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早就与这四人说好,若生大事、由他们来维持相府秩序……所谓道路以目、失道寡助,或者说人皆有忠义之心,费串联众人反对杨仪根本不用支付太多人情资本,只要有人领头,几乎一点就通。
都是丞相多年僚属,谁愿见相府如今日这般模样?
临大事需有静气。
费步伐稳健,行至门房之后,先与到了的刘巴、王平、孟琰、邓芝四人打招呼致意。这四人虽然各自揣着心思,却又不敢言语,只是聊一些寻常军务而已。
稍待了一会儿,从成固赶回来的许允匆匆入了相府,亦是来到门房处与众人说话,神色中满是歉意:
“文伟,是我做事不力,未能将右将军请来,他此时当还在成固县城之中。”
“右将军不来吗?”费已经提前知晓此事,眼下却也摇头轻叹,一副可惜的模样:“右将军不来,杨公恐要怪罪了。叔龙兄自去找杨公说明吧,我这里也有事要做。”
“明白。”许允拱了拱手,又与众人告了声罪,出门朝着正堂走去。
费也随许允一并出去,伸了伸手,唤来了今日府门处当值的两位都伯。
“见过司马。”两位都伯纷纷朝着费行礼。
费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用手指了指其中一个略高些的:“周立是吧?马岱将军现在何处?”
周立不敢怠慢,欠身答道:“回禀司马,马将军应在营中监营,按照时辰,再过两、三刻钟就该过来了。”
费点头:“你去现在将他请到这里,就说杨公有事寻他去办,快着些,速去,我在这等着他。”
“得令。”周立领命后小跑着离开,虎骑营驻地就在相府外墙之内,不多时,马岱就与周立一同快步走至近前。
“司马,”马岱走至费身前一丈处,拱手问道:“不知杨公安排何事?”
费朝门房处指了一指,朝着马岱努了努嘴:“喏,看到了么,杨公召的几位将军都快到齐了,马上就要去正堂议事。今日有一批从成都送来的蜀锦到了,约有两百多箱,刚刚到沔阳南门处。”
“你快些在此处挑二十个人,与你、我一同去南门点验,杨公稍后要给诸将作赏赐用,不能出差错!”
“明白。”马岱看着费有些急切的眼神,想到杨仪昨晚与自己交代的今日要做的大事,毫不迟疑地点头,当即左右张望:“周立,带着府门处的这两个什,将戟放了,与我一同过来。”
“司马,铠要不要卸了?”
“无所谓,赶紧做事,杨公等着呢。”费略微皱眉。
马岱随即呼喊招呼了起来:“好,把盔都摘了,铠就穿着吧,快着些!”
费与马岱走在前面,二十个着铠的士卒列队在后面走着。
费轻手轻脚,个高腿长,走得飞快,反倒是着铠无盔的马岱稍慢了些,加上他身高比费短了些许,日头又大,跟着快走了二百余步,额上就开始沁出汗来。
马岱直到实在跟不上费的脚步了,才慢了下来,伸手招呼着:“司马,还请稍慢些,且容我片刻。”
费却似没听到一般,继续朝前快走,马岱正无奈时,从前方街口左右两侧瞬时涌出了大片的全甲士卒。
马岱察觉不妙,几乎瞬间就警觉了起来,他本能地转头向后打量,却发现来路的方向也有士卒涌出……显然是把自己堵在这个巷子里了!
“司马!”马岱刚刚伸手招呼,却只看见费朝前镇定自若的走入了那股兵士之中,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
这些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马岱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也不敢上前,只是神色焦急地下意识呼喊起来:
“司马,司马,费司马!这是作何?”
马岱没有等到费的答复,反而看到持着节杖的陈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众人身前,静静地望着马岱。
“陈御史意欲何为?”马岱此刻也恼怒了起来,扯着嗓子喊道。
陈祗持节站立,赤色节旌轻轻摆动,百余名全甲士卒持戟在后,将身后的街口都塞满了,气氛肃杀,将陈祗的严正面容衬得愈加令人心颤。
“马岱,你的事发了!”陈祗冷声开口:“无诏而杀朝廷大臣,谋害假节、征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南郑侯魏文长,速速跪地,勿要顽抗,入朝受审!”
即使今日是深秋里难得的晴日,马岱此刻只觉全身上下如坠冰窟,且惊且怒,右手本能朝着腰间佩剑摸去,‘锵’的一声抽出剑来,持剑向前指着陈祗和费的方向:
“你们欲坏杨公今日大事,是也不是?!”马岱面孔涨红,几乎嘶吼着对着左右士卒喊道:“诸位弟兄,他们以下犯上,拔剑,随我冲回府中!”
过了几瞬之后,马岱却沮丧地发现,左右士卒们虽然还有对自己命令服从的惯性,可他们此刻的脸上却都写满了迟疑和恐慌……
虎骑监皆是骑兵,能在季汉军中优中选优当上骑兵的,哪有一个痴傻之人?
纵然要听上司的命令,可马岱杀了魏延他们是知道的,对面的人拿这件事来说,自然抓到痛脚,且他们比马岱的官职还大。一个是丞相司马费,他们无人不知。另一个是天子使者陈祗,他们这两日在府门值守,哪里会不知道陈祗的名位呢?
第32章 戡乱(中)
“他拔剑了,有意顽抗。”
陈祗面无表情地盯着马岱,随即头也不回的招呼道:“姜将军!”
姜维早已持弓候在了人群中,箭矢也已提前搭在弓上,听闻陈祗招呼之后,蓄力将手中角弓拉满,没有丝毫迟疑,端弓抬手便射。
“中!”
随着姜维一声低喝,羽箭瞬时脱手而出,日头下箭头如流光一般,瞬间刺破十几步距离的空气,应声穿透马岱脖颈中间的咽喉,没有丝毫偏差,箭杆已经全透,只剩雪白的箭羽还在喉咙的正面颤动着,只一瞬,箭羽就被喷涌出的鲜血染红。
“嗬……嗬……”
马岱的眼神从愤怒改为惊吓,转瞬又成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剧痛使他的双手本能地向脖颈处摸去,可他抬手刚到一半就再也不能抬起来,瞬时跌坐于地,绝望地朝着陈祗看去,双手抽动,似要抓握什么,却怎么也握不紧了。
陈祗在书中见惯了流血的政争,也在现实中见过听过许多不流血的政争。但是由他自己策动、并因此而死人的政争,这还是第一次!
陈祗一时没有说话,盯着马岱脖颈处喷涌出的猩红血液出神。
费、姜维二人同时看向陈祗,见陈祗没有反应,还以为陈祗心中在谋划什么,故而沉默以对。
直到都伯周立的一句高声叫喊,方才打破了此处的平静。
“司马,司马,我等无罪,我等无罪!”
随在马岱身后的士卒们方才都吓傻了,此刻有着周立打头,纷纷跪下伏地叩首,半点动作都不敢有。
士卒们不是没见过死亡,能入虎骑监的老卒大半是打满了五场北伐的,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在光天化日下的这般处决令人心颤,还涉及了所谓谋逆之事,可能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罪过,这才是他们所恐惧之事。
陈祗这才将目光从马岱脖颈处移开,略略俯视着跪地的众人,心中一叹。
解决肉体,永远是解决政治分歧的最快方式。
此话诚不我欺!
费向前近了一步,小声提醒道:“奉宗,我等须速速回去,此刻左将军也应当到了。”
陈祗没有应答,只是点了点头,朝着前方尚未完全断气的马岱一指:
“取了此人首级,回相府。”
姜维刚要招呼左右,却被旁边柳隐抢了先。
陈祗话音刚落,柳隐便从众人之中大步向前,边走边从右腰处拔出一尺长的短刀来,单膝跪地压住马岱背部,当着所有人的面,先割喉咙再穿骨缝,三五下便将马岱首级割了下来。
柳隐也是个熟练的,先是扔了发冠,而后捏住发髻提在手中、将头颅在地上磕了一磕,待血流出些许之后,这才站起对着陈祗欠身复命。
“走。”陈祗没有多说,朝着费等人来的原路走了回去。
陈祗在前,众人随即跟上,经过跪在地上的二十士卒时,陈祗转头对费说了一句:“马岱为虎骑主将,军中必有心腹,使其转任就好,不必再杀了。”
“好。”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姜维军中之人处置。
此处大约是相府南门与沔阳南门的中间之处,离相府南门不过数百步。方才周立等一众军士大声喧哗讨饶,城中本就安静,相府门口耳尖的人应也能模糊听到些许。
当然,费、姜维二人一并带头,府内府外的士卒并无人敢于造次。
方才几人做事之时,许允正在相府正堂内说昨日到了成固后见到高翔的事情。高翔是怎么迎接他的、在城内城外说了什么、成固城中兵力是如何布置、高翔有何忧心和怨怼之事、高翔与魏延私交甚厚,高翔有聚兵自保之意,高翔有意……里嗦的说了许多,成功的将杨仪拖在了正堂之内。
而当众人回到相府之后,左将军吴懿也已从城西入了相府。吴懿也好,刘巴、王平、邓芝、孟琰也罢,俱是在北伐中领兵临阵的宿将。
见陈祗、费、姜维身后跟着一众甲士,气势汹汹的沉默走来,如何不知出了大事?
一时面面相觑。
陈祗左手持着节杖,走在众人最前。吴懿与几名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迈步走上前去,明知故问笑着发问:
“陈御史,这是出了何事?”
“左将军。”陈祗朝着吴懿拱手,又和其他几名将军拱手致意:“某奉天子之令持节来汉中,一为代天子问丞相逝前情状,二为协调诸军撤军事宜,三为调查魏文长谋反细情。”
“今日!”陈祗的声调高了几分,语气愈加铿锵:“魏文长是国家假节重臣,即便谋反,也当由陛下下诏、由廷尉审查问罪,不该由人枉杀。本使持节征虎骑监、偏将军马岱入朝受审,此人持械顽抗,已受诛戮。”
“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柳隐手脚利落,已经从门房里寻了一个漆制木盘,托着马岱首级站在了陈祗身后。
脑袋都摆在这里了,还能说甚?
吴懿哼笑一声,摇了摇头。邓芝点头赞许,口称‘该杀’。刘巴、孟琰二人沉默以对。
反倒奉了杨仪之令、率军与魏延偏师对峙的讨寇将军王平,此时面色有些发白,拳头攥紧,沉默不语。
陈祗没有在意这些,见众人无话,随即又道:“今日本使持节在此,亦要请丞相长史杨威公回成都问话。还请诸位将军随某一同进来做个见证。”
说罢,陈祗当众阔步向内走去。费在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吴懿此时也极为配合,一边笑着招呼着众人前来,一边揽住了王平肩膀,耳语起来,让他勿忧。
百步远的距离,陈祗手持八尺节杖,缓慢而又坚定地走着。
费在旁,不断招呼诸位二千石相府同僚同来。
不断向前,陈祗身后跟随的人也越来越多。
大约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陈祗的目光从人群中找到了一个年轻官员。稍微回忆了一二,陈祗随即走了过去。
“霍主记,还请同来相府正堂,与我等一同做个见证。”
霍弋表情坚毅,拱手一礼,紧接着跟到了费身后。
霍弋是霍峻之子,也是皇帝刘禅为数不多的腹心之人之一,既然在场,陈祗当然要叫他。
“谯从事!”陈祗又开口唤了一人。
“见过尊使。”谯周亦是一礼,十分自觉的站在了人群之中。
院中不断传来的招呼声、应答声、脚步声,终于使得正与许允交谈中的杨仪回过神来。
“何人在外喧哗?”
杨仪皱着眉头怒问了一句,而后站起身来。等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堂门之时,已经可以看到陈祗、费、吴懿、姜维、邓芝、王平等人恰好站在了门槛之外!
第33章 戡乱(下)
“陈祗!你要做什么?”
杨仪一时怒极,将手中握着的简牍用力掷于地上,响声清脆,而后伸手朝着陈祗的面孔指去。
杨仪情急之下,竟直接抬腿从桌案上迈过,眼神在众人表情各异的面孔上扫过,大声质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杨长史。”陈祗向前迈了一步,率先进了相府正堂,语气平静的说道:“某奉天子诏令持节而来,奉旨调查魏文长谋反一事,现请丞相长史、绥军将军杨仪随本使一同回返成都,接受陛下和廷尉质询。”
“你们,你们这是以下犯上。”杨仪愈加急切了起来,在众人目光的逼视之下,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朝着左右望去,发现堂中剩余的两个参军盛勃和爨习都开始快步朝着陈祗走去。而方才与自己说了许久的许允……他也已趁着自己跨过桌子的时候,悄悄躲到过道对面去了。
陈祗将此景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得感叹一声,都是识时务的‘俊杰’啊!
杨仪愈加恼怒,又心生畏惧,不敢上前与陈祗对峙,那边人实在太多了。杨仪只好往丞相桌案处退了一退,指着桌案上安放的丞相牌位,声音发颤,吼道:
“你等莫要当着丞相牌位作乱!”
陈祗又向前迈了数步,站在了厅堂正中,冷声对答:“非是我等作乱,而是你在作乱。”
杨仪急道:“我没有,我如何会作乱,我为朝廷辛劳半生,我俱是一片公心!马岱,马岱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