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62节

  陈祗点了点头:“出发之前,伯约兄与我大约说了他们两家,只说可以用官职收买,却没来得及细说。”

  “法参军可知道这些事情?”

  法邈笑道:“我为参军,这些西州之事还是晓得的。凉州有一语,唤作‘与游,牛羊不数头。南开朱门,北望青楼’,可见金城麴氏、金城游氏两家之煊赫。”

  “麴氏掌兵,游氏做官。如今魏国南安太守游奕便是金城游氏之人……”

  陈祗打断了法邈的话:“我记得此前丞相北伐之时,陇西太守唤作游楚,也是这个金城游氏的吗?”

  法邈道:“游楚籍贯左冯翎,离长安不远,不是这个游。”

  “嗯。”陈祗颔首。

  法邈在旁又笑了起来:“麴氏则是正正经经的西州豪族了,从西平至金城,麴姓皆是一家,旧时在袁绍帐下、击败公孙瓒那个麴义,就是西平麴氏之人。”

  “建安二十五年,西平麴演造反,苏则、丘兴等人讨之。建兴五年,西平麴英又造反,被郝昭击破斩杀。”

  “陈校尉,你可知这麴氏两次造反,后来如何了?”

  陈祗好奇问道:“如何了?”

  法邈笑道:“魏国前后杀了麴演、麴英,却也只能杀了麴演和麴英二人。曹操杀荀,不是还是要留着荀家的人做官吗?”

  “原来如此。”陈祗无奈:“若是寻常太平岁月,朝廷哪里会留着这种豪族?”

  法邈道:“如今这不还是乱世吗?既然是乱世,那朝廷也只能如魏国一般留着他们!”

  “且等一等吧。”法邈指了指金城的方向:“稍后陈校尉领着汉骑往城下一走,以我看来,城里麴、游两家就会遣人出来拜会陈校尉了!”

第135章 收买(加更)

  果如法邈所说,当陈祗亲自率着一千汉骑来到金城城下的时候,大约只过了一刻钟,金城西面的城墙之上就坠下来一个木篮,一名头戴进贤冠、文士打扮的三旬之人自称使者,得到了允许之后来见陈祗。

  “在下为金城使者,来此拜会尊驾。”这名文士态度谦卑,弯腰行礼:“不知陈校尉领兵是从何而来,来金城又是作何?”

  “你是何人?”

  陈祗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面前的行礼之人。

  文士拱手:“在下金城周范,受托来见校尉。”

  陈祗淡淡说道:“受谁之托?县令赵宏吗?”

  “非也非也。”文士抬头看向陈祗:“在下是受……”

  可他刚要说些什么,就看到坐于马上的陈祗拿起挂在鞍上的骑矛来,猛地朝着他面门的方向刺去。

  寒光直直朝着面门而来,速度极快,这文士瞬时吓得魂飞魄散,刚要闭眼等死之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头上的发冠和发髻却被矛尖瞬时挑开,跌落于地。

  “校尉饶命,在下……”

  陈祗再一次打断了这个文士的话:“你既不是为了县令而来,且你又不姓游、不姓麴,那本官与你没什么好说的。本官从汉中远征至此,不是来杀人的,但也不介意杀几个有眼无珠、不识汉军天威之人。”

  “让麴、游两家家主来见我。日落之前若是还不来,明日一早我便攻城!”

  “是,是。在下这就回禀。”文士惊吓之余连连拱手,而后转身朝着城墙处跑去,陈祗看得分明,这人跑时跌跌撞撞,甚至回返的路上还自己被路上砂石绊倒了两次,殊为滑稽。

  陈祗、糜威、法邈等人又等了两刻钟左右,眼见日头已经与西边的山尖微微重合,城头的木筐这才又连续放了两人下来。

  陈祗看得分明,一人身长八尺、魁梧雄壮,另一人却面白瘦弱,二人一齐走来,对比之下殊为明显。

  “见过陈校尉,在下凉州从事麴宁麴伯英。”

  “见过陈校尉,在下凉州从事游华游子度。”

  壮的那人是麴宁,瘦的那人是游华,看二人年纪都在四旬和五旬之间。

  陈祗依旧没有下马,淡淡点头:“本官看到了。你们二人既是凉州从事,为何不在武威,而是在金城里面?”

  “回陈校尉。”麴宁拱手答道:“在下是领了州职,但只是帮着州里辅佐郡中事务,故而不在武威当值。”

  “你也一样?”陈祗看向那个瘦的游华。

  “正是。”游华点头,不卑不亢。

  陈祗倒也不用再问二人的身份,对于在中枢为官的陈祗,对上位者的气质异常敏感。从麴宁、游华二人的言谈举止就可以看得出来,此二人当是可以做得了麴、游两家的主的。

  兵临城下,没人会拿自己家族的命运开玩笑。

  在万人以上的兵力面前,一个城池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太多安全感。他们是本地的强者,但是对真正领数千、上万兵力的大国将领来说,他们本族的那些私兵终归还是不够看。

  陈祗轻笑一声,随即拍了拍手:“好啊,你们这种领州职的方式,倒是与本官一个故人一样。你二人可有什么想问本官的?”

  麴宁、游华二人对视了一眼,由麴宁问道:“方才听人说尊驾官职为校尉,不知尊驾是管何职司的校尉?”

  陈祗平静说道:“本官是汉护羌校尉、行金城太守。莫说你们没听过‘汉’这个字。”

  “哪能不知道呢?”麴宁挤出一丝笑意来:“我等也是汉人!”

  “不是魏人?”陈祗略一挑眉,紧紧盯着麴宁的双眼看去。

  “当然是汉人!”麴宁拱手道:“在下就是汉时出生,如何算不得汉人呢?”

  “你呢,你是汉人吗?”陈祗又问那个游华。

  游华语气更加坚定了些:“在下也是汉人。”

  陈祗点了点头:“好,既是汉人,那本官也不与你们绕弯子。金城郡郡治榆中城就在金城东南八十里处,太守皇甫声垂垂老矣。你们能为本将取了榆中城吗?”

  “这……”麴宁一时犹豫,咽了咽口水:“不知汉军此番是有何打算?否则在下为家族着想,不好应答将军。”

  法邈在旁笑了起来:“你们二人好不识趣,岂不闻福祸相依之理?你二人既是汉人,我等是汉军,汉人当助汉军,岂非天理?除非你二人自绝于汉,那我等取了你二人首级,明日攻城便是,还有什么话好讲?”

  “尊驾……”游华也在旁拱了拱手,争辩起来:“我们……”

  法邈走到二人身前,与二人只隔着半丈远的距离,轻声说道:“魏国大军已经尽在关中被汉军拖住,东兵过陇尚且艰难,何况西至凉州呢?我乃汉军参军、翼侯法孝直之子,你等可知翼侯之名?”

  “尊驾是翼侯之子?失敬,失敬!”麴宁和游华一时惊讶,向着法邈连连拱手行礼。

  还是那句话,汉魏之间的联系并没有那般隔绝,麴氏豪族、游氏家人如今还在南安郡做二千石太守,对他们这种凉州的‘高端’人物,实在是不能不知道敌国之人物。

  若是说个什么其他季汉官员,除了诸葛孔明之外他们未必都能听过。但这可是法正!

  夏侯渊虎步关右,宗室名将,名震雍凉,凉州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为刘备谋主,出谋划策斩了夏侯渊的法正法孝直,又有谁没听过他的名字呢?

  打个毫不恰当的比方,此事就如同问一个季汉官员知不知道吕蒙一般。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法邈道:“魏军必不能至,凉州日后尽为汉土。你二人既然自认汉人,那汉军与你们就有言语好说。你二人开了此城,再去取了那榆中城,朝廷自会酬功。”

  陈祗这时开口:“本官为行金城太守,可以与你们两家各表一个县令之职,再许你们每家各一个二千石杂号将军,各一个亭侯,如此而已,不可谓不丰厚。并许你们各自从本乡募兵随大军作战立功。”

  “就这些条件,你二人应还是不应?本官还是那句话,若应,那便一切好说。若不应,本官只有斩首攻城以复!”

  “陈校尉,且容我二人商议片刻。”麴宁硬着头皮,勉力拱手。

  陈祗只是看着此人面孔,并不言语。

第136章 豪族、羌胡与治政(加更)

  “陈校尉,麴宁已经带族人往金城郡郡治榆中去了。按照那麴宁所说,两日之内,必为朝廷取了此城。”

  法邈走入堂中,边走边和陈祗通报着最新的消息。

  “嗯。”陈祗只是略略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坐席:“法参军请入座,我有事要与参军商议。”

  “好。”法邈笑笑,点头应下。

  陈祗道:“久闻法参军曾祖乃是大儒,不知翼侯与法参军父子治何经典?”

  法邈曾祖也就是法正祖父,名为法真,乃是名扬关西的一代大儒。既是大儒,当有名号,只不过法真号为‘玄德先生’,为了避讳先帝,当然不好直接唤出此号。

  至于问家中所治经典,也是士人之间的一种交流常识。就比如汝南袁氏专学《孟氏易》,颍川郭氏专精《小杜律》一般,身为士族,不可能将五经全都学透,每一家当有一个擅长之处。

  法邈闻言却笑了起来:“不瞒陈校尉,先父年轻之时就入了蜀地,于家传经典却不甚通。但却明时势、晓人心、通造化、精机变,虽非经学,亦是于国有用之学。”

  “我明白了。”陈祗笑道:“可否请法参军帮我参谋一二,这西州大姓和雍凉羌胡,各自都有何事所求于朝廷?”

  “陈校尉莫要谦虚。”法邈笑着摇头:“旁人不知也就罢了,我可是知晓陈校尉建言陛下封赏羌胡、广结人心、勿惜爵赏,以此才有此番西征之势。陈校尉当世智者,文武韬略,我又如何能在陈校尉面前置喙?”

  “昨日陈校尉遣军造势,使城中之人心肝摧折,又以厚赏以结其力,当日进兵,当日开城,传将出去将是何等美谈?”

  陈祗虽然不喜欢被吹捧,但法邈眼下如此言辞,倒是让此人看起来愈加顺眼了一些:“我一人之才学,哪里比得上翼侯血脉、家学渊源?既有所请,还是请法参军与我一二言语为好。”

  “好。”

  法邈此人也是快士,既然应声,那便不再避讳:“雍凉之地广数千里,西州大姓与雍凉羌胡不可一概而论。”

  “陇右天水、广魏、南安、陇西四郡,这四郡之中大姓便是士族,他们已有财帛、土地、奴客,他们求的是做官之路,求的是孝廉、茂才名额,求的是中原之人再不歧视凉州!”

  “而金城、西平乃至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等郡,凉州大姓定是豪族,有私兵、有田土,多任郡职,却连领州职之人都少。于他们而言,只要能有一二向上的出路,他们什么都愿做!”

  陈祗笑笑:“那朝廷若要收陇右大姓和凉州大姓之心,又当如何?”

  法邈答道:“让陇右四郡之人做官,让凉州大姓带私兵为将!”

  “法参军有翼侯之风,明于人心!”陈祗轻叹一声:“那于羌胡来说,羌胡之人求得是什么?”

  陈祗如此一问,法邈倒是停住了几瞬。先停了几瞬,而后又是一阵沉默,显然已经陷入了思索之中。

  法邈在思考之中,陈祗也不去打扰于他。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法邈才拱手应道:“陈校尉,我不知道。”

  陈祗大笑出来,连连拍手:“法参军果然大才!我从汉中至此想了一路,那便是与法参军一样,不知道!”

  法邈没有回应,而是盯着陈祗的眼睛,眼神里面半是疑惑,半是错愕。

  陈祗笑道:“法参军,我之所以说不知道羌胡之人要什么,是因为羌胡之人自己也不知道该要些什么。”

  “除了一百多年以前,先零羌在羌乱之中自立建国,存了那么短短几年,其余之时羌胡只是在作乱而已,何时成过什么气候了?”

  “他们想要粮,想要铜钱,想要布帛,想要不被汉人当猪狗,他们什么都想要……”陈祗与法邈对视起来:“那就给他们一个取得这些物什的方法好了!”

  法邈微微眯眼,没有言语,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分说。

  陈祗道:“法参军,我有一策,说与你听,你且帮我参谋一二……”

  ……

  陈祗五月二十一日出发,二十二日至金城而取城池,在二十四日、也就是王平到达的同一日,用金城大姓麴氏之人麴宁之力,取了金城郡的郡治榆中城,俘虏了魏国金城郡太守皇甫声。

  这皇甫声乃是安定人士,年过七旬,垂垂老矣,是汉时名将皇甫嵩的同族之人,十几年前做过骑都尉,在陇右、凉州之地甚有名望。

  皇甫声被俘虏之后连连感叹,称他已收到郭淮文书,已经将军报向凉州武威郡处传递过去了,因为不信郡中麴、游两家大姓而没有与其商议,却在这个空当被疾速赶来的陈祗取了城池。

  当然,皇甫声口中吵着嚷着要赴死,说是不能折了什么安定皇甫氏的家声。但皇甫声嘴上是这么说,却把他已向凉州求援的事情说了出来……

  此人这般识趣,陈祗和王平也没有必要专门去杀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只是下令将此人好吃好喝的关押起来,日后移交给朝廷处理便是,自己手上绝不能染上这种惹人非议的事情。

  金城郡的榆中、金城两城这般快的被汉军取了,就在金城刚刚开城,此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到狄道的时候,尚在狄道东面的山谷中与汉军对峙的郭淮,却已收到了司马懿来自五丈原的传信。

  “诸位,本官也不瞒你们,朝廷只给我们派来了折冲将军牛金的五千轻骑,除此之外再无援兵。”郭淮对着王、游奕、束混三人说道:“按照太尉的意思,我等只需将蜀军逼退,使其离开狄道便是,不必与之浪战。”

  “你三人有何想法?”

  游奕咽了咽口水:“使君,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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