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7节

  陈祗相信费,费也将今日做事做得滴水不漏……费历来就是能做事的,只是眼下未满四旬,资历和年龄都照蒋琬、杨仪差了不少。在一个稳定的组织中,能力反倒要为资历让位。

  如今费可以施展其才华了。

  “左将军先请。”费朝着吴懿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好,老夫就却之不恭了。”吴懿也不谦让,当即前去坐到了费的位子上,提笔沾墨,工整的写下了‘左将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乡侯臣吴懿’一列字来。

  吴懿起身之后,又朝着袁看去:“前将军请来。”

  费也点头称是:“前将军请吧。”

  “好。”袁也不犹豫,如吴懿一般向费桌案处走去。

  袁,身为前将军,实际上并不领兵、也不在相府中领什么职司,只是一个富贵闲人罢了。

  实事求是的说,袁早在建安元年刘备任豫州牧时就在刘备麾下,与此前那个因造刘禅黄谣被砍了的刘琰差不多,都是资历老、能力一般之人,诸葛亮不将他们放在成都,而是给个闲职限制在身边罢了。

  此前按照官阶,袁的前将军应是排在吴懿之前的。只不过丞相不在,吴懿也开始不顾忌这些,自顾自地领了首位。

  先是吴懿、后是袁、而后是邓芝、刘巴、费、许允……直到樊岐写过之后,在场没写过的就只有四人了:丞相主簿杨戏、丞相主簿董厥、主记霍弋、益州劝学从事谯周。

  这四人的官位都够不到二千石,但是他们又在场,见证,一时有些尴尬。

  费瞧了瞧这几人,也犹豫了一下:“陈御史,你看这……?”

  随着费的发问,众人也一并看去。

  陈祗见到了杨戏、董厥等人的窘迫,随即开口:“杨主簿、董主簿、谯从事、霍主记,既然今日在场共同见证,还请费司马补上一句四位列席,请四位逐一上去署名便是。”

  “如此甚妥。”费赞许一笑,而后再起一段、填了一句话,而后招手请杨戏过去。

  这般场合,他们的确资历不够,可陈祗明白,这些人都是季汉朝廷未来会得用之人。写个名字罢了,小小施恩,何必让他们眼下难为情呢?

  只不过在这四人此刻看来,陈祗实在是一个体谅人情的良善好人。

  讲道理,高级官员开会,能让你列席旁听就不错了,现在还能在文件上署名?

  显然赚了!

  眼见最后一人谯周也附上了官职名字,陈祗走上前去,拿起表文细细看了两遍,将其收拢交给了柳隐,将节杖也一并让柳隐捧着,而后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诸位,今日之事已毕,陈祗明日就将从沔阳启程,回成都面圣。至于要交给朝廷的驻军方略,还请费司马牵头,与诸位将军一同做个分派,明日走前交与我手便是。”

  吴懿心头微动,开口道:“军事如何,陈御史不问了?”

  “不问,此非使节所问,这是司马与诸位将军的职司。”陈祗朝着吴懿略一拱手,又抬手向在场的所有人拱手致意,而后说道:“此间乃是公地,就留给诸位了,陈祗先行告退。”

第36章 自觉

  “柳司马,你我走吧。”陈祗转头吩咐一句。

  “遵令。”柳隐点头以对。

  马岱的头颅已经放在了杨仪桌上,柳隐此时手持表文,捧着节杖,亦步亦趋的跟着陈祗向外走去。

  “陈御史,这般就走了?”吴懿抬头问道。

  “正是,国家诸事,还要仰仗各位。”陈祗道:“陈祗先行一步了。”

  说完,陈祗也不再理会他人的招呼,充耳不闻,与柳隐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向堂外走去。

  此时日头已经低垂,天穹上还是一片明亮,端的是好时节、好日子。相府坐北朝南,陈祗微微仰头朝南望去,视线越过院门和城墙,越过看不到的汉水,落在了汉水以南的定军山上。

  定军山……

  山南水北为阳,汉水既是沔水,沔阳城坐落于汉水之北,与定军山相距十里。

  这里是建安二十四年汉中之战的决胜之处,陈祗虽未亲自去过,但他早已听过关于那一战和定军山的许多故事。

  法正声东击西、黄忠阵斩夏侯,还有刘备那句‘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的自信之语,这句话里蕴含的那种志在必得、睥睨自雄的壮志豪情,陈祗现在想想仍觉心潮澎湃!

  说起建安二十四年……

  这一年,刘备在汉中杀夏侯渊,进逼曹操退守关中,全据汉中之地。

  这一年,刘备在汉中晋位汉中王,远近威服,上下齐心。

  这一年,关羽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使曹操欲要迁都避其锋芒。

  建安二十四年!

  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或许跌落谷地舔舐伤口,或许登临险峰俯瞰山河,也或许会在两者之间来回摆动……但无论怎么说,对于季汉而言,有过建安二十四年这样的时刻,这种胜利的记忆,足以激励朝中内外一齐奋进!

  或许,这就是诸葛丞相临终之前,要求归葬于定军山下的原因。

  定军山并非名山,只有这一桩出名的战事。

  陈祗听杨仪、费等人说过,丞相乃是急病而逝,无法交待许多。陈祗心中隐隐揣测,丞相或是将一切心意都蕴在‘定军山’这短短的三个字里了。

  陈祗在此默默地眺望着远方,柳隐在旁等了一会,见陈祗还没动作,随即提醒道:

  “御史,我等要去哪里?”

  陈祗回过神来,轻声道:“回哪里?当然是回住处去了。你我九月四日从成都出发,七日傍晚到达沔阳,现在是九日傍晚,来到沔阳不过两个整日,这两日的忙碌下来,加上此前的赶路,我早已疲惫不堪了。”

  “休然兄,稍后你唤仆役多备些肉食和菜蔬,你我二人今晚多用些饭食,再沐浴一番,睡一大觉,明日也好启程回返。”

  “是。”柳隐点头应声。

  陈祗与柳隐没在值房区域多过停留,而是径直向西,朝着长水校尉诸葛均的那间小院走去。

  直到进了院子,只有陈祗和柳隐二人在场,柳隐方才不解地问道:

  “御史,方才在议事之时我就心中不解,为何御史明日就走,今日又从正堂里离开的如此之快?”

  陈祗朝柳隐的面孔瞄了一眼,而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坐席:“休然兄关上门吧,你我坐下来说。”

  “嗯。”柳隐点头,随即回身关门,而后坐在了陈祗的对面。

  陈祗长叹一声:“以休然兄所见,费司马、姜护军、吴将军,这些人都是怎么样的人?”

  柳隐没有多想:“都是忠臣。”

  “还有么?”陈祗追问。

  柳隐又道:“这些人都与御史相处得不错。”

  “这便是应当注意的地方了。”陈祗微微摇头:“休然兄知道,我在接了陛下这个节杖之前,职位不过是四百石的侍郎,骤然持节、又蒙拔擢,连休然兄前几日对我都有不忿之感,又何况他们这些国家重臣呢?”

  “在他们眼中,丞相持节、魏延持节是理所应当,我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持节又算得上是什么?我不过是借着陛下的权威、来替陛下行事罢了。顶多再说我本人有些智谋胆略,也就这样了。”

  柳隐双眉挑起,表情显得有些诧异:“不会这样吧?这两日沔阳相府中发生的事,不都是按照御史的要求来的吗?”

  “真是我要求的吗?”陈祗冷笑一声:“这些名臣大将,哪有一个好相与的?他们岂会将我持节看在眼中?”

  柳隐蹙眉,陷入了沉默之中。

  陈祗又叹一声:“相府众人看不惯杨仪,但是没有名头反对直属上司。吴懿等将人人自危,如高翔今日都没有来,他们也觉得杨仪是个祸乱之人。我持节来了,借着我的名义,他们也能顺理成章的搞倒杨仪来分权。”

  “休然兄,这两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助他们把他们想做的事情做了,并在其中稍稍引导、使局势往对陛下有利的方向推了一推,这已经把我这根节杖的威权全都用出来了。”

  “其余之事我不该问,问了反而不美。”陈祗苦笑道:“而且军事上我又不懂,能说些什么呢?再参与下去就显得卖弄了。”

  “这……”柳隐没想到陈祗将自己的位置看得如此透彻,不由得有些感慨:“那无论怎么说,杨仪明日就要被押回成都了,众人也坚持北伐、也支持陛下,还一同署名上了表文,御史此番要做的事情都做好了,难道不应稍稍开怀一些吗?”

  陈祗再度摇头,站起身来,背着手望向窗外:“这是在戡乱,即使成功,又有什么可开心的呢?又不是我在沔阳说服了众人,北伐就会成功一般!”

  陈祗停顿了几瞬:“不过是能休息些了,明日启程还有许多事情,路上估计能和赶来的光禄勋向公迎面碰上,到了成都后还有其他要事……”

  “诶?”柳隐似想起了什么:“那明日回程的时候,又该如何走、带多少人押送杨仪?”

  陈祗答道:“费司马会将一切料理好的,杨仪在他牵头下被捉,以他的谨慎和玲珑心肠,又岂会让这件事被阻挠了?”

  “休然兄,此间无事,还劳烦你去这里的厨房亲自看上几眼,这般劳累,你我今晚务必要吃得好些!”

  “明白,明白。”柳隐笑着站起,朝着陈祗拱手致意:“我现在就去。”

第37章 出阳平关

  九月十日,上午巳时二刻。

  沔阳西门。

  经历了昨日抓捕杨仪一事之后,沔阳城西入目可及的景象与陈祗初来时大有不同。城西虎步军设下的营房、木栅、拒马等物都已挪走,而再西侧吴懿所部往来梭巡的士卒都已各自归营,不复此前与沔阳相府的对抗姿态。

  罪魁祸首已经在马车里关着呢!现在城中主事的乃是相府司马费,吴懿哪里还用担心半点?前日、昨日两天该谈的利益都已谈好了,就等着陈祗去成都为大家请功呢。

  至于为什么关押杨仪的是马车、而非囚车,一来是要成全朝廷体统,毕竟是高级官员,不要做的那么难看,基本的生活条件还是要保障的;二来是要等廷尉论罪后才能治罪,陈祗也只是持节、没有定罪之权,应当讲究个名分。

  不论怎么说,陈祗此番汉中之行算是告一段落,此番出使的任务也已完成了九成五,就差回到成都了。

  来的时候,沔阳西门只有费、姜维二人相迎。

  走的时候,前来送行的足有十几位二千石官员。

  “奉宗此来汉中着实辛劳,回去时多少可以慢些了。”费微笑着拱手:“还望一路顺利。”

  陈祗轻轻笑了两声:“承司马关照,陈祗本以为还是带着这二十七骑回去,却未曾想司马又给我派了五百人,还请姜将军护我回返,实在惶恐。”

  费爽利的挥了挥手:“哎,说这些作甚,是为公事,又非只为奉宗私人。”

  陈祗笑笑,而后又对着姜维点头:“有劳将军了,一千二百里路,约要行军十几日吧?”

  姜维还是那副没有多少表情的模样,思索了几瞬,答道:“按丞相兵制,边境外大队兵马日行五十里为限,州郡内不虞敌情,又多有补给,兵力又少,以虎步军之精锐,日行八十到一百总是无妨的,算起来十三四日便能到。”

  “总之九月下旬就是了。”费笑着说道:“奉宗慢些无妨,不若请这位柳司马先快些行在前面?柳司马也是陛下钦点之人,回去面圣也可,以免陛下等的心焦。”

  陈祗点头:“休然兄,你我来时四日,给你十骑,六日回朝,可以到达么?”

  柳隐一愣,虽然心底觉得有些劳累,但一想到自己可以独自面圣,前程有盼,且六日比四日要轻松些,便又积极起来了,当即应声:“御史有命,某自当遵从。”

  “好。”陈祗笑笑,随即又向费和一众相府官员行礼:“今日回朝,蒙诸位礼送,陈祗五内俱感,就此别过!”

  “陈御史慢行。”

  “有劳陈御史了。”

  “路上小心着些。”

  众人纷纷提醒道。

  费也只是笑着招手,目送着陈祗、柳隐和姜维的队伍开拔,然后越走越远。

  金牛道上最不缺的就是粮草,对虎步军的这些精锐来说,只需考虑偶尔的宿营,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沔阳向西,便是吴懿和吴班二人的营寨,十五里可至阳平关。

  柳隐与陈祗说好,出了阳平关后再行分开。而经过这段来路的时候,柳隐问过陈祗要不要与吴懿再打个招呼,被陈祗明言拒绝了。

  可刚到了阳平关的时候,骑马行军的陈祗却赫然发现,吴懿、吴班二人带着各自的将旗,在阳平关门之处搭了个军帐,看样子似乎是早有谋划、在这里等着自己了!

  “哎呀,陈御史,过来且饮一樽送行酒!”

  吴懿今日穿着一身褐红色蜀锦常袍,头戴五梁进贤冠,若非冠上的装饰是武将的铜蛙而非文士的金蝉,这样子看起来倒像是在成都做九卿的文官!

  见吴懿走了上来,身旁还有一个着武将袍服、头戴冠的将军模样之人并肩而行,后面还有两名兵士捧着酒壶和酒樽。陈祗也辨认了一瞬,就认出这是吴懿的族弟、后将军吴班吴元雄。

  吴氏一门,煊赫如此!

  陈祗不敢托大,遥遥翻身下马,步行上前,与吴懿、吴班见礼:“陈祗回返朝中,哪里敢劳二位将军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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