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都是同僚,刘敏此人虽然投机了一些,今日姿态做得又足,陈祗也没必要与刘敏过不去。
说到底,吴懿、吴班也好,刘敏也罢,都是因陈祗自己近臣的身份而带有几分结好之意。
陈祗年轻,而又被拔擢过速,欲要稳固位子,一当继续结好刘禅,二当再立功勋。
此番进取羌中,就是极好的一场机会。当求一个随军出战的位子才是。
由此而论,陈祗与姜维二人,当真是同道中人!
第94章 捧杀
且不论陈祗如何在值房之中独自思索,在距离沔阳四、五百里的关中县,郭淮与其长子郭统二人也在坞宿下,准备第二日再行前往长安。
当然,郭淮出行只有一百骑随行,排场远远比不上都督雍凉的司马懿。
夜晚,郭统在自己房中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想了许久,还是披上外袍、来到其父郭淮的房前,叩响了房门。
“父亲,是我。”郭统小声呼唤。
“进来。”郭淮在里面应了一声。
待到郭统走了进去之后,郭淮已经坐起,打量着郭统带着愁容的面孔,郭淮挑眉问道:“现在几时了?”
“大约已经子时了。”郭统拱了拱手,坐在郭淮榻边,小声说道:“父亲,我心中实在担忧,来寻父亲聊一聊。”
“担忧什么?”郭淮眉眼间看不出喜怒,轻声问道。
郭统轻叹一声:“上午使者来陈仓时已经说了,陛下许了父亲左将军之职,还有调我入中军为偏将军,说是要褒赏父亲作战时的持重之功。若是不出挑倒也还好,夏侯将军、秦将军二人各自回了关东,也没听说他们有何奖赏,单单赏了父亲。”
“当时大将军……不,太尉在坞已经说了,让众人不准论功,当时父亲和我都在场。父亲如今受赏,我又调至中军,太尉岂能不疑父亲?只需问一问就能知道父亲找了辛公之事!”
郭淮侧过脸来,瞥了一眼自己这个长子,缓声问道:“你是担忧你在洛阳的前程,还是担心我受太尉排挤?”
郭统道:“不瞒父亲,兼而有之。”
郭淮摇了摇头:“我任这个雍州刺史已经十几年了。雍州州治乃是长安,但我来长安的次数却并不多,要么在陈仓,要么在上,要么各处巡视……长安变成了雍凉都督之地,先是夏侯、再是曹子丹、现在又是司马仲达,哦对,他现在已是太尉了。”
“太尉不欲令我立功,但我仍要求功,要争功!只许他当太尉,却不许我求一区区左将军么?他就算对我当面不满,又能如何,我自回陇右便是,他总不至于再去陇右找我的!”
郭统低下头来:“终归面上不太好看……”
“为官者当求其实,不可务其虚。”郭淮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至于你去洛阳则不用担忧,只要为父在这雍州刺史的位子上一日,就不会有人在洛阳为难于你,陛下也不会!”
“不过,说到这里,我也有事要嘱咐于你。”
郭统认真以对:“父亲请说。”
郭淮道:“按常例来说,外任的二千石至洛阳为官都会在御前得以召见。陛下若问你关西之事如何、去年战事如何、为父有何功劳,你当如何来说?”
郭统有些不解:“据实而说?”
郭淮摇了摇头:“为父只不过恪尽职守,听令而行。关西之事皆仰赖太尉筹划,调度有方,用兵如神,关西自上而下皆对太尉敬服有加,尽皆服膺,不敢稍违。若是再追问你,你就说我与凉州徐使君遇事必要请示于太尉。”
“听懂了么?”
郭统恍然:“父亲是想让陛下觉得,关西只知太尉而不知陛下?是这个意思么?”
“嗯。”郭淮道:“太尉官阶甚高,为父不如他,但也不代表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我惹不起他,不想与他为敌,还不能想着把他送走么?只要太尉离了关西,轮也该轮到我来负责关西军事了!”
郭统拱手叹服:“父亲明断,儿子佩服。”
对于关中和陇右之地,郭淮已经在此任职十几年,地理、风俗、羌胡尽皆熟悉,不论此前来到关西的曹真还是司马懿,都要依赖郭淮做事用兵。
一方面,司马懿作为上官自然而然地会对郭淮产生压制,侵夺郭淮作为雍州刺史的部分权柄,郭淮本能地会对司马懿产生不满,这也是郭淮本人称自己只是半个雍州刺史的原因所在。
另一方面,司马懿在朝中势力甚大,郭淮还要对其保持相当的尊重和服从,必要之时还要讨好,以求在前途上得到好处。
这是一种复杂的上下级关系。
在朝为官,谁的态度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
两日之后,郭淮与郭统父子到达长安。
郭淮是正经的雍州刺史,州治乃是长安,必然要来长安接旨。
丘俭已经向郭淮颁了诏书,公务已毕,带着司马懿、郭淮二人的谢恩表文,与夏侯玄一同启程回返长安。
对于册封使者,司马懿也表达了足够的礼节,亲自送了丘俭的马车出了长安东门,方才回返府中。
马车出了城后,丘俭、夏侯玄二人透过车帘望着愈来愈远的长安城,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笑容,各自闷闷不乐。
丘俭率先向夏侯玄问道:“关于向辽东用兵之事,太初有何想法?”
夏侯玄沉默许久,方才摇头以对:“兵事我不甚懂,不可妄言,还请将军见谅。”
丘俭叹了一声:“打,还是要打的!太尉不支持此事,那便由他好了,以河北之兵先行征讨就是,国家难道只有他一个名将吗?”
夏侯玄还是沉默不语,但眉眼间的忧色始终没有褪去。
丘俭这时问道:“太初又是在担忧什么?”
夏侯玄道:“我能与将军说么?此语恐不能对他人言语。”
丘俭双眉一挑,信誓旦旦:“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如此而已!”
夏侯玄低头说道:“太尉问我在洛阳还有没有前途,说我如此声名,现在还是六百石的羽林监。若是陛下不欲用我,他愿意表奏我至关西为将,或者在雍州、凉州任个二千石太守都是可以的,我却心有疑虑而不敢答!”
丘俭皱眉问道:“你是夏侯氏之人,哪里需要太尉来给你寻前途?”
“将军说的对,但陛下用我却并不重用。”夏侯玄显得过于迟疑:“可是我也知道太尉是欲就我妹妹之事抚慰于我,因此为难而不能答!”
“所以你还没答复?”丘俭又问。
夏侯玄再次摇头。
丘俭深深看了一眼夏侯玄的面孔,而后轻叹一声,坐直身体,再无言语。
此刻在丘俭的心中,夏侯玄此人已经被他当做一个博学而懦弱的无用之人了,绝非君王可以倚重之人。
大丈夫做事,何须如此扭捏?
第95章 御驾抵达(为盟主蔓流云织裳加更1/5)
刘禅骑于一匹甚为雄壮的白马之上,目光朝着前方远眺,看了许久,转头看向侧后方同样骑马随行的费。
“仆射,快到阳平关了是么?”
“正是,陛下。”费点头答道:“走马岭在左,汉水在右,前方再有数里便是阳平关了。斥候已经报来讯息,汉中诸将和列位官员都已在关外迎候陛下御驾了。”
刘禅感叹道:“朕为汉帝,身侧就是汉水,即将入驻汉中,此乃国之正道。走吧,朕要见见诸位臣子。”
“是。”费应声。
阳平关城内外旌旗招展,吴懿、高翔、吴班、邓芝、王平、孟琰等将,尚书台诸位官员以及汉中太守吕,此时都在关城西门处等候。
阳平关为蜀地锁钥,实际上阳平关乃是挡在了金牛道通往汉中的路上。当年刘备迟迟不得攻入汉中,就是因为阳平关久攻不下,被迫无奈之后强渡汉水,从山间小路进至定军山之后,方可攻守易形与曹军对峙。
“陛下也不知何时会到。”吴懿看着天色,朝着身旁站着的吴班、高翔两人开口说道。
“已是未时三刻了,应当快了。”高翔点头应声,又伸头朝着西面张望几瞬,伸手一指:“你们看,御驾到了!”
御驾距离迎候着的众人还有百步远的时候,众人在站在最前的左将军吴懿的指挥下列队站好。
等御驾距离十余步远的时候,众人已经齐齐拜倒在地,口称‘臣等恭迎御驾’。
刘禅坐在马上望得这一切,缓缓控马向前,下马走到诸位臣子面前,朗声说道:
“诸卿,朕既已亲至汉中,若不北伐成功,朕誓不向南!还请诸卿随朕一道,鸿拓疆土,复兴汉室,朕定不会吝惜官职爵赏,诸卿努力!”
众人齐齐应声:“臣等愿随陛下,鸿拓疆土,复兴汉室!”
“诸卿请起。”刘禅随即开口。
见众人渐渐起身,刘禅走上前来,和站在最前面的几名将军交谈了起来。
站在后面诸位尚书中的陈祗看到了这一场景,不禁长长的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既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带着得偿所愿的些许满足。
聚众力而北向,复中原而还都。
刘备身上那股百折不挠的气,今日似乎又在汉中再一次重现了!
刘禅自与将军们交谈,尚书仆射费站在刘禅侧后陪同着。先是吴懿、再是高翔、吴班、邓芝、王平,而后则是各位汉中行台中的官员。
见到陈祗的时候,刘禅除了唤了‘奉宗’二字,对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其余之话没有多说,而是接着与下一个人交谈。
不过,陈祗从刘禅的眼神之中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尊重、看到了那种‘以国士待之’的认真,这正是陈祗所需要的信重。
……
结束了阳平关外的会面之后,众人尽皆骑马随行在御驾之中,一同进抵沔阳。到达原本的相府之后,傍晚时分则是召了所有在汉中的二千石将军、官员一同饮宴,宴会之上,还宣布了三日之后祭祀先帝和诸葛丞相的事宜。
宴席已毕,众臣各自散去之后,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内侍来了陈祗住所,口称陛下召见。
陈祗没有怠慢,整理衣袍、戴好冠帽之后,第一时间便随内侍一同前去。
由于是在相府之中,且丞相丧事之后黄夫人和诸葛瞻已经返回了成都居住,故而昔日诸葛丞相的府邸也成了刘禅现在的住所。过了两重外院,在内院大门之前,候在此处、等着接引臣子的还是老熟人黄六。
陈祗随口问道:“今日还有谁来?”
或许是今晚的气候有些寒冷了,黄六的身形也显得有点畏缩,小声答道:“今晚除了陈尚书外,还有费仆射和董尚书。须等待三位到齐之后,再由仆带着入内觐见。”
得知了费、董允这两人的名字,此时的陈祗心中已经大略有数。
董允负责汉中行台吏部之事,若是有董允参加,那必然是与今日召见的诸多官员的官职爵位有关。
“嗯。”陈祗束手站定,笑着和黄六随口闲聊了起来:“成都好还是汉中好?”
黄六躬身一礼,脸上挤出笑意来:“不瞒陈尚书,仆是成都本地之人,从未出过蜀郡。汉中的气候还是稍微冷了些,仆有些不太适应。”
陈祗略略点头:“料峭春寒,待到二月便会好许多了。此处宅邸不如成都宫殿规制,你晚上也要在室外当值是吧?”
黄六轻声应道:“这是仆的本分。”
陈祗笑道:“我现在倒是没有金饼与你了,明日我给你送一件皮制的短袄来,晚上会舒服许多,免得太遭寒气而惹得身子不适。”
黄六朝着陈祗躬身行了一礼,面上满是感激之色:“哪敢妄求财物赏赐?仆这种无根之人,能容陈尚书正眼一看,就已感激不尽了。仆谢陈尚书礼赠!”
“小事,小事。”陈祗刚刚点头,就看见黄六的表情稍稍紧张了起来,还自动向后退了两步。
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董允。
显然黄六对董允是有几分畏惧在的,董允做侍中之时不仅对皇帝刘禅多有约束,对内侍宦官和宫女们也常常是肃容以对,常常严令斥责。
不过,在刘禅亲政之后,董允还是被发出宫去、来做吏部副尚书了。虽说罢了侍中之职,但董允身上的虎贲中郎将一职还在,并没有被同时拿掉。
这也和其余尚书台官员遇到的情况一样。
拿九卿来说,杜琼任了礼部尚书,身上的太常之职和待遇还在。以旧时相府的官员来论,许允做了兵部尚书,他的偏将军之职依旧保留,就连尚书仆射费的偏将军之职依旧都在。
陈祗本人的越骑校尉和工部副尚书也不冲突。
汉中诸臣本就是为北伐之事而准备,文官武官身份都有,随时领兵倒也方便。
“董尚书。”陈祗率先向前走了几步相迎,拱手以对。
“陈尚书。”董允拱了拱手,站在陈祗身前:“今日除了你我二人,还有谁被一同召见了?”
“当是费仆射吧。”陈祗随口一说:“你我再稍等片刻,仆射应当就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