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出征,北伐!
四月十日,利征伐。
“郎君此番出征,万万注意安全。”费祯束手站在陈祗身旁,袖中的左手和右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无需担心。”陈祗笑笑:“如今已是四月,多则一载,短则三月,战事就会见分晓的,到时你便可以知道我的消息了。”
费祯仍然在旁边面带忧色,陈祗却不好与费祯再说太多,而是自己为自己戴上冠、腰间挂好护羌校尉、金城太守的两个银印,而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早就等在院中的许游听得开门声响,随即望了过来。
“兄长。”许游躬身一礼。
陈祗笑笑:“阿游,你也不必送了。该说的话我早已和你安排过了,行台里面或者职司上有任何事情,尽管去找费仆射。”
“兄长保重,游祝兄长此战功成!”
“好。”陈祗拍了拍许游的肩膀,又回身朝着已经掩面而泣的费祯招了招手,随即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仆役早已为陈祗备好了马匹、鞍鞯和出征的一应准备,甲胄已经放到了辎重车队之处,陈祗只是骑马前去便可。
陈祗迈出院门的时候,明显听到身后的费祯已经哭泣出声,几个侍女正在不断安慰着她……
既然出征,那身后家事就不应再管,当以国事为重。
陈祗骑马径直从沔阳西门而出,前往许允、吴班所在的中军之处。
除了许允、吴班之外,中军之处还有十几位参军,大小吏员一百余人,陈祗还在队伍中看到了法邈的面孔。
想来是吴懿把他塞到吴班军中的。他们兄弟行事一致,如今连参军都可以共用一人。
旌旗招展,战马嘶鸣。
巳时整,御驾来到了中军之处。
各军主将已经悉数在此处等候,等待皇帝训示之后便可依次出发。许允、吴班、姜维、王平、上官、糜威、柳隐……刘禅在费的陪同之下逐一勉励了众人,众人各表忠心。
到了陈祗身前之时,刘禅驻足停下,双眼与陈祗对视,认真说道:“朕等你们功成归来。”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陈祗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来昂然站立。
都到了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什么太多的言语了。该说的话已经尽皆说过,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可代表一切。
丞相北伐之时不喜欢搞什么誓师礼仪,今日出征也萧规曹随,指挥有度,上下肃然。
而且……对于季汉来说,数年一征,出兵行军亦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倒也不需过于煽情。
十日之前,朝廷就已派了屯田军士往建威处转运粮草,今日大军开拔只需携带辎重便可。
姜维部四千虎步军作为先锋先发、上官部四千兵再发、而后是吴班的本部六千步卒,再是糜威、柳隐二人护卫下的许允中军,最后由王平的四千本部殿后。
陈祗作为新任的护羌校尉,在军中行动自由,许允也对陈祗不做约束,故而行军至建威的十余日中,陈祗一直都是随在最前方的姜维军中,整日与姜维交流羌胡之事和用兵方略、战阵要义等等。
十二日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二日中午,姜维所部率先抵达建威左近。
二人骑马同行,陈祗拿着马鞭朝着不远处的建威城墙指着,笑着对身旁的姜维说道:“建威已到,修整数日之后便可向西进兵了。静待伯约兄建功立业!”
“境内行军,前后队伍绵延三十余里,估计等殿后的王将军部到了建威,就要日落了。”姜维略略点头:“奉宗,我四日前派人召了董亭牢羌的烧戈至此,他今日估计应该到了。”
“好,那你我便一同先去见一见这个烧戈。”陈祗应声。
烧戈确实到了,而且是昨天晚上到的建威,与上次的迟到不同,烧戈这次来到建威的时间与姜维要求的半点差错都无。
“拜见姜将军。”烧戈独自一人在房中坐着,见姜维和陈祗到来,连忙站起身来鞠躬行礼。
“嗯。”姜维点了点头:“这位是朝廷新任的护羌校尉,你唤陈校尉便是。”
“拜见陈校尉。”烧戈稍微打量了一下陈祗的面孔,便再度躬身行礼。
这个时代,以貌取人乃是标准的处事方法。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高且魁梧,容貌矜伟,稍稍皱眉便显得严肃而威严。加之陈祗与姜维都是身穿武官袍服、头戴冠,更别说腰间还用青绶悬了两个银印……
烧戈已经相当汉化了,作为一个数千落羌人部族的首领,他非常知晓二千石官职在朝廷里的分量。
见姜维和陈祗二人进屋之后只是盯着自己,并不讲话,烧戈心里也有些紧张了起来,不禁开口问道:
“姜将军,陈校尉,不知尊驾找我是有何事?”
“请陈校尉来说吧。”姜维背过手来,朝着侧边稍稍迈了一步。
陈祗也不谦让,随即看着烧戈的脸孔,缓缓开口:“烧戈,你部中有多少落,多少人?”
烧戈答道:“校尉,我部一共有四千余落,丁口二万三千余人。”
陈祗再问:“能骑马持矛作战的男丁多少人?”
烧戈心里咯噔一下,衡量几瞬,小心答道:“好让校尉知道,我部中马匹也就一千余匹,里面还有大半都是母马和小马,能作战的男丁也就二、三千人。”
陈祗看着烧戈故意装出的诚惶诚恐的样子,心里大约也有了数。说是有一千多匹马,那么两、三千匹应该是有的。说是二、三千男丁,按照人口估算,实际能持矛的男丁应该也在四千左右。
“烧戈。”陈祗淡淡说道:“你部唤作牢羌,出于牢姐羌。五十年前,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韩遂等人纠集羌胡进犯三辅,当时凉州羌胡各部都出了人,你们牢羌、或者说是再早的牢姐羌,也随之出了人吧?”
烧戈咽了咽口水,不知陈祗说此事作何,只得看向姜维求援一二。
姜维面色颇为平静:“你如实说来就是。不是要治罪于你。”
烧戈这才放下心来:“好让陈校尉知道,我部里当时也是被奸人蛊惑了,我祖父和父亲当时也在军中。”
陈祗道:“北宫伯玉、李文侯、边章、韩遂这些人与朝廷大军作对,当时朝廷派了六路人马,只有董卓一路大获全胜,董卓也因此功得封乡侯,食邑千户。”
“烧戈,董卓你知道吧?”
烧戈陪着笑脸:“校尉,董卓之名我当然是听过的。”
陈祗再问:“马超呢?他也被封了乡侯,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烧戈答道:“当然知道……不瞒校尉,我少时还领部中轻骑随过马将军呢。”
陈祗笑道:“你知道便好。此二人都是乡侯,你说,乡侯之爵是否贵重?”
第119章 汉室侯爵
见烧戈愈加迟疑起来,姜维在旁提醒道:“陈校尉问话,你据实而答便是!”
“好,好。”烧戈连连点头,而后给了陈祗一个肯定的答复,但脸上却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陈校尉,我当然知道乡侯贵重,可是,这与我这个羌人又有何关系?”
陈祗向后招了招手,外面一名甲士走了进来,递给陈祗一个小小的锦袋。
“拿着,打开看一看。”陈祗朝着烧戈扬了扬下巴,而后伸手将这个锦袋递了过去。
烧戈狐疑地伸手接过,先是用他粗糙的手指仔细摸了摸质地光滑的红色锦袋,而后将其小心打开,将锦袋里面放着的一枚金印和其上系着的绶带拿了出来。
陈祗看得分明,烧戈的双眼在看到金印的那一瞬间便已张大,而后双手颤抖,当啷一声,那枚小小的金印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将军恕罪!校尉恕罪!”烧戈连忙跪了下来,声音发颤:“我岂敢拿将军印绶?我不是有意摔的,还望将军恕罪!”
姜维这时走上近前,弯腰拾起了那枚金印,又将它放在烧戈手中,缓缓开口:“你也读过书,你且看一看上面字迹,你应当认得的。”
烧戈颤颤悠悠的将金印翻转过来,小心看了几遍,而后轻声说道:“汉……汉归义乡侯印……将军,这是何意?”
陈祗平静说道:“朝廷此番北伐魏国,比九年之前诸葛丞相北伐声势更大。东西战线千里,带甲之士二十万。朝廷如天之德,欲要恩泽尔等羌人。”
“烧戈,你既然知道乡侯之重,那本官也与你明说。”
“陈校尉请说。”
烧戈手中攥着这枚金印,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又相貌严厉的年轻官员,不知怎地,胸膛里的一颗心脏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喉咙里跃出来一般。
陈祗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羌人在凉州久不服王化,有违天子明德,现在朝廷要将你们羌人与汉人一般等同而视。”
“而你,烧戈。”陈祗蹲下身来,看着面前诚惶诚恐的烧戈,沉声说道:“朝廷要拿这枚乡侯印绶,来买你和你的部族。若你不应,朝廷大军三日后便至董亭,三日之后,便再没有什么牢羌部了。”
“而你若是应了!”陈祗声调升高几分:“你可以持此归义乡侯的金印,继续统领本部,听朝廷征召,随朝廷出战,可立军功,可领赏赐,乡侯父死子继。若你不愿出战,可以拿着这个金印全家去成都,改成与汉官相同的乡侯印绶。你的部族由朝廷接管,朝廷会在蜀郡给你选择一乡,让你食六百户封邑,爵位依旧父死子继,朝廷赐汉姓,你和你子孙便是汉人了,可以如寻常汉人大姓一般为官、为吏、为将!”
“我……我……”烧戈张了张嘴,嘴唇还在抖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祗笑笑,拍了拍烧戈的手:“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你若不从,你部中总有人要从的。司马懿给你们发了什么?不过是一枚‘魏率善羌长’的铜印而已!”
“是要魏国的那枚铜印,还是要封汉爵、做汉官、为汉将?你且仔细想想。”
说罢,陈祗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也不管那枚金印还在烧戈手中攥着,转身便走出了屋外。
姜维还在原地,叹了一声,将烧戈拉了起来:“只有开国时候才有这般机遇,若是错过了,恐怕还要再等上两百年。烧戈,你是明事理的,你且自己想想吧。”
“喏。”姜维从怀里仔细掏出一枚金印来,给烧戈看了一眼:“这是我的当阳亭侯之印,你这乡侯,比本将这个亭侯还贵!”
“我告诉你,不止是你一人有爵位之赏,朝廷此番要在诸羌、氐、胡之中,封出九个县侯、三十四个乡侯!朝廷使者已经派出,他们七成都已经应了!”
“你且想想吧。”
说罢,姜维也不再理会烧戈,如陈祗一般转身离开,随手将门关上。
陈祗和姜维二人站在院外,全然没有了刚才与烧戈说话时郑重其事的感觉,谈笑间颇为轻松。
陈祗笑着问道:“伯约兄,此人要等多久才能应?”
姜维轻笑一声:“朝廷许多官员觉得羌胡愚笨,可那都是腐儒虚言。这些羌胡在汉、魏夹缝之中求生,与其余种落要么联合要么为敌,还要讨好官府、买卖物产、经营其部、合纵攻伐,哪有一个傻的?”
“这些羌胡与汉朝打了一百多年,他们怎能不懂这些?雍凉这些羌胡,哪一部没在羌乱时打到过关中?”
“这可是乡侯!朝廷此番开了恩赏,谁能拒绝?”
陈祗摇了摇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错过了这个机会,他们几十辈子都再等不来了!我倒是觉得,烧戈此时正在衡量,他这个几千落的部众值不值这个乡侯!”
就在陈祗和姜维闲谈之时,他们二人同时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吱嘎声响,而后一个脚步朝着院门走来,又从里面拉开院门,神情局促的走了出来。
烧戈咽了咽口水,轻声唤道:“姜将军,陈校尉。”
陈祗打量着烧戈的面孔,从容笑道:“足下应还是不应?”
烧戈将手中金印攥紧了几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应!”
“果真?”陈祗再问。
“千真万确!”烧戈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陈祗微微颔首:“先将印绶给我,我教你如何佩戴。”
“是。”烧戈糊里糊涂地将手里的那枚驼钮金印递给了陈祗,看着陈祗熟练的将金印上面的紫色绶带系在了自己腰间。
将绶带系好之后,陈祗拍了拍手,笑道:“如此便好了。”
烧戈将信将疑:“那……那我以后便是乡侯了?”
“你已是乡侯了。”姜维和善笑着,朝着烧戈拱了拱手:“见过归义侯。”
陈祗也与姜维一样,朝着烧戈拱手行礼:“见过归义侯。”
烧戈微微躬身,想要如以前一般弯腰行礼,却被姜维拦住了。
“把腰直起来!”姜维沉声说道:“你既然受了朝廷封赏,那便是汉室乡侯了,不需再对我们弯腰,日后,羌人也可以在汉官面前挺直腰背了!”
“是,是。”烧戈深吸了一口气,直着腰背朝着陈祗姜维二人拱手:“见过陈校尉,见过姜将军。”
“哈哈哈哈。”姜维和陈祗尽皆点头而笑。
而在陈祗和姜维对面站着的烧戈,此时却不知怎的,情绪如山洪决堤一般,瞬间便哭了出来。
上百年都争不来的事情,今日便能与汉官一般平等而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