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那些给凉州本地豪族封赏的请示,刘禅已经习惯性地忽略掉了。既然交给吴班和许允来为,那刘禅也就不再就此事多言。
他让刘敏来斜谷,另有要事要问。
刘敏拱手说道:“此番陛下有两则要事要问仆射和将军。”
“其一,陛下以为一万五千兵会不会有些少?去岁朝廷从汉中调三万郡兵各回本郡,如今汉中和陇西、凉州之兵不过七万,朝廷兵力实际上还有富余。”
“其二……”刘敏顿了一顿:“陛下说,原定由左将军(吴班)来任凉州刺史,是由于作战目标为金城。”
“而目前来看,魏国郭淮在首阳屯兵,狄道处回传的军报也说,左将军、许尚书、姜镇西三人共议,狄道左近恐有大战,他们一边与郭淮遥遥对峙、一边在狄道整修城池、操练羌兵,同时还在狄道旁修一副城,实在无暇顾及凉州。”
“陛下是想改任左将军的凉州刺史为雍州刺史,而后委任陈尚书为凉州刺史,使其在凉州自理其事,不必事事皆问狄道。陛下还想委任王征北为凉州都督,负责凉州军事。”
“按照陛下的意思,两万汉军出征,狄道处有兵一万五千,金城处只有兵五千。既然无法给兵,给些便宜从事之权也好。”
费和吴懿听完刘敏之语,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几瞬之后,费率先开口:“还是一万五千比较好,蒋令君在成都征调粮秣,还需兵力弹压各郡。虽说羌胡有粮可供狄道大军调度,但还是不要过多了,兵不是越多越好,就还是一万五千吧。”
吴懿在旁也应声说道:“一万五千为妥。”
刘敏点了点头:“在下明白。那第二件事呢?”
费轻叹一声,略一摊手:“陈奉宗是我女婿,我当避嫌。但陛下咨我以国事,我又不能不答。凉州如今只附了金城半郡之地,剩下之地都在魏国手里。一个刺史空衔,给了也就给了。朝廷今年给出去的官职爵位难道还少吗?”
“将军可有言语?”刘敏看向吴懿。
吴懿笑着拿手肘推了一下费:“文伟,就你手快,老夫家中也有女儿!”
费却没有笑着回应吴懿,而是叹了口气:“凉州之地广可千里,朝廷能给狄道增兵,却难以给金城增兵。”
“若这一万五千郡兵到了狄道,则狄道汉军足有三万,金城汉军却还是只有五千。以一州之任来压奉宗,我只是怕奉宗有些承受不住……”
吴懿在旁笑道:“老夫看奉宗能承受得住!文伟,奉宗绝非百里之选,乃是千里大才!”
刘敏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打断了二人的话:“那仆射和将军就是同意了?”
“嗯。”
“是。”
吴懿、费二人先后应声。
“那好,此两事有了回应,我也好禀报陛下。”刘敏朝着费拱了拱手:“在下恭喜仆射!”
费挑眉:“奉宗任职此乃国事,为何贺喜?”
“非也,非也。”刘敏笑道:“仆射贵女已有身孕……”
第144章 镇抚西凉陈府君(上)
“禀父亲,我已亲眼看见魏国军队进了枝阳。”十三岁的义子陈义走入堂中,朝着陈祗躬身行礼。
陈祗缓缓点头,随口吩咐道:“好,我知晓了。且去歇息一二,我这里暂时不用你忙。”
“是,父亲。”陈义领命,告辞而去。
王平在旁不禁感叹:“哈哈,陈校尉,每次听这羌儿唤你为父亲,我总是觉得有些怪异。不过现在看来,陈校尉是将这羌儿当作斥候来用了。”
陈祗回应道:“眼下,这些羌儿眼下倒是比这金城郡里的汉人更好用。这都几天过去了,麴宁去了浩还没回来,还遣了从人回来说是羌酋伐同尚未决断,留他在彼处等候……简直没有半句实话。”
“依我看,这麴宁也好、治无戴和伐同也罢,都是想看着我们与那徐邈打上一场的。王将军,你部斥候是怎么说的?”
“与你那羌儿说的一样。”王平答道:“只不过比他要早到了一个时辰。”
陈祗淡淡说道:“枝阳离金城只有八十里,那我等便等他到了城下再出兵吧,也不过一两日的事情了。”
……
地域的遥远不仅带来了地理上的独立,也在事实上阻碍了信息的传递。
徐邈,字景山,燕国蓟县人。司马懿任抚军大将军时,徐邈任司马懿的抚军大将军军师。九年之前,曹睿为了解决凉州数年没有刺史管辖的尴尬状况,任命徐邈至凉州为刺史,使其持节、领护羌校尉,而后又领建威将军之职。
他是毫无疑问的司马懿旧属。
徐邈曾任过陇西太守,又在凉州刺史之职上面任了多年,对凉州和陇西甚为熟悉。按照皇甫声被俘之前派出的斥候的说法,蜀军是先派羌骑吓开了金城,自身步兵的兵力并不甚多。
有了这样的消息在前,徐邈身为刺史有守土之责,必须要出兵进讨蜀军。但随着郭淮在狄道城东退兵首阳的消息传来,徐邈也渐渐有了些骑虎难下之感。
眼见蜀军此番出兵势大,羌胡响应,一时震动。金城已经丢了,若是再将武威的三千步军、三千骑军折损之后,恐怕凉州局势将进一步的崩塌。
但……徐邈与郭淮一样是刺史。郭淮可以不管丢了的狄道县,转而与蜀军对峙。徐邈却不敢丢了一整个郡而不管,更别说金城太守皇甫声眼下还在蜀军手中。
魏国的洛阳朝廷已经决定暂时不管凉州,也做出了让徐邈守备武威郡中的旨意,但是眼下毕竟道路隔绝,要绕路而行,洛阳的信使还远在路上,徐邈对这些全然不知情,他也没接到郭淮的通知。
那只有出兵一条路了。
徐邈硬着头皮,领了三千骑军、两千步军出了姑臧,朝着六百里外的金城行去,还召了本地的两千羌骑随行,凑出了一支七千人规模的军队,还遣了信使去召金城郡内的名羌伐同、名胡治无戴两部。
徐邈知晓蜀军多有羌骑,担心在路上遭遇突袭,于是一路皆令偏将军王秘领着三千骑军先行,自己率步卒和羌骑在后按部就班地行军,打定主意若是遇到蜀军,就可以用动兵的理由暂时退守。
就这样,徐邈到了令居,没有看见蜀军和蜀军羌骑的影子。到了允街之后,依旧没有。甚至到了金城八十里外的枝阳,蜀军依旧没来!
还是那四个字,守土有责。这下徐邈连退兵或者原地驻扎的理由都没有了。
六月十四日上午,徐邈令偏将军王秘率三千骑军先行,自领步卒和武威羌骑居中,让金城胡治无戴部、金城羌伐同部各率三千轻骑在后随从。
一整日,还是未见蜀军。
第二日徐邈又渡黄河,继续向东行军。当晚,徐邈在离金城十里处的黄河畔立下营寨。
而此时的治无戴和伐同二人,则还在徐邈身后十里外的地方跟随。
“治无戴,伐同,你二人以为徐使君此番能够成功么?”麴宁站在两名羌胡酋豪的身旁,镇定自若的随口发问,显然三人互相都很熟悉。
治无戴三十余岁,乃是令居处的胡人首领,年轻有勇力,野心勃勃。
之所以说治无戴为胡人,是因为他部中最早乃是休屠匈奴的一支,而后又杂糅了些鲜卑和羌人进来,到治无戴掌权的时候已经完全分不清他们部中是何族裔。
不过也没人在乎就是。
治无戴道:“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徐使君若要与这汉兵作战,在允街、枝阳一带打不行么,为何要来金城?这等地势,他若是输了,岂不是断然无救?”
伐同笑道:“徐使君是魏国皇帝封的官员,又不是你我这种酋豪。我们见势不对可以不来,他的官职是皇帝封的,他若不来,那他的官职就要被魏国皇帝给夺了,被杀头也有可能。”
“哎,我看这徐府君危险了。”治无戴摇了摇头:“金城本在河谷之中,左邻大河、右邻高山,若要前往武威还要横渡黄河,若是败了,是万万没有跑回去的路了。”
麴宁笑道:“你二人不是在他身后领了六千骑吗?徐府君败或者不败,且看你二人能否助其作战了。”
治无戴笑着指了指麴宁的面孔:“麴从事当真会算,你藏在我二人军中,难道不是你让我二人来等一等魏军与汉军作战结果的吗?谁赢帮谁?”
“你觉得谁能赢?”
麴宁笑着摇头:“到时候且看一看吧,汉军战力如何我还没有看到。你二人知道,我没让汉军攻城,直接便开了。”
治无戴笑道:“那我换种方式来问好了。你家和游家不是一共出了六千兵吗?若临战之时,你会让你家的兵倒戈么?”
麴宁依旧摇头:“若他让我家兵卒浪送,那临阵反了他、随了徐府君便是。若汉军本身就兵强,能败魏军,那我当然忠于汉国了。”
一旁的伐同开口说道:“你说那陈府君是何等人物,可否守信?”
麴宁道:“是个英杰人物。但这毕竟是两国之事,与守信不守信无关。我与你们两部互为援护,我们还是一起等一等的好……”
第145章 镇抚西凉陈府君(中)(加更)
当晚,金城城中。
“不是,那徐邈真拿自己当韩信了?”
陈祗听闻柳隐之语,不禁眉头皱紧,大声发问。
柳隐摇头笑道:“要么说金城之地是雍凉锁钥,若能控住了金城,则凉州之兵不能向东,雍州之兵不能西进。”
“说到底,此处地理就是在河谷中放了座城池罢了。徐邈若是想夺金城,就必须要来此处作战。而如此地形,他若不背水扎营,难道还能有第二种扎营的方式了吗?”
“王将军。”陈祗转身看向安坐于一旁的王平:“明日如何作战,王将军可有计略?”
王平淡然说道:“十日前,糜将军的一千汉骑和迷当、怵铎部的五千羌骑出发回返狄道,如今我们这里只有我本部四千、柳将军本部一千,饿何、烧戈、注诣的五千羌骑,算上五千步卒、五千羌骑。”
“至于那金城麴氏和金城游氏两家的六千步卒,如今麴宁在羌人处未归,也不堪驱使,明日不可用之。”
“陈校尉可知魏国的强兵皆在何处?”
陈祗笑道:“王将军请说。”
王平答道:“魏国诸军战力,最强的是魏国中军和外军精锐,次一等是寻常外军,再次之就是州郡兵。所谓中军、外军,就是直属魏国伪朝廷之兵,一个在洛阳、一个在边境罢了。”
“这些兵若是司马懿和郭淮所领的军队,那我或许还要思虑再三。但凉州这种地方多少年没打过大仗了?我实在瞧不上彼辈战力。”
柳隐在旁拱手:“将军容禀,小视归小视,还是应当慎重一二为是。”
“这我知晓。”王平笑道:“明日只需让羌骑沿山绕过,我部正面……”
……
翌日,上午辰时许。
魏国凉州刺史徐邈将负责骑兵的偏将军王秘、武威太守贾穆和领着羌人义从的武威羌酋仇合唤至身前,神情严肃。
王秘少年成名,十余年前因斩杀张掖郡造反的和鸾,被魏国册为将军。而武威太守贾穆就更是知名了,此人乃是魏国首任太尉贾诩贾文和的长子。
在凉州这种荒僻地方没必要讲究什么三互法……贾家出了贾诩之后,乃是武威大族之首,只要凉州能归属魏国朝廷,籍贯什么的无人在意。
“王将军、贾太守,还有你,仇合。”徐邈板着一张面孔,沉声叮嘱道:“此战若能收复金城,王将军、贾太守皆可封侯,仇合,你部也能得到朝廷厚赏。”
“我等行了六百里远至金城,是勤于王事、也要求自身功勋。今日务必奋力作战,听懂了么?”
“这是自然!”王秘朗声应道:“只不过,使君,治无戴和伐同这两部又如何说?”
徐邈应道:“他二人已经应了我的要求,今日在我右翼和后路遮护,应当稍后便会过来。我等先出营列阵。我与贾太守、仇合居中,你部居左,稍后听我旗号进军!”
“遵令。”王秘、贾穆和仇合二人齐齐应声。
……
一个时辰之后,汉军、魏军在金城城下各自列阵完毕。
魏军右翼乃是金城胡治无戴所领的三千轻骑。而此刻在治无戴所部最前之处,治无戴与麴宁二人远远朝着对面的汉军望着,治无戴小声问道:
“麴从事,对面有你家的兵吗?”
麴宁摇了摇头:“看不太仔细。但我有一事可以确定,我家没有大旗、只有小旗。我长子所部半数铁甲、半数皮甲,其他各部几乎都是皮甲或者无甲……只要你看到这种盔甲混杂的,便是我家的私兵,知晓了么?”
“好。”治无戴笑笑:“若是临阵时看不见你家的兵,就停步后撤,是这个意思吧?”
“对。”麴宁点头。
随着鼓角声起,汉、魏两军在金城城西这片大河和山峦中间的谷地开始碰撞。汉军左翼乃是羌骑、右翼亦是羌骑,而王平所部的四千劲卒皆在中央。
柳隐本部乃是领了守城之任,而麴氏和游氏的六千步卒,天色刚亮之时,就被陈祗以‘榆中遇袭、需要支援’的名义给撵到城东外面去了。
两军稍一接战,还在隔着数十步抛射弩箭之时,于本阵之中指挥军队的王平就已发现了些许不对。
“陈校尉,左边那支羌骑有古怪。”王平对着身旁披甲骑马的陈祗说道:“注诣部还未与那支羌骑碰上,他们就在有意地向后撤军,这才刚刚接战,羌骑就和魏军本部脱节快有百步了!”
陈祗眯眼朝着战场的左边瞧着,只见饿何部的轻骑似乎如一支真正的冲击骑兵一般,见魏军右翼的轻骑不断后撤,竟然连马速都渐渐提起来了!魏军右翼羌骑与魏军本部脱节的距离愈加的大。
这种怪异之事,有且只能有一种解释……
“王将军,魏军右翼那部羌骑当是怯战了。速速令注诣部向前驱逐那部羌骑,若是那部羌骑远离,就不要管了!让注诣绕到魏军本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