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42节

  丘俭宽慰道:“逝者长已矣,太初莫要过于挂怀了,还是当向前看的。”

  “是啊,当向前看!”夏侯玄抹了抹有些湿润的眼角,又开口问道:“将军可是因与太尉商议征辽一事而不乐?”

  丘俭摇头:“是也不是。”

  夏侯玄又问:“此话何解?”

  丘俭长叹一声:“太初,你姓夏侯,乃是宗亲,我也不瞒你。颜斐乃是京兆太守,你不觉得他今日对太尉有些过于阿谀了么?今日太尉行事如此严苛,颜斐还如此行事,称则明公,礼则跪拜,口称威福,郡中太守哪有必要这般?而且太尉还受得这般坦然,仿佛理所应当!”

  夏侯玄沉默几瞬,抬头看向丘俭:“将军,今日颜斐之语,将军可觉不妥?”

  丘俭点头:“当然不妥!”

  夏侯玄复又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颜斐是颜回后代,深究儒学,天下都是知道的。而他方才与太尉进言之时,说太尉受朝廷‘分陕之任’,太尉受之坦然。你知不知道‘分陕之任’是何意思?”

  丘俭愣了几瞬:“难道有什么典故吗?”

  “有。”夏侯玄轻叹:“周朝成王之时,周公辅政,召公位列三公。而后,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

  “这便是分陕之任的由来。”夏侯玄面有忧色:“将军用命边事,不知此典。但你说是颜斐不知此典呢,还是太尉不知此典?你我久随陛下御前,你是陛下旧人,我近宗亲,你我如何不知陛下对太尉之忧呢?”

  “受教了!”丘俭两颊咬紧:“颜斐阿谀,已经昭然,回洛阳之后我必弹劾此人,向陛下明禀!”

第92章 示之以诚

  季汉朝廷与魏国朝中的政治格局并不相同。

  丘俭担忧司马懿在关西极重的权势和人望之时,汉中上下却是在忙碌和期待中,等待着御驾到达汉中,颇有一番旭日初升的气象。

  这种期待之中,也自然而然的蕴含着几分忐忑。

  刘禅毕竟刚刚亲政,而他在亲政之前朝政由诸葛丞相全揽,刘禅常年待在成都宫禁之中,与大臣们接触并不甚多,更别说汉中诸将诸官都是在外待了许久,连成都都回得极少,于是对皇帝就更加陌生。

  自然而然,作为天子近臣的陈祗就成了打探消息的最好对象。

  陈祗刚到汉中的前两日有公务要忙,与同为工部副尚书的杜义一同协助准备姜维出兵的后勤等事,推掉了所有邀请。

  从沔阳出发,送了姜维出阳平关后,在返程回到沔阳的路上,陈祗却意外地被人拦在路上。

  不是吴懿,还能是谁?

  吴懿在十几名甲士的扈从下,穿着官袍在路边站着,满脸笑意,朝着骑马走来的陈祗致意:

  “奉宗啊,许久不见,到了汉中之后就这般忙碌,老夫请你你也不至。”

  陈祗连忙下马,走到近前拱手还礼:“将军说笑了,我哪里敢不应将军之请。蒙将军在此等候,实在惭愧,惭愧。”

  吴懿摇头失笑,似乎并不在意:“无妨,老夫在此是有事想问奉宗。姜伯约提前与老夫通报过,说是奉了诏令出阳平关去武都约束氐人,说强端、苻双两部有叛意,此事有何来由?”

  陈祗亦是笑容以对,从容说道:“将军既然拦我在此,不知可有菜蔬饭食以待?今日事少,晚些回沔阳城中当也不迟。”

  吴懿笑得爽朗:“正好,老夫也欲与你深谈一番。且去老夫营中用一用午饭,备上酒水,再把吾弟唤来,我们好生聊上一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祗拱手:“皆依将军安排。”

  政治上的事情,可以分为水面之上和水面之下。

  对于眼前的朝局,皇帝移驾汉中、督促北伐是水面之上的事情。而吴懿、吴班这种重将的态度和对战局的理解,则是水面之下的重要部分。

  再怎么北伐,作战说到底还是要依靠朝廷这些军中宿将。

  朝堂庙算和权谋是一回事,落在实处的战事又是一回事。领兵将军的重要性,远比汉中尚书行台的一位尚书要大得多。

  午餐倒也简单,四张几案摆在吴懿的军帐之中,每张几案上六样菜肴,一份羹汤,一份麦饭。参与宴席之人除了陈祗、吴懿和吴班之外,吴懿还将法邈一同请来。

  这位翼侯法正的长子,显然受到了吴懿的重用,并且以之为自己的智囊。

  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是示之以诚。

  吴懿、吴班都是积年宿将,陈祗在他二人之前也没必要遮掩,将朝廷西出羌中、求控凉州的计划和盘托出,也细细说了此番姜维出兵的缘由。

  出乎陈祗的意料,吴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表示赞同,而是皱着眉头。法邈也看不出态度来,表情毫无变动。

  吴班性格更为粗豪一些,也不顾忌许多,直接开口问道:

  “奉宗,你方才所言‘西出羌中、以控凉州’的谋划,陛下、蒋令君、费仆射和姜伯约都一致同意了?”

  “正是。”陈祗点头:“这番谋略是由姜伯约提议,在成都时议于君前,而后一并赞同的。我也赞同。”

  吴班摇了摇头:“我并非有意质疑朝廷方略。但是,奉宗,你们是不是将司马懿想得太强了?以致于有点怕他?”

  陈祗挑眉看向吴班,反问道:“将军何出此言?”

  吴班道:“孙子兵法里说,用兵当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对吧?”

  “是。”陈祗点头。

  吴班继续说道:“丞相在时,历次用兵,侵略如火的都是汉军,司马懿也就勉强能做到不动如山,但有时候还做不成。恕我直言,奉宗,为臣者不敢议论陛下,但蒋令君也好、费仆射也罢、还有你,奉宗,你们几人都不知兵!”

  陈祗眉头紧皱:“我不懂将军之语。就算我们不知兵,姜伯约也不知兵么?”

  “他?”吴班摇头道:“并非我诋毁同僚,伯约乃是青年俊才,我也素来高看于他。但他打过几回大仗?天天跟在丞相身边,只学会了丞相的谨慎,我猜他是见丞相在关中打不动司马懿,就想弃了关中和陇右,一门心思想去打羌胡,这是心存胆怯。”

  陈祗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吴班的话,只得沉默以对。

  吴班见陈祗如此情状,再度问道:“奉宗,我来问你,司马懿用兵之能如何?”

  陈祗对答:“可统十万大军。”

  “他是领了十万大军,可他统了么?”吴班道:“我再问你,司马懿战绩如何?”

  陈祗沉默几瞬,答道:“司马懿曾于襄阳击退诸葛瑾,在新城擒斩孟达,而后便是丞相四伐之时领兵之事了。”

  吴班笑道:“那便是了。打诸葛瑾能算功劳么?”

  陈祗沉默。

  吴班又问:“司马懿当时都督荆豫,以四万人来打孟达的一万人,也就占了个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而已。打个孟达而已,你不熟悉孟达,我可是知道他的。他在上庸那些本地郡兵土兵,哪里能算强兵?莫说给我四万魏兵,给我两万、三万我也能打,又何足称道?”

  陈祗继续沉默。

  吴班继续说道:“至于四伐之时,我等在丞相指挥之下与司马懿战于卤城,大破魏军,且斩张。五伐之时,我等一度进兵至渭水,司马懿只得引魏兵大众拒于渭水,坚守不战。”

  “奉宗,以我和兄长看来,司马懿擅长的是以强制弱、以多击少,出兵迅疾。换句话说,司马懿这一招打一打弱兵可以,遇到强兵却始终不得行!建兴九年之时,丞相领我等进兵于上,我等到了卤城之后,身在魏境,司马懿开始并不敢战。两军相持本为均势,不战倒也无妨,可他却忍耐不住,不能坚持,反倒强攻汉营,被我等大破之,而后退却!后来汉军粮少退兵,司马懿又强令张出兵作战,直接使张死于汉军之手!”

  “奉宗,费仆射、姜伯约知不知道这些我不清楚。但我可以与你说,司马懿可以打弱兵,但难以打强兵。他的统兵之能在于身居高位、指挥诸将,两军临阵寻找战机是此人之短。在我看来,他作战之能甚至不如张!”

  吴懿此时终于开口:“此人只打顺风之仗。而且从他强令张出战一事,可以看出他的心思不在作战之上,而在掌权!”

第93章 结好

  陈祗轻叹一声:“所以,两位将军是想与我说什么?莫非是不赞同朝廷出兵凉州,想让我劝阻一二?”

  吴班摇头道:“并非如此。我二人当然支持朝廷方略,只是今日想与奉宗言语,西出羌中没问题,进取凉州也没问题。单单对司马懿这一件事情上,朝廷的态度错了!”

  “只准朝廷打凉州,不准魏国打汉中和武都么?避免司马懿举大兵作战当然没有问题,可他若是来了,武都、汉中又非什么陌生之地,要打,我们也能打赢!不仅不需惧他,还可以尝试引其来攻!”

  吴懿在旁捋须说道:“正是此意。我们正是担心朝廷在丞相逝后丧了心气,不敢正面应对魏国。魏军无非是有骑兵之利,但武都汉中皆是多山之地,以步制骑乃是正道,亦是汉军所长,无需惧怕魏国!”

  “在下受教了。”陈祗站起身来,朝着吴班、吴懿二人各自行了一礼:“两位将军此番箴言,我定会原话禀至御前!”

  “容我敬二位将军!”

  说罢,陈祗端起酒樽,仰头一饮而尽。

  虽是中午,但少饮一些并不会妨碍下午之事,只要不酗酒便是。

  而方才吴懿和吴班二人的言语,陈祗也已经大略听懂了。

  简而言之,在吴懿、吴班看来,司马懿是文官领兵,是先任官到了魏国录尚书事的高位,再以重臣之位外任都督,而非张这种积年宿将。临阵将略并非他的所长,司马懿的长处在于以朝廷重臣的高位,统领诸将协同作战。

  所以吴班才有司马懿不如张的评价。

  这也很好理解,张为将四十余年,吴懿、吴班等人素来都是对其重视的。

  除此之外,方才吴懿也已指出,司马懿作战之时心思多在政治上,打的是政治仗。若加上陈祗自己对历史上司马懿的认识,以及魏帝曹睿的寿命……

  司马懿已是都督雍凉、大将军之职,进无可进,任何大仗对他来说只会带来政治上的变数。而从政治来论,司马懿也是万万不会有意主动进攻汉中的。

  对于司马懿来说,一旦感觉到魏帝曹睿寿数将尽,及早把他在雍凉的权力转为在中枢的权力,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若是如此,是否可以在凉州的动作更大一些?对羌胡的拉拢更多一些?

  多听有益,陈祗需要从费、姜维的视角理解两国格局,也需多听这些军中宿将的想法。

  饮了几樽之后,话题自然而然从宏大之事上转为了个人前途。

  吴懿随口问道:“奉宗,不知陛下移驻汉中之后,对我等分派可有不同?”

  陈祗道:“陛下对两位将军甚为褒扬,有功当赏,请将军静候佳音便是。”

  吴班哈哈一笑:“奉宗说话,我等如何不信?你在成都成婚,我等身在汉中也没来得及与你准备礼物……”

  “将军勿要客气。”陈祗连忙说道:“我成婚时贵府已经遣人送上礼物了,受尊长礼赠,我已感激不尽。”

  吴班道:“日后我再与你送礼吧。不过,话说回来,老夫家里的孙女你准备何时纳入府中?费仆射是否允许?”

  陈祗略略一笑,拱手道:“费仆射有了言语,称秋日可以。”

  “费仆射果然妙人。”吴班再度举起酒樽:“奉宗,且再满饮一杯!”

  不过毕竟是中午,用餐聊事,几人也没饮过多,陈祗随即告辞。

  而回到沔阳之后,陈祗刚在自己的值房里没坐多久,就又听到了一阵扣门之声。

  “请入!”

  陈祗招呼了一声,门随即从外面被拉开,一名二千石官员随即走入。陈祗定睛一看,此人正是新任的兵部副尚书刘敏。

  “陈尚书,不知是否打扰?”刘敏笑着拱手道:“可否入内一叙?”

  陈祗望见刘敏的面孔,随即站起身来,和善笑道:“刘尚书,许久不见,还请入座。”

  “好。”刘敏笑着点头,随即颇为自在地关上房门,自己寻了位置坐下,一点都不生疏。

  陈祗拱手问道:“不知刘尚书有何事寻我?”

  刘敏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尚书,心中也是感慨莫名,上次见他之时还只是御史,如今就已是二千石大员了,升官何其迅速!

  不过,刘敏面上丝毫没有变化,依旧带着笑意:“是这样,听闻陈尚书从吴国出使回来,兵部许尚书托我来向陈尚书问一问,吴国去年出兵的军事如何,战果如何?此时兵部也应了解一二。”

  “原来如此。”陈祗点头,直接应道:“吴国去年三路出兵,孙权自引十万兵卒前往合肥……”

  陈祗缓缓叙说,刘敏一边听着,时不时地还插话问上几句。

  直到说完之后,刘敏方才一声长叹:“吴国连续两年出兵而毫无所获,想来让孙权再度出兵也应不易了!”

  陈祗点头:“正是如此,故而我与宗将军出使之时,也与孙权劝说了许久,孙权也应了与我朝的盟好不改,称若我朝下次出兵,可以提前与之相约,一如诸葛丞相在世之时。”

  “如此便好。”刘敏捋须,停了几瞬之后,方才又问:“陈尚书去吴国之时,可曾听过吴国将领潘潘承明的动向?”

  陈祗揣着明白装糊涂:“刘尚书问此人做什么?”

  刘敏呵呵一笑:“潘承明是我表兄,亦是蒋令君的表弟。陈尚书有所不知,蒋令君之母、潘承明之母和家母乃是三姐妹,道路远隔,少有消息,故而我也问一问陈尚书……”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陈祗答道:“我在建业之时听吴国侍中胡伟则说过,潘将军前几年从吴主那里领了假节,一直在荆南征讨五溪蛮……”

  聊了许久,陈祗才将刘敏送走,而刘敏离开之前,也对陈祗带来的消息几度表示感谢。

  刘敏此人……当时陈祗初至相府,在后堂与杨仪说话之事,刘敏乘乱遁至吴懿营中,又鼓动吴懿支持蒋琬而倒杨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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