖这些地方,成为大汉真正的政治高地,享有与荆州一样最高级别的政治资源。
这是刘备、诸葛亮和益州士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建兴五年北伐以来,益州上下也渐渐看到了这一希望。随着北伐进程的推进,朝廷军队也越打越强。今年北伐的时候,丞相出褒斜道、陈兵于斜谷以北,在十万人级别的主力会战之中,魏国军队的保守和畏惧姿态暴露无遗,对季汉上下都是极为提气的。
如果打下雍州,以丞相一贯的平衡手段,两、三个太守总是能封给益州人的。荆州人就那么多,府曹、都尉、县令、县长、转运、督粮、盐铁……这种中低层的大部分职位还不是要给益州籍贯的士人?
对益州人来说,当然要支持北伐!
丞相要北伐?我们箪食壶浆以助王师!
但如今,丞相已逝。
谯周从成都来,祭拜丞相固然是其真实目的,可谯周以及成都一众官员,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了解:
丞相不在了,你们荆州人还要不要北伐了?
潜台词就是,如果你们不北伐了,你们这群外来人凭什么还压着我们!而现在是荆州人掌权,争权是大概率争不过荆州人的,那就只好希望你们继续北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