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41节

  “怎么为难了?”司马懿淡淡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有抬,缓缓端起水杯呷了一口温水。

  司马昭皱着眉头:“明明是降,如何说成是升?这不是指鹿为马么?”

  “你还知道指鹿为马。”司马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在洛阳之时我让你读《东观汉记》,你都读完了吗?”

  司马昭有些吞吞吐吐:“读了些许,没全读完。”

  “那便是没读了。”司马懿瞥了眼自己这个不算成器的儿子,轻叹一声:“所谓大将军在三公以上,本非定制,只是大将军历来上朝时班次在太尉之前罢了,都是万石官职,俸禄上并无不同!”

  “《东观汉记》里面明白写着,光武之时大将军位次在三公之下,和帝时窦宪征讨匈奴勒石燕然,班师之后声威高隆,朝廷公卿们迎合窦宪共同上表,将大将军这一官职的位次排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此后这才一直沿袭了下来。”

  “那是汉朝的事,关魏朝何事?魏朝的大将军与太尉都是万石,孰高孰低,是武帝定过还是文帝定过?先是贾文和、再是钟元常、再是华子鱼……华子鱼都已经死了三年了!在我之前,哪个大将军的德望能比上他们?”

  司马昭小心应道:“那今日便有成例了?”

  “嗯。”司马懿点头答道:“官职做到为父这个程度,做太尉也好、做大将军也罢,能有何干系?只要朝廷继续允我统兵都督雍凉,其余都不算什么大事。”

  “信使说了此番宣诏使者是谁么?”

  “父亲。”司马昭拱手:“是丘仲恭(丘俭),信使说夏侯太初(夏侯玄)也一并来了。”

  “丘仲恭……夏侯太初……”

  司马懿一时沉默,只是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两人的名字。

  ……

  对于眼下的魏国来说,防御重点一在雍凉、二在淮南,故而领这两处都督之职的司马懿、满宠二人也是魏国朝中最为优待的两名重臣。

  司马懿从长安到武功,再从武功回返长安,始终有两千骑兵扈从随行,可谓排场盛大。

  正月二十五日下午,司马懿抵达长安。丘俭此番乃是持诏而来,司马懿自然要在第一时间会见,于是在第一时间请了丘俭、夏侯玄二人至都督府叙事。

  丘俭字仲恭,河东郡闻喜人,年龄不到四旬,身长七尺有余,面容刚毅、眉眼锐利,是个文武兼资的皇帝近臣。昔日魏帝曹睿在东宫之时,丘俭就以文学掾的身份随侍左右。曹睿登基之后,官职晋升的飞快,数年间历任尚书郎、羽林监、洛阳典农、荆州刺史之职,去年年末之时也来到长安迎接辛毗。

  此番陪同丘俭同来长安的夏侯玄,更是名门出身,是曹魏国中的顶级权贵。其父夏侯尚乃是夏侯渊的堂侄、曹丕好友、征南大将军,其母德阳乡主是故大将军曹真的亲妹、曹操的养女。而夏侯玄本人更是以博学之名闻于洛阳,容貌俊逸卓群,有‘朗朗如日月之入怀’之称。

  丘俭和夏侯玄这样的身份和声名,即使司马懿身为大将军,也当认真礼待。

  更别说夏侯玄还是夏侯徽的兄长……

  “仲恭,太初。”司马懿接受了二人的躬身行礼之后,笑着点头:“还请入座,远途至此,吾未能及时见你们,见谅。”

  “谢太尉赐座。”丘俭同样回以笑脸:“太尉忙于军务,我等在长安多等些时日也不碍事的。”

  司马懿颔首:“坐吧,坐下再说。”

  “好。”丘俭点头应下。

  二人入座之后,丘俭率先开口:“好让太尉知晓,我持诏令从洛阳来此,是有三件事情要做。”

  “其一,为朝廷传升大将军为太尉之诏。除了转任,朝廷还额外为太尉增邑八百户以作褒扬。”

  司马懿听到这里,淡淡点头,朝着洛阳方向拱了拱手:“主上圣明,吾不敢居功。”

  丘俭继续说道:“其二,为关西诸将颁下封赏,军中诸将可以由太尉转达赏赐。其中,朝廷升雍州郭使君的建威将军为左将军,这个诏令是单独一份,需郭使君本人接诏,前两日我已经请人到陈仓去请郭使君了。”

  司马懿微微眯眼,沉默不语。

  “其三……”

  就在丘俭说话之时,司马懿军府中的从事中郎王观从外走了进来,丘俭也随即闭口不言。

  “禀明公,京兆颜府君和长安典农张郎将求见。”

第90章 分陕之任(中)(求首订)(月票加更)

  面对进来禀报的王观,司马懿眉头皱起,向外挥了挥手:

  “伟台,让他们二人稍候,吾正与陛下使者说话,不得相扰。”

  王观没有说话,拱手欲走,却被丘俭叫住了。

  “伟台兄且留步。”丘俭伸手叫住王观,随即拱手言道:“太尉,不若请颜府君和张郎将先来言语,我在此稍候一二便是。我与太尉要说的事情颇多,恐要耽搁的久些。”

  “也好。”司马懿从容点头:“伟台,请他们二人来吧。”

  “遵令。”王观依旧言语不多,拱手应下。

  不多时,京兆太守颜斐和长安典农中郎将张烈二人一并入内,向司马懿躬身行礼之后,又与丘俭和夏侯玄二人各自打了招呼,也得知了司马懿改任太尉的消息。

  与季汉不同,魏国的为官之人多出于名门望族,上下级官员之间的交往不仅要看官阶品级,常常还要考虑家世和背景。

  颜斐是颜回的第二十三世孙,早年间在曹丕府中任太子洗马,与司马懿也算旧时同僚。而张烈则是河内修武张氏出身,与司马懿夫人张春华乃是同族之人,是留侯张良正经的后人。

  面对这种知名士族出身的官员,即便司马懿官阶甚高,依旧还是要认真以礼待之。

  “文林,修章。”司马懿看了看颜斐和张烈的面孔,随即开口问道:“你二人今日见吾有何事项?”

  颜斐年已六旬,须髯皆白,略显迟疑的说道:“明公还清恕罪,我等二人不知朝廷使者在此,因而相扰,还是明日再来寻明公陈说为好。”

  张烈也在一旁附和。

  司马懿蹙眉回应:“正是朝廷使者在此,才要现在分说。有何事情?不须隐瞒!”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说了。”颜斐拱了拱手:“好让明公知晓,去年年初明公在长安城南置了一军市,行销百物收取房租。去岁与蜀国作战之时军市暂停,上月军市再度复开。而军市令日前勒索百姓,尽数取了几家的钱财,还逼死了一人,百姓这才告到长安令那里。军中之事郡县不得干预,故而在下今日来寻明公做主。”

  “果真有此事发生?”司马懿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颜斐再度拱手。

  “吾知晓了。你们二人先各自入座,吾会与郡中一个说法。”司马懿抬手朝着王观的方向一指:“长安军市令是谁?”

  王观拱手:“禀大将军,是卢义。”

  “速去将他捕拿至此!”司马懿厉声吩咐:“吾就在这里等着!”

  “遵令。”王观应道,随即离开。

  大约两刻钟后,军市令卢义被带到堂前,此人不敢隐瞒,承认了所犯之罪,而后被司马懿当场下令杖责一百,就在堂中当着众人的面执行。

  讲道理,此事实际上是司马懿自己军中的事务,犯错当罚,谁也没必要劝说。

  只是一旁的丘俭看着卫士就在堂中准备行刑,面对此情此景,丘俭的面色也显得几分难看。行使权力当然可以,但是当着朝廷使者的面来做此事,未免有些展示威风的意味了。

  丘俭看得不太舒服,颜斐、张烈两人也有同感。

  行刑之时,打前几十军杖的时候那军市令卢义还能强忍住不吭声,打到大约五十杖的时候,旁人已经很明显能看到卢义已经失去了意识,最后二三十杖的时候,稍有常识之人都能看出那卢义已经口鼻流血,显然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丘俭、夏侯玄也好,颜斐、张烈也罢,谁没见过死人?但当一个犯错的军官在几人面前被活活打死,众人还是心中凛然,觉得司马懿做得有些太过了。可这是长安,是司马懿的都督府中,司马懿执意要如此行事,谁还能拦着呢?

  犯错伏法的道理可是不言自明的。

  这件事毕竟是因颜斐而起,一同前来的张烈只能算个凑数之人,打到中间的时候,坐于席上的张烈就在一直朝着颜斐使着眼色,还用力推了颜斐一下。而颜斐不知是不忍看、还是受了惊吓,竟一直低头不语。

  这个动作被堂中所有人都看到了。

  直到那卢义的尸身被卫士行刑后抬出堂外,司马懿这才长叹了一口气,看向颜斐:

  “颜府君,罪犯已然受罚。这个答复,不知京兆郡府里可还满意?”

  颜斐依旧低头不语,不敢直视司马懿的面孔。过了片刻,方才从坐转拜,朝着司马懿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

  颜斐一边伏地行礼,一边说道:“回禀明公,明公受朝廷分陕之任,今日于堂中行刑惩戒,乃是要将军中、郡中一体而视,无所偏隐。方才张郎将在席上推了在下,当是令在下向明公致歉之意。而在下若是向明公致歉,反倒是违了明公治政之本意。”

  “如今明公既已施以威福,那在下便当告退为是。”

  张烈在旁一时尴尬,也低头拱手。

  “好,那你二人且去吧。”司马懿点头应道。

  “遵令。”颜斐、张烈二人一齐应声,随即起身行礼后小步退走。

  而坐在堂中左侧的丘俭和夏侯玄二人,将堂中方才发生的诸事都看在眼中。二人为官的年头也不算短,丘俭也是做过荆州刺史的,司马懿今日在此治政急烈的方式,二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且不论二人心中各有思绪,司马懿面色如常,接着问道:“仲恭方才要说的第三件事是何事?”

  丘俭咽了咽口水,拱手应道:“回禀太尉,第三件事是与辽东的公孙渊有关。此人反复无常,为祸北疆,谄媚孙权,常欲借山海远隔而不臣于大魏。”

  “如今,蜀国诸葛亮已经身死,孙权去岁、前岁两载出兵,吴蜀两国暂时无力,陛下欲要动兵征讨辽东。说来惭愧,陛下已委任我为度辽将军,待今年年中调任王元伯(幽州刺史王雄)回京后再委我幽州刺史之职,欲令我征讨此贼。”

  “太尉三朝老臣,功勋为朝臣之冠,明于将略,计策百出。陛下令我来当面问一问太尉,若要与辽东动兵该如何行事?太尉可有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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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策?

  司马懿一时无言。

  我为当朝大将军,皇帝欲要对辽东动兵都不问我一声?如今已经准备出兵,连丘俭的将军号和幽州刺史都准备好了,这时候来问我有没有良策?

  我若说不肯打呢?

  司马懿轻叹一声:“若陛下有问,那吾也不得不答。虽然吴蜀无事,但过去数年间吴蜀二国侵攻频仍,国家资财耗费甚巨,当与民生息为上。听说朝廷还欲在洛阳新修宫室,耗费资财,是也不是?武皇帝曾亲征乌桓,回军之后仍感于柳城之偏远、辽西道路之难行,何况是攻辽东呢?”

  “公孙渊虽然为祸,但他毕竟不能过昌黎而至辽西,暂时容忍此人又能如何呢?国家之敌在吴、在蜀而不在辽东,若吴蜀平定,则遣一使节就可平定辽东,无需大动干戈!”

  司马懿的这番话把丘俭噎住了。

  陛下问攻辽东之策,而你说不攻?我度辽将军的印绶都已经戴上了,幽州刺史的职务也已经许了,岂能不攻?!

  丘俭停了许久,方才再度拱手诚恳发问:“公孙渊实为大贼,首鼠两端,朝廷已经封其为大司马、乐浪公,已经封无可封!难道朝廷还能真封一个辽东王出去吗,岂不是又为国家养出一个孙权来!”

  “还请太尉不吝赐教,若攻辽东,该如何用兵为好?”

  司马懿深深看了丘俭一眼,这才答道:“若陛下执意要用兵,那便应当先剪除其羽翼,再行施以正兵。辽东远离中原,应善招抚鲜卑、乌桓诸部,再起幽州之兵,合众力而东向,直趋襄平,速战速决,如此方可取胜。”

  “我明白了。”丘俭再次拱手:“陛下还问太尉,可否从关西抽调一万强兵至幽州之右北平,协助边军作战?恐幽州郡兵战力不甚强。”

  司马懿表情愈加严肃,上身坐直,微微仰头看向丘俭:“仲恭,关西也有难处,蜀国为患不轻,吾在关西还需压制羌胡,难以抽调……”

  叙谈许久,丘俭、夏侯玄二人方才离去。

  按理来说,朝廷使者到此应当设宴招待。司马懿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脱了晚上的宴席,而是请从事中郎荀诜、从事中郎王观二人设宴招待了丘俭和夏侯玄。

  荀诜字曼倩,是荀荀令君的儿子,名门之后。王观字伟台,曾任南阳和涿郡太守,亦是多年的二千石官员。

  荀诜和王观二人在司马懿的大将军府中任从事中郎,本质上与季汉朝中的诸多高官在相府中任司马、参军等是一个道理,都是任府职罢了,并非其官职低微之意。

  宴席结束之后,丘俭和夏侯玄二人返回馆驿,刚刚要就今日发生之事私下沟通一二,司马懿的都督府里就派了人到馆驿中来,说是太尉要请夏侯玄到府中一叙。

  夏侯玄令人在外稍等,回到房中与丘俭相对而坐,二人面上皆有忧色。

  一段对视之后,丘俭率先开口:“太初有何忧虑?”

  夏侯玄长叹一声:“此前在洛阳之事,我知道将军要到长安来见太尉,便向陛下求了恩典,与将军同来。说实话,白日在都督府中已经将公事尽数说尽了,那太尉现在见我还能有何事?当是私事、家事。”

  “我虽为此事而来,事到如今,心中却踌躇起来,不知该与太尉说些什么!”

  丘俭看了看夏侯玄颓丧的面孔,不禁也随之叹了一声。

  夏侯玄任羽林监,去年司马懿在关中与诸葛亮对峙之时,魏帝曹睿本人亲征淮南,夏侯玄也在军中随行。但当夏侯玄随军回到洛阳之时,才知晓自家亲妹夏侯徽在洛阳死了的消息!

  夏侯玄的父亲、母亲都已不在,他是家中唯一的主事之人。事发之时,他的表兄曹爽也随在军中,不在洛阳。待他们回到洛阳之后,夏侯徽的坟茔都已在邙山立好了!

  司马师称夏侯徽身子素来不好,染了风寒高热不退,不幸身故,呜呼哀哉……夏侯玄虽然心中有疑,但面对痛哭流涕、郁郁寡欢的司马师,加之两人又自少时起是多年好友,也不得不相信了这一说法。

  司马家后宅里的事情,他还能向谁去求证呢?

  而司马懿一直都在关西,司马师与夏侯徽的婚事此前又是司马懿主张的,既然夏侯玄到了长安,二人之间肯定要就此事聊过一场,夏侯玄来长安就是为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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