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祗曾经问过杜琼,是不是请的人太多了,过于铺张,免得风头出得太大。
杜琼却笑着表示,宾客六百人实在不多,此番婚礼是由陛下亲定,由吴太后做媒,太常作礼,若是人数太少反倒失了朝廷体统,陈祗也只能听之任之。
婚礼的流程虽不复杂,但每个流程准备的事务都实在繁琐,陈祗根本没有精力来管这些,只得撒手不管,全部由杜琼进行指挥。
请柬提前三日发了出去,得到邀请之人欣然应承准备礼物。一时之间,成都权贵之中纷纷互相询问,有没有得到陈祗婚礼的邀请,好似是否得到邀请成了政治上得意和失意的分界线一般。
其间种种辛苦和热闹不必赘言,在建兴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黄昏时分,陈祗与费祯二人‘共牢而食,合卺而’,吃了猪肉,饮了匏瓜所盛的苦酒,完成了所有礼节之后,在太常杜琼的指挥之下离了婚宴现场,行至洞房。
而这时,随着新郎和新妇的离场,许府之中的气氛也从婚礼的喜庆更加偏向宴席的热烈,特别是费夫人望着新人离去的时候潸然泪下,哭得梨花带雨,更让众人纷纷欢笑起来。
虽然宾客没有分为三六九等,但坐在内院最前面的宾客多半都是朝中重臣。刘禅曾向杜琼表示想来陈祗的婚礼现场,被杜琼力劝阻止,称不合礼数,只好作罢,并请侍中董允、郭攸之二人出席。那么婚礼上最为重要的宾客自然是尚书令蒋琬。
蒋琬乃是尚书令、益州刺史,在尚书台愈加集权的情况下,理论上说,蒋琬也如诸葛丞相一般,近乎成了绝大部分官员的上司。
而此刻,蒋琬也难得收起那副持重的派头,指着哭泣中的费夫人,笑着对费说道:
“文伟嫁女乃是大喜之事,夫人如何哭得这般悲伤?文伟还是快去劝劝,但你别自己也随着她一同哭了!”
众宾客又是起了一阵笑声。
“勿要发笑,勿要发笑!”费有些尴尬的朝着众人连连拱手:“我且去劝一劝家妻,诸位慢饮!”
“去吧,去吧。”蒋琬笑着点头:“今日喜事,莫要哭坏了身子。”
费再度拱手,而后牵着费夫人到了旁边的一处无人偏厅之中,二人坐了下来。
“今日来家中迎亲之时也没哭得这么厉害,现在泪水怎么如此之多?”费一边拿着绢帕为妻子擦着眼泪,一边哄道:“好了好了,今日乃是大喜之事,莫要哭了。”
费夫人双眼泛红,微微有些肿了眼睛,见周围没人,用手用力锤了下费的肩膀:“你在汉中之时就把女儿许了奉宗,之前没和我说,今日想起此事就愈加感伤……夫君,你说奉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费眉头皱起:“前几日不是与你细细说了么?奉宗的籍贯、履历、还有他当时在汉中所做之事,我都与你尽数说了,今日堂中你我也受了奉宗的拜礼,如何不知呢?”
“不是这些。”费夫人哽咽说道:“我当然知晓奉宗这些事情,也知晓他前途远大。可我越是想想你说过的那些事情,心中越是忐忑。”
“忐忑什么?”费有些莫名其妙:“我为女儿寻得如此夫婿,如此之好,我在汉中任尚书仆射,他任工部副尚书,他又是陛下亲信,哪里用得着忐忑?”
费夫人又哭了起来:“就是因为他有智谋、他受重用、他前程远大,我才要哭。你看朝中这些高位之人,哪个有好命了?翼侯这般重用得志,诸葛丞相这般英明,不都是四五十岁就没了吗?反倒是来公、向公那种无事可做而又高位的人寿数才长!”
“你还知道宴饮、知道游玩取乐,可奉宗一看就是那种一心做事的性子,在公事上比你还要尽心,我实在担忧他,也担忧我们女儿!若是女儿嫁个寻常人家,是不是就无需多忧了?”
“莫名其妙!”费摇头应道:“世人皆因夫婿无能而忧,哪有因为夫婿尽心公事而担忧的?大喜之日,不可再说这些,随我一同回去!”
“奉宗称我可做宰辅,我看奉宗亦可为张良、陈平!女儿嫁给奉宗,这才是最好的一桩姻缘!”
第83章 洞房
所谓婚礼,实际上也可被称为‘昏礼’,在黄昏举行,寓意阳往阴来,阴阳交替之意。
为陈祗操办整场婚礼的太常杜琼是奉了皇帝之名为之,对他来说乃是公事,故而杜琼是全盘按照《昏义》和《士昏礼》来操办的这一切,以求合乎周礼。
若要完全按照《士昏礼》的要求,且不说婚房之外的繁琐礼节,单单在婚房之内,就要先是新郎先入房坐于席上,席前放上酱、菹醢、俎、鱼、腊、黍等物,这些物品的摆放还要遵守固定的顺序,先吃这个、再吃那个都有讲究。新妇来到西面屋中,然后由各自的男仆和女仆伺候着脱下外袍,再来几次应答和行礼……看了就令人头痛无比。
在外面繁琐些倒还无妨,在房内繁琐却是不美。陈祗将许多繁琐的流程都节省掉,只留侍女铺设枕席、解缨和烛出这三个环节。
当然,这三个环节的重点在于解缨,后面的撤出烛火也就是夫妻行周公之礼的隐喻而已。
铺设枕席的侍女已经缓缓退出,房门关上,只留陈祗与费祯二人同处一室。
陈祗一边解着费祯头上红色发冠上垂着的缨带,一边仔细端详着费祯的面孔。烛光摇曳,衬得她本就白皙的面孔愈加娇柔,眼睫浓密低垂,点了绛红的嘴唇微微抿着,脸颊的边缘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卿今日是第二次见我吧?”
陈祗看出了费祯的不安与局促,将缨带握在手里,坐在她身旁笑着问道。
“是第二次。”费祯头愈加低了,声音也显得有些含糊,红袖下的手指也紧紧攥在了一起:“第一次是郎君来我家送书的时候见到的,只见到一眼而已,我便躲起来了。”
陈祗带着几分好奇,也带着几分挑逗之意,随即凑近了几分,缓声问道:“那次我是知道的。你托费承找了阿游,阿游又求了我,我当时即将去吴国,只有那一日上午有空,就乘车到你家门口走了一遭,你既见我,可还满意?”
费祯不免含羞:“郎君送的那部书极好,我已细细读过一遍了。”
陈祗笑道:“既然读诗,可曾记得子衿?”
费祯轻轻嗯了一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费祯本想继续说下去,却见到身旁的夫君正在为自己解下头上的红冠,离得那般的近,不免再度羞涩,胸膛中跳跃得厉害,眉眼低垂,脸颊也愈加红了起来。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来?”陈祗一边解下费祯头上的红冠,一边接着她的话语将后面的诗句诵出:“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卿三月没有见我,是不是只如一日一般?”
“正是。”费祯微微点头,见陈祗将红冠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不知怎得竟起了几分勇气,直视着陈祗的双眼,悄声问道:“郎君今日见我容貌,可还满意?”
陈祗笑着点头:“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你我今日已为夫妻,你名为祯,我就唤你祯儿如何?”
费祯细声回道:“都凭郎君安排。”
“是吗?”陈祗坐到费祯身旁,左手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轻声说道:“祯儿,该说的话我要与你说明。我九月持节去汉中之时,做事得体,你家大人看重与我,欲要与我订立婚约。我当时未应,回到成都请了陛下旨意,方才确认这桩婚事。而成婚之后,过了年节,我等朝臣便要先行,家属后发安顿,等你到了汉中,估计就要三、四月了。”
“祯儿。”
“郎君。”费祯稍稍侧过身子,无师自通的倚在了陈祗肩上。
陈祗道:“你有何志向?”
“我吗?”费祯被问得有些慌乱,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应道:“既嫁从夫,出嫁之前母亲也与我嘱咐过,当好生体贴郎君,相夫教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陈祗点头:“甚好。”
“郎君有何志向?可与我说么?”费祯反问。
陈祗将手伸入费祯袖中,将她的双手轻轻捏在手中:“所谓志向,若对外人讲说,我当然会说要辅佐陛下复兴汉室,成就大业,名垂竹帛。但若对祯儿讲说,我只说不负己心。”
费祯手指纤柔,将陈祗的右手覆在手心,出声问道:“郎君,何为不负己心?”
陈祗目光朝着不远处跳动的烛火望着,微微有些出神:“祯儿,你是读书之人,素有见识,有些心里话我可以与你来说。你我皆是建安年间出生,虽然年轻,却仍可以瞥到那个时代的一抹剪影。曹孙刘相争,战火绵延天下,名臣勇将齐聚于君王帐下,只为实现心中所愿。”
“先帝从新野入荆州,而后入蜀,北拒曹操,晋位封王,其间不过十二载。新野时的部曲小吏、无名之辈,建国后可为将军、尚书、太守。仅仅是这样的功业,我在建兴年间追思起来,已然觉得丰盛之至,心涌澎湃。若是如高帝一般、如光武一般,起一地而数年之间席卷天下,而我如今已是二千石之职,若能辅佐君王鞭挞宇内,那种成就与收获又能丰盛到何等程度?我比良、平如何,比邓禹如何,又比萧何如何?”
“时来天地皆同力,而我既然来了这个世间,就注定要由我来做这世间之事,注定我要成就功业,名垂史册!”
“郎君。”费祯的手攥得愈加紧了些:“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郎君既有远志,我当为郎君照看家中,不使郎君生忧。”
陈祗轻叹:“那束蒲苇我收到了,是你送还与我的么?”
“是。”费祯应道:“蒲苇坚韧,可比我心。”
陈祗微微颔首,将她的腰肢搂的越来越紧:“吾当作磐石,卿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费祯声音越来越小:“一切都由郎君做主。”
“我听到了。”陈祗终于失笑:“祯儿出嫁之前,家中可有人教过你夫妇人伦之理?”
“我……郎君……有……”
第84章 回门
按照礼法,洞房后的第二日早晨当‘谒舅姑’,也就是新妇拜见公婆。若是公婆不在世了,那么新妇当在三月后拜谒祠室,也就是到墓所之前祭祀之意。
显然,陈祗家中没有公婆可以拜见。正巧赶上年节,因去年刘琰胡氏之事也禁了大臣妻子年节朝觐太后,此时拜见太后也不妥当。加之陈祗过几日就要动身去汉中,父母坟茔在广汉郡的雒城,三月后的谒祠也没指望,因此陈祗、费祯这一对新人夫妻并无琐事,直到三日后、也就是建兴十三年的正月一日才到费府回门。
身为官员,还是当公事为先,尤其是这种明显重要的时间点。
正月一日上午,皇帝刘禅与一众臣子来到城北宫城旁的武担山处祭祀天地,并在接下来的大朝会上宣布移驾汉中的事宜,以及接受诸臣的新年拜贺。
当然,在大朝会上还宣布了诸多安排,比如尚书台官制的安排。而其中最重大的一项当是册立太子。
十二岁的皇长子刘在朝会上被册封为太子,任成都留守,由尚书令蒋琬辅佐,光禄大夫来敏担任太子太傅,大司农、民部副尚书孟光任太子家令,霍弋和蒋琬长子蒋斌二人担任太子中庶子。
若是其余朝代,册立太子可能会是一件影响朝堂的大事。但刘禅册立刘为太子,在季汉朝臣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甚至连讨论都没怎么讨论,只是由蒋琬十一月上表提议之后,这件事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换句话说,十二岁的太子能做什么成都留守?不过是刘禅和蒋琬为了安定内外人心的举措罢了,与实际政事并无多少关系。
直至中午,参加朝会的费和陈祗二人才各自返家。
匆匆用过午饭之后,陈祗与费祯二人乘车出府,前往费府回门省亲。
入了费府拜见了费和费夫人后,费祯自随着母亲入了偏厅说些体己话,费承、费恭两个内弟见过了姐夫之后,也被其父撵走,只留费与陈祗二人坐于堂中。
虽说二人已经极为熟悉,但当这种单独对谈的时候,面对身份上的转变,还是难免有丝丝尴尬存在。
“大人。”陈祗选择了率先开口,说些公事:“御驾后日便要出发了,汉中那边可还安好?”
费看了看陈祗的面孔,捋须答道:“沔阳城里的相府改成汉中行台,陛下御驾也驻在沔阳。陛下明言不许铺张,那么正月月底御驾到汉中之前,一切都将安排妥当。”
“倒是有几件事情当决,虽说到了汉中再论也行,但你我翁婿二人提前商量一下也好,路上陛下问起也好有个交待。”
陈祗点头,态度恭敬:“大人请说。”
费从容说道:“其一便是封赏。你此前在汉中时许诺诸将的爵赏,待御驾到了汉中后也当兑现了,不可使陛下失信于人。吴子远(吴懿)为车骑将军、吴元雄(吴班)为左将军,余下诸将或者升官、或者晋爵,总之都当有奖。”
“其实我也一直有此考虑。”陈祗点了点头:“丞相在时,相府统辖内外,职号颇多。历来出兵之时,多有护军、典军、监军之任。若我没有记错,大人此前身上兼着中护军的职号对吧?”
“是。”费应道:“此事我亦想过,护军、典军、监军之号当一体裁撤,诸将只留各自的将军号,军职和封邑上调,以后出征所任当由陛下明旨分派,不需这种冗号对应。”
陈祗颔首:“我明白了,大人自与陛下建言,我当附从。”
费继续说道:“其二,朝廷打算今年出兵羌中,出兵二万,主将尚未确定。吴子远刚刚升任车骑将军,是诸将之首,又是外戚,理当统揽汉中防务,不宜远征。那么朝廷出兵所选主帅、所用之将、出动兵力如何,还是当提前有个腹稿为好。”
陈祗想了几瞬,随即问道:“大人准备选谁?”
费摇头失笑:“丞相在时,百般事情尽皆容易,遵令而行便可。丞相不在,我在汉中执政,行事当慎之又慎。姜伯约年轻且资历不足,还当历练一二,可以为将,难以为帅。”
“不若以吴元雄为帅?”
陈祗思索片刻,微微摇头:“这我怎么好答?”
费似乎想起什么,轻哼一声:“吴元雄将他孙女许你为妾,你准备何时纳入家中?”
陈祗尴尬笑道:“这我实在不知,虽然陛下已经应了,但我刚刚迎娶祯儿,哪里好这么快就纳妾呢?”
费道:“纳妾与娶妻不同,算得上什么大事?无非家里多口人罢了。你要纳便纳,有何值得扭捏的?若是外人知晓,还以为是我小气,执意约束于你,到时吴元雄恐也会对我生怨。”
陈祗低头不言。
刚刚新婚,当着岳父的面,这种话题始终难聊。
又是一阵沉默,终于,还是费开了口:“纳吴氏女为妾之事,你今年秋日再办吧,排场弄得小一些,宴请几家便可,不宜铺张。”
陈祗如释重负,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大人有了言语,我自当遵从。”
费摇了摇头:“吴元雄如何?奉宗怎么看?”
陈祗拱手:“为帅之事,还是当看他自己的意愿。不过既然是以征讨羌胡为主,用兵比对魏用兵应要简单许多,以吴元雄为帅应当无妨。但这是陛下移驾汉中后第一次用兵,必要求胜,不可败绩,当尽选精兵而出。”
费嗯了一声:“这是自然,我已有腹稿,若是定了吴元雄,则可令吴元雄、王子均(王平)二人各领本部,姜伯约领数千虎步军,再督领一军相府兵,如此则万无一失。”
陈祗有些迟疑:“如此安排应当万无一失,但是大人欲让姜伯约领兵多少?此番出兵羌中乃是姜伯约首倡,若是制约其兵力,恐使姜伯约失望。”
费淡淡应道:“我知晓你的意思。是他首倡不假,但他资历不足,此番出兵既然做不得主帅,数将齐出,他能领数千虎步军已经不错了,四、五千兵已然足矣,领万军则不可能。我与他久识,我自与他分说,奉宗,此事你不用管。”
“是。”陈祗拱手应声:“大人还有其余事情要说?”
费道:“有,第三件就是汉中屯田之事,与你所在的工部也有关系……”
第85章 边事(上)
建兴十三年,正月三日,御驾离开成都沿金牛道北上,准备前往汉中。其间一千二百里路,预计在月底之前抵达。
御驾由辅汉将军宗预领五千步卒随行护卫,而随驾而行的官员大小官员多达数百人,其中有费、陈祗这种的尚书台官员,也有从巴蜀各地拔擢的能吏,也有从益州大族和各郡豪强里新挑的年轻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