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杨仪呼喊的愈加急切,柳隐双手端着放置着马岱头颅的漆盘,从后面走上前来。
陈祗朝右侧的柳隐方向扬了扬下巴:“马岱在此,你又有何话讲?”
“我没有……”杨仪见到马岱头颅之后,几乎瞬间便颓丧了下来,变得极为无力、还带着几分佝偻之感,脚步踉跄,似乎站不稳般。
这种生理反应,陈祗倒是在许多骤然得知被双规的贪官身上见过,绝不稀奇。而在此处的一众季汉官员来看,倒是个极为新鲜的表演。
这是沔阳相府,这是相府正堂,这是丞相灵位之前!
陈祗丝毫不想扰乱这样的场合,只抓捕杨仪就可以了。杨仪现在明显有些失常,若是再趁乱说出些什么话来、或者胡乱碰到了丞相灵位,那样反倒不好。
想到这里,陈祗叹了一声:“好歹也是国家大臣,莫要失了体统,来人,将杨长史请下去。”
姜维闻言挥了挥手,领着一名甲士一并上前。
看着姜维和甲士愈来愈近,杨仪反倒坐在了地上,且怒且恨的盯着姜维的面孔:“姜伯约……”
姜维先是一愣,而后蹙眉怒目以对,迅速走到杨仪身后,擒住了杨仪一只臂膀,与右边甲士一同用力,欲将杨仪从地上拽起。
杨仪身材倒是瘦削,并没废二人多少气力,只是杨仪的眼神实在过于恶狠狠了,被他这样一注视,众人都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陈祗、吴懿、爨习、盛勃、许允、胡济、王平、邓芝、孟琰、刘巴……
杨仪被姜维和甲士架住,并未挣扎,而是勉强且无力的站起,他的目光从众人面前一一扫过,似在努力辨认每一张面孔,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陈祗右后侧站着的费脸上。
“文伟,连你也在内吗?”杨仪声音沙哑。
费一怔,瞬时脸颊有些发烫,脸上的几分难堪几乎瞬时就转为了恼怒,大声出言斥责道:
“魏文长乃是假节重臣,长史踩着魏文长首级叱骂庸奴的时候,就没想过今日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杨仪状若癫狂,恶狠狠地朝着费看去,唾了一口,而后带着愤恨说出:“若我能早知今日,带着大军投魏岂不更好?岂容尔等今日作威作福!”
“疯了,真是疯了!”费两颊咬紧,用力重重的跺了跺脚,喊道:“伯约,将他带走,莫要容他在此疯言乱语!!”
姜维微微眯眼,冷着面孔与甲士一同将杨仪架起带走。眼见其人离堂门越来越近,门内外的二十余人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要么躲开杨仪嫉恨的怒眼,要么带着惋惜,抑或带着几分鄙夷之态,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无论最后朝廷怎么判,在眼下这一刻,杨仪已经是政治性死亡了。物理性死亡的进度也已推进了八九成。这种时候,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先观望一番局势为好。
察觉到现场的寂静之后,吴懿开口试图活络一下气氛:“昨日杨威公召我们来沔阳议论军事的时候,老夫当时就想到了,此人贪恋权位,怕不是要让我等来沔阳拥他掌权,造成事实之后再来威胁朝廷。”
“唉,国家临难,好在有人拨乱反正!诸位,你们说是不是啊!”
有了吴懿的开头,众人也纷纷开口:
“将军所言甚是。”
“君侯说得对啊。”
“陈御史今日行事果决,实乃少年英才!”
“真想不到杨长史竟然揣着这般心思,着实可叹!”
几名将军和位阶高些的相府官员纷纷应声附和了起来。
不过,对于这些季汉的高级官员而言,这些言语不过是场面话罢了。他们在说话的时候,纷纷有意无意地朝着陈祗的位置看去。
这位二十四岁的持节使臣,此刻正束手在丞相正堂的中央默默立着,细细凝视着前方桌案上诸葛丞相的牌位,背对着众人。
陈祗当然听到了这些,可他依旧没有说话。
堂中的气氛再度陷入了宁静之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经过不知几番眼神与手势的交流之后,最后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陈祗身上,又顺着陈祗的方向,一同看向了丞相的牌位。
这是沉默的力量。
沉默令人思考,沉默令人警觉。
沉默使得这些北伐重将、国之干臣们开始从方才的政争里抽离出来,开始不约而同地思考一个现实问题:丞相去世之后,先是魏延被杀,杨仪又将受审,军队大权将由谁掌握,季汉朝廷的未来又在何处?
丞相领着我们做下的这些事业,将会何去何从?
第34章 国家大事
直到这时,陈祗方才持着节杖转过身来,与众人面对面立着,平静说道:
“诸位,陈祗不过二十四岁之龄,六百石侍御史之职。受天子之托持节北上,奉诏协理三事。”
“丞相遗训葬于定军山麓,光禄勋向公不日将至汉中,或将受命料理丞相丧事,此其一也;诸军撤离之事,稍后将由相府费司马与诸位将军、府属共议,而后上表于天子,此其二也;魏文长造反一案,本使会将丞相长史杨威公请回成都,交予陛下和廷尉垂询。其余细情追勘,可由他人完成,此其三也。”
“如今三事皆有交代,其余诸事非陈祗一使者可问,某也将持节从汉中回返成都,向陛下和朝廷诸公回报,交还节杖,以安成都中外上下之心。”
陈祗说罢,目光在众人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而后朗声说道:“不过,在回成都之前,陈祗还有几件事要与诸位言语!”
费深吸一口气:“请陈御史直言。”
吴懿、邓芝、胡济等人也纷纷附语。
陈祗道:“诸位之中还有一人没到,须要等一等护军姜伯约。”
“某去唤姜护军来!”人群的后半部传来一声招呼,董厥面色激动地朝着陈祗举手挥手示意,而后转身小跑了出去。
虽说众人对杨仪的态度都是一致的,倒了也就倒了,但总有人比另一些人更在乎此事。
如费可以进一步掌权,如吴懿可以提高官职爵位,还有一类人更愿意看到此事,以胡济、董厥为代表的义阳人便是如此。他们与魏延同籍贯,过去在相府中因公事私谊往来沟通不少,常以魏延为本籍之首。杨仪杀魏延后,相府上下的义阳人颇受质疑。
陈祗初来相府之时,因与董厥对谈而‘怠慢’了杨仪,还当众称赞义阳籍贯、在夷陵战事中死于国事的将军傅肜,足以让董厥在同僚间挺直腰背。今日见杨仪受捕、朝廷要审理魏延谋反一案,更是扬眉吐气。
有时,满足人的情绪,比给予人利益更能得到拥护。
至于等一等姜维……若是不等,片刻后姜维也会自己回来的,陈祗只是在众人面前给姜维抬轿子,以彰其重罢了。费、吴懿二人方才对陈祗也是一样。
方才陈祗让姜维本人来射杀马岱,而非由柳隐或者其他寻常士卒来杀,也有要帮姜维一吐心中多年阴翳的含义,也有要让姜维为‘王事’再沾沾血的意味。
须臾之后,姜维与董厥二人回到正堂之中,均朝着陈祗拱手致意。
这么多人等着,陈祗也不耽搁,随即站到丞相灵位之前,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手中节杖倚在了丞相桌案旁,独自一人正对着在场二十余名宿将和相府官员。
“吴将军。”陈祗对着吴懿拱手。
吴懿不知所以,拱手还礼:“陈御史。”
陈祗微微点头,而后又同样的与邓芝行礼:“邓将军。”
邓芝拱手时略略欠身,如吴懿般应声道:“陈御史。”
陈祗依旧点了点头,而后又与王平、刘巴等将,与费、姜维、胡济、刘敏、爨习等一众相府臣属分别拱手行礼。
起初,众人还不知陈祗是何意思。可当陈祗对着大家逐一问候下去,一人都没有遗漏,连董厥、杨仪这两名主簿和谯周、霍弋这两人都算进去了,费、姜维、吴懿、邓芝等聪明人此时心中都起了一丝明悟:陈祗或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接下来他所讲的事情之重要,以及需要在场的所有人各自表态、一一过关!
只有二十几人,招呼起来倒也快速。而陈祗与最后一人霍弋致意过后,一刻不停地开始说起了正经事务。
“第一件事!”陈祗朗声说道:“昔日桓、灵腐朽,神器移位。昭烈皇帝以帝室之胄披荆棘再立汉统,而后当今陛下践祚继业,至今十有二载。昔日丞相以至诚之心辅政开府,代行军政,如今丞相薨逝,理应大政奉还君上,由陛下亲政掌兵,如昭烈皇帝故事亲督内外诸军!”
“诸位,有谁反对?”
陈祗话音落定,对面的一干人等先是沉默了几瞬,随即异口同声地开始表示起了赞同。
“陈御史所言极是!”
“陛下理当亲政掌兵!”
“在下附议!”
“应请陛下亲自署理内外诸军事!”
这种情况本就在陈祗的意料之中。哪有人会敢在这种场合、在丞相灵位之前、在这么多同僚之前反对刘禅亲政?维护皇帝,本就是封建王朝里面最大的政治正确!
况且,在场的将军们、相府属官们几乎全都是在刘备时代被征辟、拔擢和选用的,刘备的儿子亲政,天经地义好不好?
这一条毫无疑问的没有任何问题,所有人都表示了同意。
陈祗颔首,神情庄重,继续说道:“第二件事,丞相自建兴五年移相府至沔阳以来,夙兴夜寐,至今已经八载。斯人已去,我等朝廷臣子当继丞相之遗志,建汉室兴复之大业,保北伐制度不溃,灭魏兴汉!”
“诸位,可有异议?”
站在最中央的左将军吴懿左右看了几眼,而后率先躬身:“我等并无异议。”
“我等并无异议。”到了此时,众人也已学乖了,一并齐声说道。
第二件事与第一件事比起来,更是毫无疑问的政治正确,没人会明言反对。
这是在汉中郡的沔阳,大家在此领兵做官都是为了北伐,这又不是在成都,谁敢说复兴汉室不对?谁敢说继承丞相遗志不对?即使心中对继续北伐稍有疑虑,谁又会当场说出呢?
而这般严肃的政治场合,表示同意、或者没有表示反对,就相当于给自己的政治立场表态了。日后若再转念,恐是要被众人指责的。
第二件事里所说的关键,正是在于‘保北伐制度不溃’几个字。
相府上下,位高权重者如费,即使不在相府、回到朝廷之后,也能保证得一美职。
可对于大多数相府属官来说,朝廷各郡太守、尚书台、九卿各处皆已满员,若相府遭到裁撤,或者相府被搁置了,他们又当何去何从?益州一州之地如何安置这么多官员?
即使不从什么国家大事来论,单从自身职位和爵禄来说,北伐体系的继续存在对他们也是绝对有利之事!
第35章 上表
陈祗站在相府正堂中央,手持节杖面色严肃,静静看着对面二十余位将军、相府众人的表态。
所谓政治,实际上就是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要么满足心意、要么给予利益,这才是得到认同的关键。
陈祗手里握着节杖,嘴里说着大义,可陈祗从不用大义和节杖来压人。无论是对费、对吴懿、对姜维,还是对今日在场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陈祗见众人这般态度,于是继续说道:“第三件事,相府长史杨威公无诏而杀征西大将军魏文长,枭其首级,诛其三族,其行之恶乃是季汉立国之首!朝廷自有律令,即便谋反,擒之可以,当由陛下、朝廷与廷尉论处,何能徇私报复而杀?为臣当守臣节,做事应有底线,若有私怨当禀朝廷,勿复再有如此之事!”
“诸位,谁有异议?”
二十余人一并拱手:“我等并无异议。”
陈祗轻轻颔首。
前两件事是说国家大政、说北伐大义,第三件事纯粹说的就是身为人臣的底线,说的是政争的底线。
汉室复兴自然是要通过军事胜利来实现,可军事胜利也需要内部整合、上下一致来达成。
陈祗清楚地记得,在三国疆界趋于稳定、各自进攻乏力的时候,魏国和吴国内部都先后爆发了极其激烈的政治斗争。
魏国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发动高平陵之变,尽诛曹爽三族,大肆诛杀反对之人,将洛水的神圣性彻底消解。司马昭更甚,指示成济当街刺杀魏国皇帝,开礼崩乐坏之先河,使后世帝王人人自危。
吴国政争则更传统,孙权因为继承人之事逼死了陆逊,日后的两宫之变更是离谱,整日你杀我我杀你,不知族诛了多少人,日后吴国权臣、皇帝做事愈加没有手段……
内有政争,不一定代表对外打不好仗。
但是一个和睦、团结的内部氛围,是可以的的确确使众人合力最大化的!
而且,从私心而论……陈祗认为季汉朝廷本就应该有比魏、吴两国更高的道德标准。昭烈皇帝之基业,诸葛丞相之辛劳,季汉理应做得更好!
“陈御史……”费此时出言提醒。
陈祗会意:“诸位,方才陈祗所言三事,已经由费司马写成表文,将由某一并带回成都,交由陛下,如无异议,还请在场二千石官员一同署名用印为是。”
“理应如此!”吴懿哈哈笑了几声:“表文在何处,老夫先来一同署这个名!”
“我已带来。”费走到自己桌案之处,从一堆卷起的简牍和帛书中将昨夜写好的表文抽了出来。
邓芝有些迟疑,开口问道:“这署名一事,这般仓促……”
陈祗轻声说道:“今日诸位随某戡乱,尽皆有功,当以此为据向朝廷报功。”
邓芝双眼一亮,与陈祗对视几瞬,随即笑笑不语。
表文是费拟好的,其上所写的三件事情与今日陈祗所说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