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行台,费值房。
“陛下与你几日假期也好。”费淡淡说道:“你且休息一二,工部的事情有李严和杜义在做,不打紧的。去年你刚从吴国回来,今年又一直忙碌,歇上几日也好,很快就要出征了,到时又要疲累。你虽年轻,却不要将身子熬坏了。”
“大人说的是。”陈祗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有一事要说。大人有没有注意到,陛下后宫之人一个都没来汉中?”
费也愣了一下:“好像真是。不过,此话你与我说何用?我还能拉下脸来替陛下选妃不成?”
陈祗笑着摊了摊手:“大人是尚书仆射,宰辅一般,此事大人不来做,谁能来做?没人做得了的!”
费知道陈祗说得有理,也摇头苦笑了出来:“怎么弄得我也像奸臣一般,我……我也没做过这种事。”
“好办。”陈祗笑道:“大人给礼部写一封公函,找个佐吏送去。天子家事亦是国事,人伦之礼,该礼部来管。”
“礼部?”费摆了摆手:“我让文恭给关云长拟个谥号,他都推推阻阻,不肯亲自去做,还需我亲自选了一个‘壮’字。这种事估计他也要打回来的。”
陈祗挑眉:“他这尚书还做不做了?这种事他若不愿做,大人若是把这事与陛下一说,他又如何立足?他不得不做的。”
“也好,也好。”费笑笑:“我这就拟一封公函,现在就给礼部送去!”
第116章 婚姻与粮草(加更)
长安,太尉府中。
一名黑衣使者正在堂中恭敬站着,微微前倾,双手在前捧着一封信函,小心说道:
“禀明公,陛下为师公子赐了婚姻,日期已经拟定了,就在五月一日。这是师公子给明公送来的亲笔书信,师公子请太尉回洛阳主持婚事。”
“啊?陛下给兄长赐了婚姻?”
侍坐于堂中的司马昭猛地站起,上前接过信函,却没第一时间把信函给司马懿送过去,而是站在原地问了起来。送信之人亦是洛阳家里的多年僮仆,司马昭也认识此人的。
“冯大,你知不知晓给兄长赐了谁家的女儿?”
冯大对着司马昭又行了一礼:“回昭公子问话,赐了丑侯家的女郎。”
“你且去吧。”司马懿挥了挥手:“回洛阳后找子元领赏。”
“仆拜谢明公!”冯大拜倒于地,恭敬叩首了三次之后,方才起身离开。
司马家上下的僮仆之人都知道,只要领了送信的差事,每次都会有赏。其中,司马师给赏赐给得最是丰厚,常常比司马懿本人给的赏赐都多!
司马昭把信函给司马懿送了过来,顺势站在了司马懿身前,静静看着司马懿拆信。
“原来给子元配了吴季重(吴质)之女。”司马懿摇头笑着:“陛下竟然还能想起我们这些老臣的旧事,着实用心了。”
“子上。”
“父亲。”司马昭拱手。
司马懿没有将绢帛展开,而是抬头看着厅堂之外,似乎在追忆往事一般:“以前吾在先帝幕中做中庶子,那时候先帝与陈思王夺嫡之争,吾与吴季重一起为先帝出谋划策,才让先帝渐渐得了武帝喜爱。”
“吴季重!他也是我旧友了,只可惜他五年前就已病死。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啊!没想到陛下点了此事,老夫的儿子也与他家结了婚姻,倒也是一桩好婚事!”
司马师死了妻子之后,在大军回到洛阳、曹爽和夏侯玄这些人也一并回来之后,夏侯徽已经下葬,面对痛哭流涕的司马师,谁也没多起疑心。
这个时代,疫病常常流行,冬日本就是杀人的季节。惹了一场风寒、生了一场急病,人命并不比任何事物来的更加金贵,而这些年谁家没病死过几个人?更别说在数年里连着生了五个女儿、本就身子孱弱的夏侯徽了。
就拿建安二十二年来说,各州都在流行瘟疫,建安七子里的五个人都死在了同一年。而这些人既是邺下才子、又是帮曹氏弘扬文名的重要之人,且还是曹丕、曹植仅存的共同好友。
就在这一年,司马懿的兄长司马朗也病死了、吴国的鲁肃也同样病死了。
由于建安七子里的五个人同一年死亡,死了一大半共同好友,这也让曹丕、曹植本就紧张的兄弟关系直接崩盘……
曹睿与丘俭二人本来是随便给司马懿找些赏赐,不欲再让司马家与大士族结亲,只许了个现在家中无权的吴质女儿。却不料司马懿竟然念起了旧情,还十分满意!
司马昭在旁听着其父的怀旧,不禁开口问道:“儿子还是不知,为何朝廷给吴季重谥号丑侯?他明明也是朝廷重臣,竟然得此恶谥!”
“此事本是秘密……”司马懿摇头苦笑:“既然子上问了,时间过去了五年,那我说一说也当无妨。”
“吴季重此人性情孤傲,在先帝时都督河北诸军事,成了一方重臣,早年里还好,官做大之后却谁都看不起,有次饮宴之上当众笑话曹子丹(曹真)身体肥胖,气得曹子丹怒骂拔剑,吴季重也拔剑回应,二人这便成了仇敌。”
“太和四年,曹子丹引兵伐蜀,夏日从子午道进兵艰难不得行,又遇大雨冲毁栈道,一个月才走了一半路程……回了洛阳之后,曹子丹就一病不起了,吴季重上门去笑话曹子丹,曹子丹恨极了吴季重,却不料吴季重死在了他前面。”
“陛下去曹子丹府上看望之时,问他有何心愿,曹子丹说只想让朝廷给吴季重一个恶谥。”
这等机密事情,司马昭倒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等事情?”
司马懿笑笑:“这天下什么事情没有?吴季重不仅得罪了曹子丹,司空陈长文也被他得罪了,他还当面羞辱过司徒董公仁……三公里面只有他们俩能上朝,两个还都得罪了,且又得罪了当朝大将军,陛下也不好为他而驳了这些人,何况他也死了,便给了个丑侯的谥号。”
“原来如此。”司马昭也长叹了一声。
司马懿徐徐展开绢帛,但只是大略一看,脸上原本的笑意瞬间就收了回去,变得极为凝重。
“父亲,出了何事?兄长用了黑衣骑急送信件,我方才就猜有事了。”司马昭开口发问。
司马懿轻声说道:“三月,河南、河内、颍川、陈留无雨。你兄长的信里没说婚事,只说了这一句话。”
即便‘不学无术’的司马昭此时也咽了咽口水。
农业社会……做什么事情都是要看农业和天时的。
司马昭小声说道:“冬麦八月播种,五月收获。早粟三月初播种。河南、河内、颍川、陈留这些都是产粮重地,三月一整月都无雨水,这怕是要绝收啊!”
“哼。”司马懿重重拍了拍桌子:“天人感应,这难道是虚言吗?皇帝以为诸葛亮死了便天下太平了?在洛阳大修宫殿,河南许多百姓都撂了荒。还欲征讨辽东,还要往幽州运粮!”
司马昭见父亲如此发怒,不禁也显得畏缩起来:“那兄长婚事,父亲要不要回?”
“回?回什么回,你兄长信里哪里要请我回去了?”司马懿猛地站起,面色严肃:“不但不能回去,恐怕吾还要在关中给河南筹粮!子元这封信送得如此之急,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子上,你信不信,再过几日,从洛阳到长安来要粮的使者就要过来了!我还回去参加什么婚礼!”
第117章 皇帝无道!
五日后,长安,太尉府。
太尉长史陈圭拱手禀报:“明公,新任大司农司马子华到了长安,已至府外,求见明公。”
司马懿颔首:“请子华过来。”
“是。”陈圭随即告退。
司马昭在旁问道:“子华叔父不是罢职了吗?怎么又任了九卿里的大司农?”
“此时任大司农难道是什么好事吗?”司马懿微微摇头:“既然任了大司农,就要为天子筹粮!此事难为,稍后看子华怎么说吧。”
司马昭点了点头:“儿子出门去迎子华叔父。”
“去吧。”司马懿随即点头读书。
司马芝,字子华,乃是司马懿族弟,比司马懿年轻两岁。曾在河南尹的职位上坐了十一年之久。两年前,皇帝曹睿召诸王至洛阳省亲,诸王与洛阳的权贵交结,皇帝治罪之下,身为河南尹的司马芝也被免官。
竟然在此时起复了?
不多时,在陈圭、司马昭二人的陪同下,司马芝入了正堂。
司马懿望见司马芝到来,起身向外走去,亲自来迎:“子华,数年不见,你身体可好?”
司马懿与他客气,但司马芝自己还是有分寸的,毕竟司马懿只是族兄而非亲兄。见司马懿这般热切,司马芝却也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在下拜见太尉!”
“你我兄弟二人,乃是至亲家人,何出此言?依旧唤我兄长便是。”司马懿抓住司马芝的手臂,将他往旁边的坐席处引去:“你我同席而坐,勿要推辞。”
“好,好,都凭兄长安排。”司马芝笑着应下。
寒暄了约有半刻钟后,终于渐渐进入了正题。
司马芝满脸惆怅:“我也不想做这个大司农的,九卿岂是那么好做的?但朝廷颁了明旨,我又不得不从,否则便是抗旨不遵。”
“领了印绶之后,我第二日一早就从洛阳动身,奉了口谕先来长安兄长这里,后面还要再去河东、邺城和临淄……”
司马懿脸上看不出喜怒来,平静说道:“我为太尉,朝廷是想让我先交粮,给其余诸刺史、都督做个模范,是吗?”
“想来是的。”司马芝也毫不隐瞒:“不瞒兄长,河南、河内和汝颖等地的确缺粮,若各处不出粮救济,恐怕今年难为。”
司马懿眉眼冷峻,开口问道:“既有天灾,朝廷可有人劝谏皇帝?”
“自是有的,可有什么用呢?”司马芝苦笑道:“也不知陛下是怎么了,陈司徒、卫仆射、杨少府、高堂博士……许多人都给陛下上了劝谏的表文,我在洛中也有耳闻,陛下从来不恼、也从不治罪于人,但是他也谁都不听!”
司马昭和陈圭坐在对面听着这些,不禁一时面面相觑。
司马芝继续说道:“也不知陛下……唉!”
司马懿面色阴沉,缓缓开口:“正月,皇太后崩于洛阳,有诏令在洛阳大修宫殿,起太极殿、昭阳殿、总章观,有陨石坠于青州。”
“三月,洛阳大疫,河南无雨。”
“如此这般,皇帝还不停止修宫殿吗?”
“没停。”司马芝面带苦涩:“洛阳起了疫病之后,修宫殿一如往常。陛下起驾去了许昌,而后下诏再修许昌宫。”
“现在才刚刚四月,朝廷就有这么多事情了。然后丘仲恭已经去了幽州,陛下给他挂了幽州刺史、度辽将军、护乌桓校尉三个印绶,还让他持了节!简直闻所未闻。眼见今年准备一二,明年开春便要征辽东的。如今,国中实在困苦!”
听着司马芝在自己身边这样哭穷,司马懿长长叹息一声:“子华,朝廷要我关西出多少粮?”
司马芝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五百万斛!麦也好、粟也罢,五百万斛,不能再少了,我与兄长并无半点虚言!”
司马懿沉默几瞬:“你从我这离开之后去河内对吧?去河内要多少粮食?”
司马芝答:“也是五百万斛。”
“好,五百万就五百万,这粮食关西出了。”司马懿没有犹豫,缓缓说道:“今年关中雨水不错,马上就要收新麦了。五百万斛,一月之内,我可全部解送到华阴!出了渭水,怎么运回河南,就非我的差事了。”
“芝拜谢兄长!”司马芝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之色,当即俯身便拜。
“快快起来,此乃国家之事,子华不必这般。”司马懿连忙将司马芝扶起。
……
司马芝没有在长安多待,只是中午用了顿饭,下午便乘车走了,说是要速去河内。而司马芝走后,司马懿则是将太尉司马陈圭唤到身前议事。
陈圭显得忧心忡忡:“关中虽然去年今年雨水都还可以,但也比不上以往。宿麦收成没有粟多,若要出五百万斛粮食,不若都调粟米好了,麦要留作军粮。调了五百万斛粟出去,那就要全等五月收的宿麦了。”
“五百万斛,这个数目足够十万军士一年之用,事关重大,还需明公亲自行文,给郭使君还有三辅太守发去,并且遣专人监督方可。还有明公说的一月之期,属下以为可以先速发武功、长安两处军粮两百万斛,经渭水前后同时转运,免得朝廷怪罪。”
“可。”司马懿显然也不愿多说话:“吾亲笔来写。”
陈圭又问:“方才听大司农说,陈司徒已经上表劝谏。听闻董司空身子不好,难以理事,明公身为太尉,要不要也上表劝谏一下?”
司马懿摇头:“吾总领关西之任,朝中之事就随他施为吧,吾不过问。”
“遵令。”陈圭道:“那属下便先去做事了。”
“好。”司马懿点头。
陈圭走后,司马昭看着司马懿伏在桌案后亲笔写着文书,不禁一时皱眉,开口说道:
“父亲,皇帝无道!”
司马懿缓缓放下墨笔,向自己的这个二儿子招了招手:“子上,你过来。”
“是。”司马昭随即过来。
“坐近些。”
“是。”司马昭坐下,又挪得近了些。
司马懿认真盯着自己这个二儿子的面孔看了许久,而后目光又朝着桌案上司马师送来的那个信函停了几瞬,而后猛地抡起手掌,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在司马昭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司马昭一时愕然,半边左脸火辣辣的痛着,一边捂脸一边颤声说道:“父亲为何打我?”
此刻的司马懿俨然已经动了真火,眼神锐利如刀:“何事能说,何事不能说,你怎么半点分寸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