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想了一想,随即又问:“勇士县不是已经废弃了吗?我记得十几年前城池都已毁了,那些羌胡在何处聚着?”
费曜解释道:“此前因羌胡多乱,勇士县废弃县治,其地归属于榆中县,算是凉州之地。不过再废弃也有个城墙根在的,弄些土围还是容易的,算不得什么麻烦事情。”
“勇士县城扼在山口正中,此处以北皆是山地,不利骑兵作战。只有勇士县南边还有一些平旷之地,倒是适合骑军合击……”
郭淮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费曜道:“伯济兄,斥候已经禀明彼处至少有三、五千羌胡轻骑,甚至更多。若是留在金城再打,彼处地势狭窄,不利骑兵纵横。”
“不若在勇士县这一带就与这些羌胡轻骑打上一场!一可折损蜀军战意,二可激励我军士气,三可让那些羌胡衡量一下与大魏为敌的下场!”
郭淮犹豫再三,而后开口说道:“公威,你有几成把握?”
费曜拍了拍胸脯,笑着应道:“与那些羌胡骑兵作战又有何惧?我军大部不是还在后面么,哪里会有什么闪失呢?”
“好。”郭淮点头:“公威,我这里三千骑兵可以尽数与你。前军暂且停住,待明日我部中军与你合兵一处之后,再行伺机与羌胡骑兵接战。”
“好!”费曜拱手以应。
费曜毕竟是前军主将,与郭淮商议了动用骑兵的事情之后,自然有许多军中之事要议。
可就在日头偏西,费曜准备驰回本军的时候,数名斥候却匆忙自北而来,口称‘急报’,直接入了郭淮的中军之中。
外面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郭淮与费曜二人的耳朵,当二人齐齐站起,出门询问的时候,斥候口中之语却让二人大惊失色。
“禀将军,前军急报,羌胡轻骑漫山遍野、不知其数,前军各军行军之中已被分割,各自据守,还请将军速速回返前军!”
第171章 勇士川之战(中)
三日前,陈祗本人就已到了残破的勇士城中。
与陈祗一并来到这里的,还有羌胡各部的三万余骑。
魏国肇建十余载,若再算上夏侯渊进取凉州的时间,魏国在凉州的存在时间不过二十载。这二十年中,西平麴氏两次叛乱、酒泉张掖一次叛乱、卢水胡造反一次、各地羌人造反数次、河西鲜卑也造反一次,征调颇多,零零散散的迁民之事也有许多。
整体而言,凉州羌胡们对魏国的观感并不好。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并州、幽州边境的乌桓、鲜卑诸部,有了轲比能这个与魏国明确为敌的‘反派’存在,需要依附幽州、并州来对抗外敌,倒是对魏国恭顺和服从得多。
陈祗所领的三万余骑中,有刚开始就随陈祗来金城的烧戈、饿何、注诣部共五千羌骑,有河西鲜卑秃发阿孤的六千鲜卑骑,有武威休屠胡梁元碧的四千匈奴骑,有金城令居杂胡治无戴的四千骑、金城浩羌伐同的五千骑、湟中月氏胡白虎文的六千骑、卢水胡伊治的三千骑。
换而言之,金城、武威、西平乃至稍远一点的张掖郡中,这些拿了汉室县侯印绶的诸多凉州名羌、名胡们,都拿出了自己的家底,随陈祗一同到了此处。
眼见汉国朝廷颁了金印、许了前程、定了赏格,邀请各个部族一同去打魏国……
陈使君说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那大家都是想尽力帮帮场子的!
陈祗等待了三日,终于等到了魏军前部到达勇士以南的消息。
九月十一日上午,尚在勇士残城本营里的陈祗,见到了急匆匆从南驰来的河西鲜卑部首领秃发阿孤。
“陈使君!”一个凉州腔调、口音怪异的浑厚嗓音从外面传入帐中:“鲜卑人秃发阿孤要见陈使君!”
“让他进来。”陈祗略略点头。
“遵令。”都伯赵宏应声,走出军帐将秃发阿孤带了回来。
“陈使君!”秃发阿孤抚胸行礼,而后大声说道:“我部在城南十五里处遇上魏国游骑,杀了六十余人!陈使君,魏国大部应该马上就到勇士城了!”
“当真?”陈祗站起,面色严肃地看着秃发阿孤。
秃发阿孤重重点头:“千真万确!首级都在我那些从骑上带着呢,使君若是不信,可以自去验看一二。”
“不必了,秃发,你算立了一功。”
陈祗随口回了秃发阿孤一句,而后认真看向帐中侧边坐着的凉州治中从事、护羌校尉长史、参军法邈。
陈祗缓缓说道:“法参军,速去将各部首领唤至我处,同时让其本部各自备战。接令后不得耽搁,速至我处!”
“遵令!”法邈眼见陈祗的认真之态,心中也丝毫不敢怠慢。
法邈很是清楚,陈祗之所以带着这三万羌骑来到此处,就是为了今日突袭魏军前部!
一骑骑信使派了出去,各位羌胡首领也接踵而至。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比这些羌胡首领都要更高。一众羌胡首领看着陈祗沉默肃然的面孔,尽皆没有作声。
服从强者的地位和权威,这是一条铁的生存法则。
羌人多半束发,匈奴与鲜卑髡发的发式也各有不同。有人三十余岁,有人则一眼望去就是六旬的年纪。
陈祗一一看着这些羌胡首领的面孔,略略点头,而后开口。
“诸位!”陈祗朗声言语:“本官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魏国大军就在眼前,州府先是征召你们到了金城,本官又亲自领着你们到了勇士城,今日魏军已至,是不是要你们作战了?”
“没错,就是要你们作战!”
“不过,在作战之前,本官有事要问一问你们。”
“伊治。”陈祗伸手指向了卢水胡的首领:“我且问你,你部现在还有多少男丁?”
伊治答道:“部中还有四千多男丁。”
陈祗再问:“你此番为何要带三千骑至金城?”
“杀魏人!”伊治毫不掩饰目中的凶狠之色:“魏人杀我父、杀我兄,我部原本六万余人,被魏国杀了三万人,掳走近两万人……”
陈祗叹了一声:“十四年前,魏国说你们卢水胡叛乱,斩首五万余级、掳人口十万、羊一百一十万口、牛八万口……秃发阿孤,你部那次死了多少人?”
“死了男丁近万。”秃发阿孤亦是面有愠色。
“梁元碧,你们部呢?”陈祗又伸手指向了休屠胡的首领。
梁元碧摇了摇头:“不比秃发家更少。”
陈祗重重叹了一声:“你们与魏国有仇,本官清楚。汉朝与魏国也有仇怨,你们也清楚。本官今日让你们来此处与魏国作战、与魏军决死,你们也是清楚的。”
“赏格已经许下,县侯、乡侯的金印也已给了你们,该说的话不用再多说。”
“若你们没遇本官,你们各自依旧是边境酋豪、部中始终要受穷吃苦、受人欺压征调。若本官今日没有你们协助,仅凭汉军之力应对魏国也当难为。汉朝与你们利益一致!”
“今日魏军初来,立营不稳,不明军情。我意大起全军,分割魏军前军!”
“诸位!”
“在。”一众羌胡首领齐齐应声。
陈祗道:“秃发阿孤、梁元碧于左翼,治无戴、伐同于右翼,从北至南每部各冲一阵!白虎文、伊治,再后而发。烧戈、饿何、注诣部为本官本阵,随我前行。”
“诸位,且各自回营。一刻钟后,各自出营南向!”
“遵令!”众人齐齐响应。
“使君,此番能成吗?”法邈披挂骑马之后,神色担忧地看向一旁的陈祗。
陈祗缓缓说道:“羌胡骑兵虽然善于弓马,但不识战阵,稍遇挫折便会退却。这种轻骑只有两种用途。”
“其一,就是今日这般,趁着数万魏军路上行军前后分隔之时,不强求战果多少,让他们尽量凭着一腔血勇去冲阵掠杀。今日战中必然要折损许多,若是第二次驱使他们,这些部族便又会心中生惧以求保守、不敢去冲魏军已经摆好的军阵了。”
法邈叹道:“只能堪用一次?”
“嗯。”陈祗点头:“若是这般使用,可一而不可再。”
第172章 勇士川之战(下)
“其二呢?”法邈再问。
陈祗应道:“其二便是让羌胡袭扰粮道了。总而言之,今日尽量折损魏军气焰,来日就是守城与反击之事了。”
“走吧,法参军。”
“是。”法邈应道。
出战的顺序都是按营寨的次序来定的。最前的秃发阿孤、治无戴两部出兵之后,接下来便是梁元碧、伐同的两部,而后再是白虎文、伊治两部。
陈祗坐于一匹白马之上,与法邈二人在汉骑和羌骑的簇拥之下,静静的在勇士城南候着,看着左、右两边兵力各自近万的骑兵离开营帐而后渐渐提速,而后蹄声震响。
法邈见此情状,眯眼向着东南方眺望着,一时沉默不语。
陈祗此时也心绪纷飞不止。
汉武帝曾令霍去病出塞,经陇西、过金城而至河西,连破诸胡,建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威震西陲。
勇士县大约也是这时设立的,当为纪念霍去病军中兵卒之意。不过数百年过去、加之此城已经毁弃,具体的动机已经不可考。
勇士县扼守从陇西前往金城、榆中的山口之处,而城南群山之间有一处难得的山间旷野,其名又唤作勇士川,当下正是三万羌骑冲杀驰骋之处。
勇士川……若陈祗没有记错,大约在氐人苻家的前秦过后,一支鲜卑会从漠南来到勇士川,整修勇士城,而后建立西秦政权,陈祗身后这个残破的城池也会成为一个国家的都城。
而若以此时的整个陇右、凉州来论,作乱西陲、连杀西晋三个凉州刺史、比末年的季汉战绩还要显赫的秃发鲜卑一族,如今正在陈祗的麾下冲阵。
建立成汉的巴氐李氏,现在还在街亭附近的略阳。建立前秦的略阳氐苻氏、建立后秦的烧当羌姚氏还对魏国恭顺无比,建立高昌国的金城麴氏还在以合族之力供养族兵、来为陈祗驱使。
若再远一些来论,勇士川西南不远之处就是徐达与王保保的激战之地,而后‘天下奇男子’王保保乘木而渡黄河……
法邈此时还在思索着此战到底能击杀多少魏军,而陈祗此时的脑海之中却是如何改变陇右、凉州这些羌胡的未来。
着汉人衣冠、学汉字、说汉话、改汉姓……
任重而道远。
勇士城距离魏军前军费曜部的三千骑兵不过十余里,由于主将费曜不在军中,为了给后面的步军结阵留下时间,魏将郝同在不清楚羌胡规模的前提下组织了一场反冲锋。
虽说郝同的努力稍稍阻碍了秃发阿孤、治无戴两部的阵势,但毕竟寡不敌众,在似乎无穷无尽的羌骑面前,不足三千的骑军也被冲散大半,而后郝同再也无力支持,引着本部冲过羌胡的阵型后向西逃散,再也顾不上身后的军阵半点。
而费曜本部余下的一万二千步军分为六部,于旷野上各自结阵,却被迎面而来的羌骑冲了一个措手不及,后面几阵的士卒尚有一半还没来得及披甲,就在羌胡骑兵的冲击之下失了阵势,进而离阵逃窜,又被后方接踵而至的羌胡轻骑驱赶追杀……
待费曜本人率亲卫驰马返回本军之时,连找到自家军阵都做不到,道路已被阻隔,只在后遥遥等着满山遍野的羌胡轻骑如潮水般散去,才能驱马向前去寻自家军队……
无论是汉军这边的羌胡、还是南边被冲的魏军,在临近傍晚、日头渐落的这个时间段中,都没有办法对斩获和伤亡做出任何统计,只得各自回营,等到第二天日出之后再做计较。
而第二日后,陈祗在勉励了各部首领之后,减员的数量也渐渐有了统计。
“禀使君,各部情状属下已经大致汇总了一二。河西秃发鲜卑折损最多,约损了两千骑,占了其部的三一之数,有一半都是与魏军对冲之时折损的。而其余各部的损失多者在两成、少者在一成以下……”
“使君,据属下来看,羌胡各部的首领尽皆痛惜昨日之折损,纷纷找属下来说,今日不能再度出战了。”
陈祗缓缓点头:“此事在我意料之中,昨日之时便与你说过了的。大约一共损了多少骑?”
法邈想了一想,而后拱手:“禀使君,总数大约损了六、七千骑,具体之数不可尽知。”
“那便是两成之数了。”陈祗一叹。
“是。”法邈点头。
陈祗沉默了几瞬,而后说道:“若不是让他们从北至南、一部接一部的冲过去,他们也定难忍受这等损失。法参军,你且再走一趟,替我告诉秃发阿孤,他部折损最多,来日我定与他部更多补偿。其余各部你也各自去一趟,安抚一二,与他们说功劳已记下,让他们今日各自据守营中,明日一早便随我班师回榆中。”
“属下遵令。”法邈拱手。
根据昨晚各部首领所回禀的作战情状,这种一次性的战术倒是应当达到了目的。
陈祗所在的勇士县处,上至陈祗、下至各部首领,虽然都对此战的损失感到痛惜,但无论怎么说,汉军一方毕竟是进攻方、也能算取了胜势,只不过损失有点难看。
而魏军郭淮这里……费曜本人已经在郭淮营帐里俯身下拜了。
“使君,昨日之战是我之过。”
“三千骑兵折了一多半,余下一万二千步军分为六营,前两营阵势未破,后面四营阵势被贼军击破。一万二千步军死伤近半。”
费曜哽咽着说到这里,不断在郭淮面前叩首,额头重重击在沙土地面之上,只是稍微几下,费曜额上就已满是血迹。
郭淮见状也情难自禁,身后示意帐中亲卫、参军等人退出帐外,而后郭淮竟然也缓缓走到费曜身前、而后在费曜身前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