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陈祗清了清嗓子:“对于那些羌胡来说,或者对于魏国、吴国的那些世家、官员、兵士、百姓,复兴汉室是季汉一国之事,与他们又有何干系?恕臣直言,臣在吴国建业之时听孙权亲口所说,孝愍皇帝去年当真死了,如今曹氏之主以历三代,北方已无忠汉之人,彼辈眼中我朝乃是敌国,仅此而已!”
刘禅轻轻颔首,叹道:“奉宗之言朕如何不懂?复兴汉室,是朕的事业。你们二人是朕臂助,自然也是你们二人的事业。与羌胡、魏、吴两国之人无关,甚至与朝廷中的大多数官员都无关,他们只是领一份俸禄做一份事罢了。”
“若以此而言,无非是朕开出价码来,让羌胡之人应下便是。只是要看开出何等价码了。”
陈祗颔首:“既然陛下答了臣的言语,那臣还有一问。”
“说来。”刘禅道。
陈祗问道:“陛下以为,高祖建业、光武中兴与先帝立业,这三个时代与臣子之赏相同吗?”
刘禅轻轻摇头:“自是不同。”
陈祗道:“高帝称帝之后,广封异姓诸侯以攻项羽,功成之后封建诸子、诛杀诸王以收人心。光武借助士族之力而中兴,后汉一朝士人之力倍于前朝,而后也乱于士人之手。”
“那么,且不论功成之后怎么收权。季汉若要复兴,当把权柄分给谁?凭谁之力而成大业?恕臣直言,朝廷除了军事上要准备,在政事上也要多多考虑。若是只想单凭军事将全天下打服,恐将千难万难。”
刘禅沉着面孔,听出了陈祗话里的深刻意味,直视过来:
“奉宗,还请直言。”
“陛下。”陈祗站起身来,朝着刘禅躬身一礼:“臣以为,陛下为天子,欲兴大业,当如高帝一般无可无不可!”
“无可无不可……”费皱眉应声:“这是马援与隗嚣说高帝之语!”
“正是。”陈祗缓缓说道:“臣以为,既然魏国给羌胡封了侯、封了官,又答应不役使羌胡。那朝廷应对此事的唯一手段,就是比魏国出的价码更大。魏国封归义侯,朝廷就封正经亭侯、乡侯、县侯!若是羌胡能有大用,封公、封王也不是不行!”
“怎能如此!”费直接拍案站起:“汉室爵位,岂能轻授?”
刘禅也摇头以对:“朕不认同,还有其他法子么?”
陈祗从容开口:“魏国给了官印、还不役使羌胡。朝廷又想让羌胡出兵、又想让羌胡出粮,还没有财帛、粮草等实利与之,不给名爵,还能给什么?朝廷还能给得起什么?”
“羌胡是天生就要助汉的吗?自后汉明帝时起,羌胡与汉室为敌已经一百多年了!”
“陇西、羌中乃是凉州,如今皆为魏国所据,非季汉境内,别说名爵,若是一二有助于朝廷,封其首领为县令、太守又能如何?”
费挑眉以对:“汉室四百年,从无先例!”
“那是因为旧时汉军兵强,力压诸胡。”陈祗答道:“如今朝廷仅有益州一州之力,欲要远征陇西、凉州,朝廷在彼处既无百姓、又无赋税,不借助羌胡之力还能如何?就算能如此前对付强端、苻双一般打服一两部,但西陲地界极广,朝廷还能以军势来压服所有羌胡么,走都要走断腿了!魏国如今与羌胡友善,羌胡就不会助魏国应对汉军么?”
“此前并无先例,今日便可有了。”
刘禅长叹一声:“朕懂奉宗之意,奉宗之言有理,但朕不想如此去做。”
“仆射,”刘禅转头看向费:“不若先出兵一次,若是不成,再按奉宗之言试试?”
费目光冷峻,迟迟不语。
刘禅见费不答,复又看向陈祗:“先试一次如何?”
陈祗再次行礼:“陛下,上天往往不会给两次机会。”
“高帝被项羽封为汉王,率军入汉中仅仅一月,义无反顾,挥师还定三秦,而后东出崤函,镇抚三河,而后秦地皆为汉室所有,再无反复。”
“诸葛丞相九年前进击陇右,欲出其不意隔断陇道,无奈此事不成,而后魏国大加防备,终丞相余年而不得魏土。”
“陛下,季汉国力不如魏国,所幸臣子忠谨、将士用命,皆感刘氏恩义,欲为陛下效死,可以用人和来抵过魏国的天时、地利。军事往往以出其不意为要,朝廷若能一战而定羌胡,尽取其心,隔取凉州,则些许名爵对朝廷来说又算如何?”
“一次不成,第二次就极难了。”
“羌胡本无国家之念,夏侯渊征羌已有二十年了,如今羌胡与汉、魏皆少仇怨,助魏或者助汉,臣以为皆看朝廷出价如何!”
“昔日韩信向高帝求一假齐王,高帝以真齐王与之。望陛下勿惜名爵!”
刘禅摇头长叹:“朕若大封羌胡为侯,恐朝廷上下官员失望。如今各部尚书也只是封了关内侯,如何能与外人?”
陈祗笑道:“回禀陛下,陛下身为天子,代天理民,这官职爵位是封不尽的。羌胡爵位与汉官爵位,明眼之人皆知不同。若是朝廷臣子再立功勋,亭侯不够可封乡侯,乡侯不够可封县侯,侯爵不够可封县公,县公不够可封郡公、县王、郡王……高帝之时,韩信为齐王之封地有一州之大!”
“如今朝廷将领最高之人为车骑将军,其上还有骠骑将军、大将军、大司马等职可封,诸将可以遥领太守、刺史、州牧,若还是不够,这样的官职臣能给陛下造出上百个来!”
“就算封邑不够,朝廷食邑也可有虚封、实封之分。虚封三千户、实封八百户又能如何?”
“陛下。”陈祗诚恳言道,“臣今日说了这么许多,其实只是一句话。魏国已然如此,朝廷既然给不了羌胡实利,就勿要吝惜名爵,要一次多给、给够才可!”
“羌胡不是天生就要助汉攻魏的!”
第110章 定策(加更)
羌胡不是天生就要助汉的!
陈祗说完此语,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对着刘禅躬身一礼,复又端正坐在方才的坐席上。
此时的值房之内,已经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费目光炯然,似乎心事重重。而刘禅则眉头紧蹙,十指交叉叠在一起,显然正处于一场艰难的抉择之中。
沉默持续了约半炷香的时间,刘禅终于开口,向着费问道:
“仆射有何意见?”
费的目光与刘禅开始对视,却依旧没有说话。
此时的费只有小半心思放在了陈祗所说应对羌胡的策略上,而费心中想得更多的则是就在侧前方坐着的陈祗。
陈祗究竟是怎么想出这般计策的?
他如何就能这般不落窠臼,跳出常理,琢磨出这些朴实直白而又直指人心的观点?而费的智谋足以让他说服自己,陈祗的道理的确是对的!
费此时发现,他似乎从来没有看透过自己这个女婿。
去年刚到汉中之时,陈祗在费处的印象,是一个有辩才、明大略、审时度势的年轻俊杰。如此容貌、家世、官阶,值得费将自己家中的唯一女儿嫁给陈祗。
嫁女之后,从成都一路到达汉中,陈祗对费的尊敬和依从,让费更加察觉到陈祗的忠良品行。
武都迁氐一事,证明了陈祗果决英断的才能。
就任了工部副尚书以来,对工部下属事务的推陈出新,让费又看见陈祗经世济民的本领。
而今日在此处、在君前的这番据理力争,这番敢言直谏,更是让费发现了陈祗在政略上的坚持与强烈的求胜之念。
费今天终于发觉到了,自己的这个女婿,绝非寻常的百里之才。陈祗曾说自己能做到大汉十三州的宰辅之位,如今看来,陈祗之才也毫不逊色于己!
这个女婿可为政治盟友,绝对不会屈居人下、甘作他的政治附庸!
“仆射?”刘禅再次催促道。
费吸了口气,再度看向陈祗:“奉宗,若是不如此做呢?”
陈祗沉声应道:“并未发生之事我不能答……但是有一事可以确定,丞相当年断陇不成而无从进取,陛下如今亲政,攻取凉州万万不能再令此事重现!该做之事,朝廷必须要做,哪怕能多一分胜算就要前去争取!”
“陛下。”陈祗面向刘禅,郑重其事地说道:“昔日汉与西楚相争天下,项羽空有材力,却不舍得给手下分封爵位,此为妇人之仁。高帝德高望重,与人爵位,而天下归心。”
“臣以为朝廷当学高帝,不要学项羽!”
陈祗说到了这里,费也终于开口应答:“陛下,臣附议。”
对于刘禅来说,这也是一次艰难抉择的过程。尤其是当费与陈祗意见不一的时候,就更加为难。
好在,现在二人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
“朕也同意。”刘禅颔首:“既然如此,那就如此去办吧。仆射,召吏部董尚书和兵部许尚书来此,就在此处将此事与他们二人安排下去,让他们速速拟定细则。”
“臣遵旨。”费应声。
沔阳城实在不大,董允、许允二人得了佐吏急召,速速从住处各自出来,到了君前,听费做了这番分派。
董允起初有些疑虑,但在费三言两语的劝说之下,也就点头表示同意了。
而许允更是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刚刚得知此事,就表示支持。
董允执掌吏部,有疑虑也是正常的。而许允负责兵部,支持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是许允要作为护军前去陇西和凉州,对于这种能增加胜率的事情,许允当然双手赞成!
羌胡首领封了也就封了,封侯、哪怕封公又有何打紧?给出去的,早晚能在他们手中赚回十倍百倍来!
以许允的明辨和透彻,这种事情几乎都是不言而喻的。
若是朝廷彻底控制了陇西和凉州,有一万种方法可以拿捏这些羌胡,使得他们出人、出兵、出粮……就算首领改了主意,他们部中不知还有多少人愿意来领汉室的侯爵呢!
许允、董允在君前得了明确的指令之后,刘禅、费、陈祗也各自回返住处,许允和董允二人一同来到了兵部值房之中,继续议定给哪一部羌胡该颁哪一种印绶……
当然,凉州的羌胡甚多,还需对每一部的资料认真鉴别一下。许允唤来了尚书郎程琼,董允唤来了尚书郎庞宏,一项项的拿着简牍查阅核对。
当然,庞宏、程琼二人的任务只是协助许允、董允二人整理陇西和凉州各羌胡的资料,这种工作繁琐而又细致,不得不认真以待。
将资料几乎整理完成之后,许允拿着庞宏誊写过的简牍,与董允一项一项核对着。
“如此说来,朝廷此番要给这群羌胡册封出去九个县侯、三十余个乡侯了。”许允摇了摇头,苦笑道:“昔日先帝在成都践祚登位之时,都没封出这么多显爵来!”
“朝廷既有安排,那便这般去做吧。”董允的脸上也满是凝重:“南安烧当羌的姚柯回、罕烧当羌的芒中、钟提烧当羌的迷当、金城胡治无戴、金城羌伐同、湟中月氏胡的白虎文、武威的休屠胡梁元碧、河关羌的蛾遮塞、河西鲜卑的秃发阿孤……就这九人封县侯吧,遥封到中原他们也不懂,羌胡对关中还是熟悉的,就都封关中的县吧。”
许允又叹了一声:“那就都封到冯翎和扶风两郡好了。”
“嗯。”董允点头:“榆糜、杜阳、雍县、美阳、武功、槐里、下、莲勺、频阳……那就这九县吧。”
许允、董允二人说话之时,一旁坐着的两位尚书郎庞宏和程琼则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二人以为上官唤他们晚上来此做事,是在为后面的征讨陇西做着准备。
谁能想到朝廷是要为那些羌胡封侯??
“董尚书。”庞宏小心问道:“朝廷为何要给羌胡封侯?此事并无成例!”
董允此时已经颇为疲累,不愿再与庞宏多费口舌,只是随口答道:“陛下和费仆射、陈尚书都一起定了,今日便有成例了!”
庞宏若有所思。
第111章 君前弹劾(加更)
庞宏从兵部正堂回去之后,躺在卧榻上辗转反侧,迟迟没能入睡。
想到方才在兵部正堂里听到的那些话语,庞宏只觉无比的荒谬。就因为朝廷要向凉州出一次兵,就要平白泼洒出去这么多爵位来?丞相北伐了五次,从来都没如此滥用过朝廷名爵!
朝廷多少官员还未封侯,这次一次性就要撒出九个县侯出去?所封的还都是关中的县?
董尚书已经说了,是费、陈祗二人与陛下建言的,陛下定是受了此二人的蛊惑!
此前在雒城之时,因为要在雒城祭祀庞统一事,刘禅曾亲自召见了庞宏,并与庞宏叙谈了半个多时辰。
这般经历,让庞宏更加觉得自己应该提醒和匡正陛下。
定要弹劾此辈!
当然,庞宏也知道不好弹劾尚书仆射费,费是汉中行台的总事之人、也是他庞宏上级的上级。而陈祗为工部副尚书,与他所在的吏部并无隶属关系,倒是可以弹劾一番!
而且……
陈祗去年八月之时还是在成都尚书台中任选部郎,短短数月之间,竟一跃而起成了朝廷大员。旁人不知陈祗,庞宏可是知道陈祗的巧舌如簧。昔日在成都品评人物之时,庞宏素来不愿为陈祗说出半句评语。
定是陈祗蛊惑了陛下!
且不说庞宏此时的公心和私心交杂,第二日上午之时,庞宏早早来到了行台值房之中。
御驾来到汉中的这一个多月里面,由于皇帝本人住在旧时丞相宅中,行台也驻在原来的相府里面,刘禅本人的活动空间不知道狭小了多少倍。
不管是出于关心政事的缘由、还是出于无聊解闷,刘禅几乎每日都要来到行台之中,少则一次,多则三、四次。
庞宏正是知道这一点,今日才特意早早来到行台里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