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51节

  大约巳时许,在数十虎贲的护卫之下,刘禅步行从宅院出发,来到行台之中。

  刚刚看到皇帝出行的伞盖之时,庞宏就从值房门口向外走出,拦在道路中间,躬身行礼,朗声说道:

  “启禀陛下,臣尚书郎庞宏有言欲奏!”

  尚在步行之中的刘禅听得此语,一方面颇为诧异,一方面却觉得极为新奇,连忙挥手斥开挡在前面的虎贲。

  这种当街拦路奏事的事情,刘禅还是第一次遇到。此前在成都做了十二年皇帝,都没遇到过这般事情。

  想来还是亲政好啊!

  说实在的,汉中行台共有六部,每部的尚书郎一共也不到十位,刘禅到汉中这一个月里已经基本上都认全了,名字、家世都能记得。

  而且季汉不比后汉,沔阳也比不上洛阳,刘禅与尚书台臣子的熟悉程度,就算汉光武帝本人也比不上他!

  “是庞卿啊。”刘禅显然认识庞宏的面孔,笑着点头:“庞卿有何事欲奏?”

  庞宏朗声说道:“臣弹劾工部副尚书陈奉宗。朝廷封侯本有定制成法,爵位非大功、军功而不得授。诸葛丞相伐魏之时从未有过此事,如何此番征伐陇西就要封出如此多的侯爵来?岂不是将国器轻授?”

  “陈尚书为陛下进此乱策,若如此实行,臣恐上下失望,臣子离心,对朝廷内外大为不利!”

  “还望陛下三思!”

  话说回来,这是在汉中行台,而非洛阳南宫的汉尚书台……

  汉中行台本就是拿丞相相府的办公区域过来用的,加之还有许多其他细分的官署,故而现在归属行台六部尚书和尚书郎们的区域,几乎只占了原相府办公区域的一半。

  此时正值上午,正是朝廷办公之时,六部各个值房里都在忙碌做事,都有人在。庞宏这么拦路一呼,当场弹劾陈祗,不说半个行台都听到了,起码离得最近的吏部、礼部二部全都听到了。

  出了这种事情……众人如何还不能看个热闹了?

  刘禅昨日听了陈祗所说之理,的的确确认同了陈祗的策略,而且是非常认同。

  学高帝,不要学项羽嘛!

  陈祗所说的那些道理刘禅已经记下,当然可以给庞宏当场解释一番,但刘禅想了一想,觉得自己作为皇帝与一名尚书郎当众解释,若是被反驳了,反倒不妥,失了天子尊贵。

  刘禅少时就学过那些法家道理,也知道臣子弹劾其余臣子对君王来说是件好事,没有因意见不同而给庞宏治罪的意思。

  不过,眼见越来越多的官员朝着此处看来,刘禅心中也有了方略。

  “黄六。”刘禅朝着身旁随着的宦官努了努嘴:“跑着去工部,将奉宗唤来。有人在朕身前弹劾于他,让他过来自辩!”

  “遵旨。”

  黄六得了旨意,往陈祗所在的工部跑了过去。在各自值房围观的尚书和尚书郎们几乎都在隔着门、窗朝此处看来。

  当然,此事也有人当即通知了尚书仆射费。

  费步速飞快,陈祗倒是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反倒是费先到。

  “陛下,此处并非议事之处。”费拱手言道:“臣请令众官员勿要围观,可到臣处再论此事。”

  庞宏朝着费躬身一礼:“启禀仆射,以翁婿之亲,属下以为仆射应当避嫌。”

  “好,好。”费抿了抿嘴,再不说话,而是气定神闲地束手旁观了起来,淡淡笑着看着庞宏,面上没有一丝慌张。

  你以为我是包庇陈祗?我是为了你好!

  你去和陈祗辩论?

  笑话!本仆射都辩不赢,你来!

  陈祗缓缓走来,对庞宏看都没看,朝着刘禅躬身行礼:“臣拜见陛下。”

  “奉宗,庞侍郎弹劾于你。”刘禅伸手指了一指:“且听听庞侍郎如何说,都说理越辩越明,朕令你君前自辩。”

  在此时的庞宏看来,刘禅不仅没有半点偏袒陈祗的意思,也没有拦着费让众人离开,而是将此事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果真有贤君圣主之姿!

  庞宏将方才弹劾的理由又说了一遍,陈祗听罢点了点头,朝着刘禅拱手应道:“陛下,庞侍郎之言臣已尽数听了,的确是朝廷不太妥当。”

  这下轮到刘禅诧异了:“哪里不妥?”

  陈祗拱手:“禀陛下,先帝披荆棘以立基业,其中许多臣子都未追封谥号,实在不太妥当。臣记得庞侍郎之父、故军师中郎将庞公(庞统)只是关内侯之爵,朝廷是否应当追赐一二呢?”

第112章 追谥功臣

  追赐庞统?

  陈祗此言一出,费的嘴角就已稍稍扬起了几分笑意,旁边的刘禅则是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众目睽睽之下,尚书郎庞宏的面孔霎时就显得有些发白。

  庞宏出招,陈祗不仅没有接招,反倒是反手使出了一桩更加厉害的杀招,好似刀刃直晃晃甩到了庞宏的脸前。

  怎么接?

  庞宏自己明明是在说封赏羌胡之事,但在陈祗说出这两句话后,倒像是他庞宏对父亲庞统的关内侯不满,因妒忌之心而在此无端生事了!

  陈祗显然还要再说些什么,刚刚张了张嘴,可是却又停下,侧脸看向庞宏:“庞侍郎,羌胡都已封赏,是不是更该封赏朝廷官员呢?”

  “臣……臣绝没有此意!”庞宏的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急忙朝着刘禅躬身行礼:“臣只是在说羌胡之事……”

  “羌胡之爵,与汉官之爵能一样吗?”陈祗沉声说道:“朝廷远征羌中、凉州,其地远隔千里,军粮补给运输不便,非羌胡臂助而不能成功。此为军国大事,不能以寻常礼制来论。庞侍郎心忧国事是好的,若是误了战事,以庞侍郎的家声门荫也难以抵罪。”

  “陛下。”陈祗又对着刘禅拱手:“臣方才建言追赐有功之臣,并非欲请朝廷滥赏,而是在此国家临战之时,褒扬功臣、勉励上下之举。”

  “嗯。”刘禅轻轻颔首:“怎么追赐?”

  陈祗道:“洛阳南宫之云台阁上,曾有云台二十八将之画像,名臣勇将如邓禹、吴汉、贾复、耿、寇恂、岑彭等人皆在其上。”

  “此云台二十八将是明帝时追思前朝功臣之时所选,而彼时天下已然大定。如今朝廷用武在即、旧都未复,若追赐显爵,恐爵制混乱,不利朝廷日后封赏功臣。”

  “如今创业未半,臣以为,朝廷当追赐谥号以示褒扬,而非追赐爵位。待日后朝廷还都洛阳之后,再如明帝故事,对臣子再行赐爵。”

  “臣附议。”费在旁应声:“功臣当褒,但爵位不能滥封,追谥恰得其分。正如陈尚书所言,朝廷还需明示上下,封赏羌胡乃是应时势而为之举,与汉官爵位不应相关。若是谁羡慕羌胡爵位,那便自去做羌胡好了!”

  “嗯。”刘禅继续点头,一副听劝贤主的派头,看向庞宏从容问道:“朕常常追慕庞军师昔日之功绩,庞卿也是知道的,两月前在雒城之时,朕还令费仆射与你一同到庞军师墓前奉了祭仪、祭了一场。”

  “方才费仆射和陈尚书之言你也听到了,庞卿,你可还要与他二人辩论一番?”

  季汉朝中的政治风气虽然被魏延、杨仪短暂影响过一段时间,但大体上还是中正平和、风清气正的,不会因为意见相左就大加攻讦。

  陈祗只是见招拆招而已,并没有要真的要借此搞倒庞宏的意思。做事要遵循本心,哪能在诸葛丞相昔日奋斗过的地方来做这等事情呢?

  就算陈祗不喜庞宏,但好歹也要看下其父庞统的面子!

  对于庞宏来说,此时若是借坡下驴,还有几分余地和颜面。陈祗都拿他父庞统出来说是了,若是庞宏再于此事纠缠下去,那便显得不识时务了,以他对陈祗的了解,他相信陈祗绝对会说他是因父亲关内侯之爵位而对朝廷不满!

  “臣不知朝廷大事,因而生疑,是臣之过。”庞宏深深施了一礼:“臣请陛下治罪于臣。”

  刘禅淡淡点头:“敢言而谏无罪,朝廷应当赞扬。不过,这世间常常有子承父业、子承父志一说,庞卿如今在吏部为郎,可愿继承父志,随许尚书军中为一参军,此番一同西征?”

  “臣庞宏领旨,谢陛下恩典!”庞宏当即在众人面前伏地下拜:“臣先父殁于王事,臣为庞氏子孙,亦有忠烈之志!臣万死莫辞!”

  方才在聊朝政的时候,庞宏还能躬身对刘禅说话。但刘禅说了此语之后,庞宏当真就得下拜了。

  一方面,庞统旧时的身份的确重要,子承父志在季汉朝廷是个相当敏感的政治术语,多用于元从诸臣的后代。刘禅今日说了此话,也就代表着刘禅希望庞宏日后能达到庞统的高度。

  另一方面……庞宏之所以在尚书台为郎,而非如其他功臣后代一般领兵,实际上也受到了其叔父庞林的影响。

  昔日夷陵之战中,庞统亲弟庞林以荆州治中从事的身份随于黄权军中,而在黄权投魏之后,庞林也一并投了魏国,得封亭侯,听说如今正在冀州巨鹿郡任职太守。

  朝廷虽然没有对黄权的家人治罪,但宽宏大量也是要服众的。黄权的儿子黄崇如今也只是尚书郎,庞宏亦是尚书郎。想要如法正之子法邈那般为参军、或者像关羽之子关兴那般做中监军是极难的。

  如今准许庞宏进入军中,已是恩典!

  随着庞宏转为参军,这场行台里的小风波也随之结束。

  如今季汉朝廷在汉中的政事运转极为高效,上午刚刚下了旨意,下午时分,礼部副尚书文恭那边就整理出来了应当追谥的六位大臣。

  此前,季汉朝廷追谥过的臣子只有两人。

  一为法正,追谥翼侯。一为诸葛亮,追谥忠武侯。

  而此番礼部选出的六名大臣皆是开国功臣,关羽、张飞、马超、庞统、黄忠、赵云六人在此列中。

  礼部副尚书文恭持着已经拟好的谥号,来到尚书仆射费的值房之中。

  “仆射且看一看此谥。”文恭眉头皱着:“张益德为桓侯、马孟起为威侯、庞士元为靖侯、黄汉升为刚侯、赵子龙为平侯,五人皆不甚难,唯独关侯此人……关侯虽然有功,但他徒损荆州、丧失国家一半基业,夷陵之败与关侯之败亦有关联,十余年来朝野上下荆州之人对关侯皆有怨念。”

  “是当美谥、还是当带些其余评价?属下不敢擅专,请仆射示下为是。”

  费挑眉看向文恭:“此番追谥是要激励北伐,皆当美谥,如何当恶谥?取一字美谥你不会么?”

  文恭再度拱手:“还请仆射示下。”

  显然,文恭并不愿意做此决断,唯恐惹上麻烦。

  费深深看了文恭一眼,而后淡然说道:“用武之时,只当加誉,不当有其他言语。胜敌克乱曰壮,就谥关云长为壮侯吧。”

  “就如此定下,若朝廷有人对此不满,你让他们来直接寻我!”

  “是,”文恭拱手:“属下明白。”

第113章 西进方略

  汉中行台,正堂之中。

  一张约有丈余宽的麻布材质的舆图挂在屏风之上,刘禅、费、许允、吴懿、吴班、王平、上官、陈祗、糜威、柳隐等人悉数立在左右,倾听着姜维的细细讲解。

  “如臣方才所言,”姜维将手指放在舆图上汉中的位置,而后朝着陇西的方向指去:“从沔阳向西北而行出武都郡,行五百六十里而至建威,渡西汉水入魏境之后,过石营、为翅,凡四百里而至临洮。沿洮水北上,经钟提、狄道而至金城、榆中,其路约五、六百里。”

  “昔日丞相伐陇右之时,陇西太守游楚曾言,若朝廷能制住陇道,使魏兵一日不能西上,则陇西全郡可以归汉。凉州各郡相隔甚远,不如陇右。臣以为若能制住金城、榆中数月,则羌中之地和凉州诸郡,包括金城、西平、武威诸郡,将尽数复为汉有。”

  刘禅脸上显出了些许忧色:“行军一千五百里而至金城……如此长途跋涉,士卒可还能再有战力?”

  “能。”姜维点头。

  “可以。”费应声。

  “战力无碍。”吴懿也开口说道。

  陈祗默默看着舆图,没有插话。而此时的刘禅见众人皆说可以,于是便侧脸看向费:“仆射来说。”

  费颔首:“陛下,看起来是行军一千五百里,但丞相数出陇右,从汉中到建威这一段五百里,行军十二、三日可至,不值一提。军队可以在建威处修整齐备,之后再行西进。”

  “所以,从建威出境行至金城,只剩千里之路。由于陇西乃是魏境之内,魏国出兵必定来救,若臣所料不差,大约魏军会在洮水旁的钟提、狄道之间与汉军作战,此处距离建威不过七、八百里,而魏军欲救亦要从天水行军五百里方可。”

  “七、八百里对五百里,汉军路程之远未必劣于魏军。”

  “原来如此。”刘禅恍然,凑近舆图细细看着费说的这几处地方:“也就是说,汉军在路程上并不比魏军劣势太多?”

  费点头:“正是。”

  “除了路程之外,由于羌中太西,魏国定无预备之策。仓促之间,或也只能调陇右四郡之兵,能否调一万兵尚未可知。而魏国强兵皆在关中司马懿督下,而不在陇右,曹魏关中之兵若要进至钟提、狄道等处,就算从最近的陈仓出发,走陇道要足足千里以上,根本救之不及!”

  “如此,于兵事而言,利于我朝而不利于魏!”

  陈祗在旁听着姜维、费、吴懿几人和刘禅的议论,心中也对此番西征之事多了几分理解。

  其一,陇西羌中之地过于偏远,对季汉来说远隔千里,对魏国关中之兵也是同样,魏国并无距离优势。

  其二,从士卒精锐来论,陇右郭淮之兵能守而不能攻,不能胜朝廷精兵。部署在长安、陈仓一带的司马懿精锐部众离得太远,救之不及,考虑后勤也无法部署太多。

  其三,朝廷可以如去年诸葛丞相攻关中一般,出斜谷而佯攻关中,吸引魏国之兵,可以造成一定程度上的战略误导。

  我远,你也远。

首节上一节51/19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