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沉着面孔,挥手将自己的亲兵士卒斥走,引着许允入了自己卧房,还遣了亲信士卒在门外看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而许允也有条不紊地将这几日在沔阳、在相府发生的事情,统统与高翔复述了一遍。
第29章 伯约
诸葛丞相北伐,凡十万之众,并非只有杨仪、费、吴懿、吴班这些优异之辈,能在相府为二千石的、能在丞相手下独领一军掌兵的,俱皆都是人杰中的人杰。
许允,在建兴八年时任前护军,与魏延、吴懿二将于阳溪大破魏将郭淮、费耀。魏延因此军功被封为县侯南郑侯,吴懿因此被封左将军、乡侯,许允也因此军功得了亭侯之位。
高翔自不必说,乃是荆州时就随刘备的旧部,四伐时在丞相的指挥下,与魏延、吴懿一同在野战中大破司马懿军,进封右将军,成为丞相麾下一柄利剑。
许允此来,正是要与高翔密谋。
面对杨仪的步步紧逼、破坏规则,并非只有费、陈祗能够应对。许允和高翔得了机会后,也在寻机做出自己的反应。
丞相治下多年政治清明,面对如今乱象,有识之人都在努力纠偏矫枉。
姜维也是如此。
夜色如幕,已经用过了晚饭,陈祗尚在值房之中整理公文。
从公事的角度来看,不论杨仪明天能说动众将保他上位、还是他被众人一同搞倒,大军撤军和汉中防务的布置还是要做的,兵力分布、粮草军资、军械甲兵,都要等朝廷确认批复。以前这些事情相府内部就能搞定,现在要等朝廷认证方可。
不论明日如何,今日该做的公事还是要做的,这是陈祗的分内之事。费作为杨仪指定的、帮助陈祗做事之人,此刻也在这里,一并无声地阅览着军情简牍。
正当陈祗、费忙碌之时,却听门外传来几句含糊不清的对话,而后柳隐叩门而入,告诉陈祗,护军、征西将军姜维在外求见。
姜维来了?
费刚刚还说,一会儿便要去寻姜维的!
不过这是姜维姜伯约,相府内外如此局势,他必然也觉察到了什么,他主动前来,倒也不是什么怪事。政治上的高敏感度,本就是成为名将名臣的前提条件。
陈祗思量片刻,与费对视一眼。相对颔首之后,陈祗顿了一顿,伸手朝费指了一下,见柳隐微微摇头,陈祗这才与费小声说道:
“还请费司马到屏风后稍坐一二。”
“好。”费淡淡一笑,心下了然,将桌上竹简收拢一二,起身向屏风后走去,还不忘将自己刚才写字的墨笔搁在陈祗的笔架之上,做事甚为谨慎。
陈祗将这些看在眼中,费身形掩住之后才再度点头,柳隐这才会意出门,引着姜维走了进来。
“姜将军,夜寒露重,有何事来寻我?”陈祗从坐席上站起,朝着房门的方向步行迎了过去。
姜维刚刚跨过门槛,拱手向陈祗致意,笑了一笑,答道:“实在叨扰陈御史了。我此番前来,是有事要与陈御史说。”
“哦?”陈祗哑然失笑,侧身伸手向内:“姜将军请。”
姜维微笑点头,刚刚在陈祗对面坐好,却发现柳隐在关门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目光平视屋内木架,面无表情的持剑立在原地。
姜维迟疑几瞬,方才看向陈祗:“陈御史,我有些机密军情要说,不知……”
说罢,姜维的目光又朝着柳隐处往来移动了一番。
陈祗哈哈一笑:“姜将军与柳司马并不相熟,今日便由我来介绍一番。柳司马名隐、表字休然,成都大族柳氏出身,只是因一些小事不在北伐军中,蹉跎数载,故而官阶只是禁军千石司马。柳司马勇而毅重、可担大用,此番是受陛下之命随我同来,乃是陛下腹心之人,凡事既可入我耳,则柳司马亦听之无碍。”
“不敢受御史嘉誉。”柳隐朝着陈祗抱拳,虽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但心下对陈祗的这番话很是受用。
在谈机密事情之时,允他来旁听此事、还当着外人的面对此进行褒扬,本就是拉拢下属人心的通常做法。
百试百灵。
姜维朝着柳隐点头示意,而后开口:“维此番前来,是有事来请陈御史解惑的。”
陈祗笑着摆了摆手:“姜将军说笑了。我受陛下信重持节为使,可毕竟才学资历尚浅。姜将军之才学闻名朝中,我哪里当得起这种话?若是要探讨的话,那我愿意与将军交流一二。”
姜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谯周今日与他的对话娓娓道来,直言不讳,没有任何遗漏。
说罢,姜维继续说道:“此乃公事,维不知其中深浅道里,思及此事,还是将此事说与御史知晓。”
陈祗知道姜维这是来与自己建立信任来了,于是镇定自若地点头:“将军忠义,陛下素来知晓。方才将军与我所讲之语,我回朝之后亦会禀报陛下。”
在真实的世界之中,从来不存在什么张口国家大义、闭口仁义道德,然后对方就会纳头便拜的道理。官场之凶险为世间之最,经过反复的细致观察、确认立场、统一利害之后,才能达成事实上的一致。
与费相处是如此,与姜维相处也是如此。
只是,相比于费的圆滑来说,姜维的武将风格还是更令陈祗喜欢一些。
姜维又接着长叹了一声:“陈御史或许不知,丞相在时,维常常以师事之,随侍左右,受教良多。丞相百年之后,维常常午夜梦回之时念及丞相恩德,每每思之,心中怆然。昨日夜中,又梦到丞相问我国政将会如何。心中惶恐,因而过来请陈御史指点一二。”
陈祗当然不会相信丞相给姜维托梦这种事,若真能托梦,不如把朝廷后面的人事安排、以及日后北伐的注意事项直接托梦给刘禅罢了,这样朝中上下都省事了。托梦之语,不过只是一个说话的台阶。
陈祗心下了然,与姜维说话、和与费说话是不同的。
以费之圆滑和长袖善舞,要与费说北伐可行之理、说固守必死之道、说朝中人事安排,说职司爵禄分派。
姜维是凉州人,只受丞相一人恩惠,与朝中派系素无联结,亦无顾虑,故而要与姜维说丞相旧时恩德,说汉室复兴大义,说北伐人心向背,说故土必归之理!
第30章 推心置腹
当然,陈祗对姜维的信任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因为他是姜维。
自己心知就好,不足为外人道也。
陈祗与姜维二人对坐相谈,推心置腹,直到一刻钟后,陈祗这才开口论及要事:
“姜将军,明日杨长史召诸将议事,恐有借机唆使诸将联名上表、拥其掌军之意。我为持节之臣、天子使者,不能坐视此事发生。将军对此事要如何看?”
姜维心知关键之事到来,没有半点含糊推诿之态,直接应声:“姜维只为国家做事,陈御史持节代天子而来,若陈御史有命,姜维自当遵从!”
‘啪、啪、啪’
姜维话音刚落,屏风后面就传来了费的拍手之声。
费一边走出,一边笑着开口:“伯约果然是凉州上士。有伯约之助,我等明日做事便更加稳妥了。”
姜维看见费的那一瞬间,明显整个人都僵住了一下,几乎是跳着一般起身站起,而后向费拱手:“文伟兄,维只为报国家恩义!”
“来来来,你我三人一同商议一下明日细情。”费朝着陈祗、姜维二人的方向走来,随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柳隐见状,也知趣地退到门外,在外盯守。
陈祗认为姜维是识大体的,姜维自己也确实是识大体的。但姜维对于费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有些本能的不适、甚至反感的。
北伐诸将也好、相府诸臣也好,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各个心明眼亮,只是受制于官职、派系、地位、年资等等,并不会每个人都有同等历练的机会。
费在相府之中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与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而费先去魏延营中、再从魏延营中速归,而后杨仪、魏延二人就反目攻杀,很难说其中没有费的挑唆。此前刚坑死魏延,现在又要坑死杨仪了吗?
在姜维的视角内,杨仪的脾气又臭又硬,在相府中并无关系良好之人,唯独信任费、将费引为心腹知己一般。究其根本,费和所有人都是朋友,只是杨仪只有费一个朋友罢了。
政治就是这样,即使你对某人的品行有疑、或者不喜欢他的处事风格,只要你们在一个阵营内,就要捏着鼻子、一同去完成适当的政治目标。
几人商议片刻之后,姜维问道:“虎步军由我所领,驻兵城外和城内相府之外,而相府内之兵皆由马岱负责。此人该当如何?”
费笑笑,反问姜维:“伯约以为该如何处置?”
陈祗也是心头一动。
须知,此间还有一个背景故事在的。
建安年间,马超与韩遂与曹操为敌,在潼关之战中被曹操正面击溃。马超而后率羌胡围攻归顺曹操的凉州驻地,曹操因而斩杀留在邺城的马超之父马腾,以及马氏全族,马超闻讯后做事也愈加残暴,与凉州立下不少死仇。
如魏国大臣杨阜,他在马超之乱中身上受创五处,宗族兄弟七人战死。
这等大乱,首当其冲的就是姜维族中所在的天水郡。姜姓是天水大姓,姜维其父姜时任天水郡功曹,就在此乱中遇害身死。
马超不顾亲父和全族在曹操手中,毅然决然造曹操的反,还与韩遂说‘今超弃父,以将军为父,将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这种昏话。而后不仅得到了全凉州士人的鄙夷愤恨,还让自己宗族二百多人被杀,只剩马超和他从弟马岱二人幸存。
讲道理的话,姜维父亲的仇是可以怪到马岱身上的,只不过为尊者讳,马超地位显赫,丞相为了团结和体统,私下压制了姜维的情绪罢了。
这也正是一个观察姜维的窗口。
姜维眼神深沉,沉默许久:“还请文伟兄做主。不过以我拙见,有心算无心便是,设计擒之便可。”
费显然对姜维的反应非常满意,带着赞许颔首认可。
而陈祗看到了姜维眼中的隐忍与纠结之色,思略再三,开口道:“姜将军,若是此人死认杨仪,则此事或许生变?按理来说,杨仪令他无诏而杀魏文长,他不该奉命才是!”
姜维面色冷峻:“是,此人若在,或许生变。”
陈祗思略再三,长叹一声:“姜将军,明日做事之事若是马岱识得时务,还可以擒之去成都来论其罪。若他要阻挠大事,杀之可以!”
“我明白了。”姜维拱手。
马岱……
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识不识时务了。
在这等紧要关头,马岱这种没有靠山、没有多少战功、而且还因为心狠手黑被同僚忌恨的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就算陈祗心善,也没有冒着可能误事的风险、保马岱一命的理由。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杨仪本人回到成都后,面对皇帝刘禅的怒火,九成也是死路一条,更别说砍下假节魏延头颅的马岱了。
无非早死晚死、死不死在我手的区别罢了。
搞倒杨仪,从来不是陈祗的主要目的,此事也并不难做。
借倒杨仪一事,与相府、诸将上下统一北伐共识,结成同盟,迎刘禅至汉中掌兵亲政,这才是陈祗真正要做的大事!
……
翌日下午午时已过,杨仪用过午饭之后,已经在相府正堂之中坐定。
杨仪虽然下午还有要事去做,可他眼下并未清闲,正在忙于核算批复明日将要下拨的军资粮秣。
今日已是九月初九,根据相府制度,各军军粮每十日调拨一次,每月分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三次。诸葛丞相本人的工作习惯影响了整个相府,杨仪也在内,他多年辅助丞相处理军中事务,按时做这些事情几乎成了强迫症般。
没办法啊,朝廷大军还要担在我的肩上!
沔阳城东的刘巴到了……
南斜谷的王平到了……
赤岸的孟琰到了……
武兴的邓芝到了……
偌大的相府正堂之中,右边的六个参军只剩爨习和盛勃二人,其余之人各自忙碌去了。左边的杨仪、费都在,主簿也只有杨戏一人在。
邓芝到来的消息传入之后,费以要与邓芝沟通的缘由先行走了出去。杨仪不疑有他,并未任何阻拦,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费稍理了理衣袍,起身站起,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朝着堂内正中的丞相灵位看了一眼,而后大步走出。
堂外日头正盛。
第31章 戡乱(上)
魏延在八年前修相府时是用了心的,相府的规制和结构与成都的尚书台没有什么区别,而成都尚书台又与洛阳汉都的尚书台几乎完全相同。
寻踪觅迹,一脉相承。
费从相府正堂走出,深秋时节,有今日这般晴朗日头甚是难得,正是做事的好日子!
出正堂,行百步,可至相府大门,中间毫无阻碍。负责兵事的左厢值房与负责庶务的右厢值房,依旧忙碌如往常一样。无论上头这些高官大员有怎样的心思,相府中的一众属官幕僚大多还是被锁在了事务和简牍之中。
费掂了掂袍袖,挺直胸襟向相府大门走去,不少相府中低级官员见费经过,都驻足向费行礼,费面色如常般和善,依旧与每个官员点头致意。
只是与胡济、杜义、樊岐、董厥四人分别对视之时,他们四人的眼里含着几分希冀,也带着丝丝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