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希望么?
谯周入沔阳城之前就已想好,见到相府官员,不管此人职务高低,都是应好生鼓励一番、希望其秉持丞相遗志、继续支持北伐的。
而这句话进入到姜维耳中之后,无疑是将姜维从丞相逝去后的无所适从中唤醒了。
是啊!我是凉州人,荆州人内斗、荆州人与益州人斗,的确与我无关。可我手中是有力量的,谁愿继承丞相遗志,笃志北伐,那我便支持谁好了!
人总要有个立场的。
有时想通这种事情,只在一念之间。
丞相逝去之后,相府中充满了如费一般的沮丧观念:丞相都搞不定北伐,我们怎么能行?故而自退军以来,几乎无人再提北伐!
反倒是今日的谯周提了。
这些益州官员久在成都,不在丞相身边,认识不到诸葛丞相如皓月当空般的大才,还认为丞相不在了、北伐还可以继续搞,与相府官员的消沉意见完全不同。
思之令人摇头发笑。
而另一边,陈祗、费和柳隐三骑在通报完毕之后,已经进入左将军吴懿的大营之中。
吴懿领着法邈、刘敏二人,已在主帐之外十丈处站定,迎接着三人的到来。
“文伟,文伟!”见三骑渐渐走近,吴懿大笑着向前走去,笑声十分爽朗:“文伟今日怎么有空亲到我军中来了?”
费和陈祗勒马而下,并肩而行:“君侯说笑了,今日我非主宾,陈御史才是!”
说着,费做个手势指了指陈祗:“这位便是持节而来的天子使节,汝南陈祗陈奉宗!”
吴懿当然早就看到了陈祗,毕竟陈祗一边骑马、一边竖持着八尺节杖,吴懿眼神好用的很,只不过等着费介绍罢了。
“见过天使。”吴懿点头颔首,而后略显敷衍的抬手略微拱了一拱:“陈御史此来,可有何事代天子谕下?”
陈祗没有接话,而是如初入相府般的那样严肃,抬手回礼后问道:“某是天子使节、持节杖而来,为何至将军辕门不得通行,反而禀报之后才能入内?费司马是丞相司马,入各军中哪里用得着通禀,今日也被一并拦在外面。”
“还请将军为某解惑。”
吴懿心头一凛,想起了刘敏昨日午夜与他说的陈祗种种,想来不得不认真对待了。心下这般思考,可吴懿实际行动上还是要糊弄过去:
“军中新丧元帅,这是非常之时,我不得不管束得严格了些,还请御史见谅。”
陈祗却摇了摇头,依旧严肃:“某是天子使节,持节替天子体察汉中相府、诸军之情,不敢不认真履职。常言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事’,将军是在担心什么非常之事?”
“此人怎么这般锐利!”吴懿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表面上依旧从容,摇头道:“这事说出来并不光彩,陈御史还是莫问了。天气寒冷,还请陈御史入帐再叙吧。”
陈祗将吴懿的言语都听在耳中,但他并没有接吴懿的话,而是继续沉声质询:“还请将军直言,将军是国家柱石重臣,岂可有言语躲着天子?”
在吴懿的身后,法邈双手束在袖中立着,面上带笑,看不出有何心思来。而刘敏的脸孔上却显出几分紧张来,袍袖下盖着的手已经用十成力道握紧,捏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吴懿见过的大场面无数,自恃地位尊崇、权力甚大,也不再遮掩,直接开口答道:“陈御史昨日到的汉中,想必对汉中诸事也知晓几分了。魏文长乃是征西大将军、历来为朝廷诸将之首,素有战功威望,却被相府诛杀且夷三族……”
“无诏而杀国家持节大臣,还夺其兵权。我虽不才,亦受朝廷重托、统领战兵一万三千有余,见此情状焉能不生忧惧?”
“故而于营中防护谨慎了些,还望陈御史见谅。”
陈祗重重点头,朗声说道:“此非国家常理!将军,今日某既然持节而来,就定不会容许这种乱象!正需将军助力!”
吴懿眼睛一亮,瞬间后退小步、侧了个身:“陈御史请。”
“左将军先请。”陈祗点头。
后面的费见陈祗行事和言语如此果决,将主动权牢牢握下,也暗暗起了几分心思。若是方才我不与陈祗一致,那他是不是就要去寻这些将军做帮手了?
第27章 密谋
“这般说来,杨威公是想等明日我等到了相府之后,使我等一同表他独领大军?”
吴懿的中军帐之中,只有吴懿、费、陈祗三人相对跪坐。听了费的一番陈述之后,吴懿冷笑着向费回问道。
费努了努嘴:“我只说了杨长史让你们去相府,其余事情我可没说。”
“若不是这个意思,文伟,你与陈御史来此寻我作甚?”吴懿与费显然十分熟识,抬手指了指费的脸庞,而后将手用力拍在膝上,接着咧嘴笑了起来:“哎呀,若非杨威公做得这么过分,这些事情我是真不愿管,文伟,你说丞相在时多好,哪有这些乱事?”
虽然两人说得轻松,可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只是故作体统和豁达罢了。吴懿也好、费也好,如今的乱象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如何不是呢,丞相怎会愿意看到这些?”费转而深深叹了一声,带着几丝无奈、也带着几丝愤怒:“无论如何,明日不能允他这般议事!”
“你要怎么做?要我明日给你出兵么?”吴懿挑眉,微微低头目光上移,原本和善的面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肃杀之感。
陈祗当面瞧见吴懿的变脸,也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杨仪、费还是吴懿,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杨仪权力欲望炽烈且不择手段,费于众人中合纵连横、长袖善舞,吴懿更是见势不妙屯兵自保,此刻又要出兵东向!
费从席上站起,捋须踱步,在吴懿的大帐中转了几圈之后,方才开口言语:“君侯与后将军二人能否一致?”
吴懿作豪爽之态,当即用力挥手应声,语气极为笃定:“不用担忧我弟!二十年前昭烈皇帝入蜀之时,我弟就与我同进退了。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嗯,这样明日就不要叫后将军来了。”费背起手来,目光冷峻,向下环视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睥睨之色,缓声言道:“明日君侯自来,后将军留守军中,你军中也遣个妥当之人看护,与后将军行事一致。君侯只需与诸位将军同入相府,明言反对,此事就可定了。其余种种由我来操持,不需君侯忧心。”
吴懿双手放在膝上,摇头轻叹:“按文伟的安排,我倒是得了一个清闲!哦对,还有陈御史,你们二人准备将杨威公杀了?”
陈祗手指摩挲着节杖上的光滑竹节,正襟危坐,严肃答道:“杨威公本就是因擅杀魏文长而成众矢之的,若我等杀他,那与他又有什么区别?当擒其人,派兵送其至成都便是。蒋公已在成都为尚书令、益州刺史,陛下与蒋公会处置他的。”
“这样还行,我也不想你们杀他,都是多年的同僚,你杀我、我杀你的,这算怎么回事?”吴懿将双手平伸,宽袍大袖打开,更显他的富贵身材,紧接着站起身来,与费中间只隔着半丈距离:“沔阳城北三营一万二千人,城西虎步军六千人,城内虎骑营一千五百人,城东魏延旧部八千人,这就有近三万人了,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怕不是忘了,我与我弟这里一共也就不到两万人。”
费答道:“兵是相府的兵,非是杨威公的私兵。相府上下若不支持杨威公,则他也无能为也。”
吴懿笑笑,右手食指指指点点:“那你们二人是已经说好了?一人在相府合纵,一人持节,然后做事?”
费刚要开口回答,却被吴懿抬手打断。
“文伟,外面的刘参军你须看到了。”吴懿随意朝外指了一指,眼神在费和陈祗身上扫了一遍:“向巨达(向朗)再过几日就要到汉中了,等他来汉中之后,估计他也是一样行事。先安定相府众人,再制住杨仪使他不能掌军……文伟,虽然你们二人是在戡乱,可等向巨达来了不也一样?早几日晚几日,我不去沔阳又能如何?”
陈祗此刻终于持着节杖站起,轻叹一声,声音压低,徐徐说道:“左将军需谨记,我是天子使者、持节代天子而来,向公是代蒋公而来,此间当有分别。今日我与费司马既有所请,则事后当赏,还请左将军赐教,左将军如何愿与我等一致?”
“请左将军开尊口。”陈祗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郑重其事的感觉令整个军帐内的气氛都紧张了许多:“今日之语出你我之口,入你我之耳,不会出此帐外。来日事毕,则为朝廷主动恩赏,北伐将继续进行,我与费司马会在陛下处为左将军请赏。费司马是陛下东宫时太子舍人,我此番为陛下持节前来。多余的话,我无需再多说了。”
吴懿面色并无变化,可他的内心里此刻却反复衡量了起来。
陈祗此语,显然是要让自己开价,从而换取自己明日对相府中倒杨仪的支持。
以费在相府中和荆州人里的地位、以陈祗持节而来的身份,他们的政治许诺应当是靠谱的。那么实事求是来说,有两个问题是需要吴懿担心的:
其一,吴懿自己已是左将军、亭侯、领荆州刺史,按这帮荆州人的做派和倒杨仪的功劳,远远不够支持自己来到辅政的行列。稍获些功劳、稍进一步,对吴懿和吴家如今在季汉的煊赫地位没什么大的帮助。
其二,现在答应了陈祗和费、隔空向陛下卖好固然可以,可若是因此得罪了蒋琬,如今蒋琬执政,将来若是被蒋琬整治又当如何?
数十年的宦海沉浮,吴懿已经想通了陈祗、费的这般行事的背后原因。
一是助陛下掌握相府兵权,二是要坚持北伐。
费、陈祗坦诚,吴懿也不推诿,他领兵作战时风格刚猛、常常以弱胜强,如何会缺决断和果毅?吴懿即刻回应道:“刘敬然昨日来寻我之时,就与我提过此事。我今日从了你们,怕是会恶了蒋公琰!你二人可有言语?”
陈祗淡淡应道:“我为陛下使者,此番欲助陛下亲政掌权。若诸事妥当,将请陛下移驾汉中,请蒋公如旧例统领后事!”
吴懿闻得此语,心下大定,知道不必再担心蒋琬:“若此事做完,费司马、陈御史两位尽皆建功,我一老朽也能付于骥尾。我长子有子二人,次子有一独女。听闻宫中张皇后并无子嗣,宫中受丞相和董侍中约束、多年未曾有新人入宫。可否请陛下纳我家一女入宫为贵人?”
第28章 政治信任
什么?要把你家孙女塞到陛下后宫里去?
你妹妹是可是当今皇太后,若你孙女嫁给陛下,岂不是乱了辈分?
面对关键时刻,费想的是把女儿嫁给陈祗,吴懿想的也是把孙女塞到宫里去。看来不论什么时代,结亲才是最为直接、信任度最高的联盟方式。
但,这种条件,陈祗是不可能替刘禅答应的。
陈祗无奈摇头:“我等身为人臣,岂能为陛下进言此事?请左将军勿复言之,此语我没听过。”
吴懿讪讪一笑,他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成与不成先说一句,买卖总有开价和还价的嘛!
吴懿双手一摊,哑然失笑:“陈御史让我开口,却又将我驳回,那我还能求什么?难道能求个重号将军、还是能求个州牧吗?”
陈祗与吴懿对视,缓缓开口:“左将军改车骑将军,晋位县侯。或者领荆州刺史改为荆州牧,晋位县侯。还请将军二选一。”
吴懿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正色应道:“陈御史莫要说笑,陛下真会答应这些?”
陈祗颔首,神情笃定:“陛下志在汉室兴复,岂会吝惜一二印绶?丞相能拔擢将军位阶,陛下就不能了吗?将军莫要相疑。”
吴懿看看陈祗,又看看费,眼神在两人身上交替游走了几回,艰难决策之后,方才咬牙说道:“我选车骑将军,县侯要封于本县!”
费在旁插话道:“建兴七年陈孝起(陈震)出使吴国,庆贺孙权称帝,约定与之平分天下。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属吴,并州、凉州、冀州、兖州属汉。将军本县(籍贯)乃是陈留郡济阳县,属于兖州,封之无碍。若为本县县侯当为济阳侯,是也不是?”
“正是济阳侯!”吴懿颔首,胸膛里的心脏却砰砰跳动得飞快。
与同时代曹魏、孙吴封侯的泛滥相比,季汉在封侯这一问题上还是相当保守的。非军功者不得爵,这一制度在季汉朝中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如今的时间点上,季汉只有刚死了的魏延是县侯,连诸葛丞相的爵位都是乡侯,张飞、马超等一众旧臣的爵位也都是到乡侯为止,绝大部分的侯爵都是亭侯……县侯已是非常非常值钱的爵位。
陈祗见吴懿同意,费也没表示异议,随即朝着吴懿点头:“既然与将军已经谈妥,那我与费司马就先回去了。”
吴懿却意犹未尽,连连哎了几声:“稍待,陈御史,我弟元雄与我一体,请朝廷赏赐之时勿要将他漏下。”
陈祗心思婉转,随即开口:“将军既然升迁,左将军之位空下,则使后将军(吴班)改封左将军,亭侯改乡侯,将军可还满意?”
吴懿再度点头:“尽忠报国,我等本分,义不容辞!”
陈祗深吸一口气,朝着吴懿拱手:“好,请将军明日下午申时到相府之中,余下之事不劳将军操心,那我二人便告辞了。”
费也笑着开口:“君侯今日英断果决,是国家之幸也!”
吴懿想了一想:“按杨威公的要求,你二人是不是要去一趟我弟营中?我与你二人同去一番为好。”
“这样也好。”费笑笑:“那就有劳君侯了。”
待费、陈祗二人同吴懿一同去了吴班营中之后,再度回到沔阳城里,已经临近傍晚了。
不算后面一直随行的柳隐,只有费、陈祗二人同行的时候,费从来都没问过陈祗该如何履行对吴懿、吴班二人的承诺。同样,陈祗也没有问过费如何去与诸位相府同僚一同合谋,只告诉费随时可以请自己支援。
选择了政治伙伴,就要相信对方的眼光和手段。况且,费在原历史中的地位经历,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许多时候,当一个人足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某事,强烈的信念感会使周围之人也一并相信他能做到,费和吴懿就是这样相信陈祗的。
而陈祗也有倚仗。
实事求是的说,一方面陈祗是刘禅委派的持节使者,本就可以相机行事、替刘禅做出决断。
另一方面,陈祗给费、吴懿政治许诺,使二人按对刘禅有利的方式行事。反过来给了费、吴懿升官的预期,以二人的权力和身份地位,会反过来造势、使刘禅不得不接受对此二人的封赏。
这才是陈祗真正相信许诺可成的原因。
借着一个恰当的名义内外通吃,本就是古今中外常用的权术手段。
退一万步来说,在原历史中蒋琬上台之后,在蒋琬的主持之下,季汉朝廷几乎是立刻开始了一波滥赏。吴懿封县侯、吴班封县侯、姜维封县侯,连砍了魏延的马岱都能凭借这波册封混成县侯……
陈祗给吴懿吴班许诺的这些,已经很给刘禅省钱了好不好,而且还是为了刘禅自己掌权!
没理由拒绝的那种!
而随着夜幕降临,前护军、偏将军、汉成亭侯许允,也顺汉水乘船而下,来到了汉水北岸的成固县,右将军、玄乡侯高翔就屯兵于此。
成固县位于汉中盆地中段偏东,在相府驻地沔阳、汉中郡治南郑下游。
杨仪给许允的命令是去赤坂寻高翔,但高翔根本就不在更下游的赤坂、而是在成固县中,因为高翔根本就没有听杨仪让他去赤坂的调令,而是留在了距离沔阳更近的地方。
杨仪在下属和同僚面前也是要脸的嘛!总不可能真当众驳自己面子。
“叔龙,你怎么自己来我营中了?”高翔听闻下属汇报许允前来,连忙从县府出来相迎,仅仅披上外袍,连脚下的鞋履都是拖着的。
“将军别来无恙?”许允见高翔之后,当即把住了高翔的小臂,凑近高翔耳边,低声说道:“我急来此处,是来告诉将军,相府之中将起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