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80节

  “从他处至金城只有三条大路可选。可从狄道出发,向北行军,但狄道如今是在贼人之手。凉州之路又在西边,如今只能从最东面的榆中进攻……”

  就在费曜、郭淮二人议论军略之时,陈祗也在榆中城上与王平、柳隐等人交谈。

  陈祗在给众人讲古:“既为河谷,又山峦环抱,那便是既有城墙、又有护城河,可谓‘金城汤池’之险。故而在冠军侯霍去病征河西之后,武帝令大行令李息在此处筑城设县,而后方有‘金城’之说……”

  就在陈祗说话之时,数骑斥候从东而来,入了城后来到城头之上,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禀都督,魏军已至榆中城东二十里处,在彼处扎下营寨。”

  “好,你且去吧。”王平挥了挥手。

  “遵令。”斥候不再多言,随即离去。

  二十里,这是一个可以发起突袭、准备攻城的距离了。

  王平当即令麾下士卒准备迎敌,而等到夜间,也没见到魏军再度来攻。第二日斥候再探,禀称魏军还在整修营地。而后第三日、第四日,魏军甚至已经在营地以外挖堑壕、筑土垒了!

  而在郭淮到达榆中之时,从郭淮军中发来、由夏侯玄本人亲笔所写的战报,也已送到了狄道城东二十余里处的蒋济之处。

  与郭淮不同,蒋济所领的军队数量更多、战力也更强,实打实的魏军就有六万人之众。

  中军秦朗部步骑二万、雍州外军胡遵部一万五千、牛金部轻骑五千、陇右郡兵二万,甚至还有一万余羌胡襄助,战力从高到低层次丰富,乃是标准的大军团作战。

  这么多兵力当然不能全数堆在狄道东面的河谷之地。

  南安烧当羌姚柯回部收复了空无一人的鄣县,欲从南侧进逼狄道以南。广魏太守王率了五千郡兵欲从洛门南下,朝着临洮方向迂回,来断汉军后路。

  总而言之……蒋济在狄道以东可以驱使的兵力足有六万。

  而随着蒋济从首阳一路向狄道推进,已经击破了汉军沿途的三座小寨,斩杀羌兵千余。

  司马师负责掌管军情机要,手捧军报来到蒋济帐中汇总而报:

  “蒋公,蜀兵本就是远途而来,彼辈必然兵力不足。而沿途数座营寨之中所获首级羌兵居多,又进一步佐证了这一猜测。”

  “按照前军胡将军所言,他本部正与一部蜀军对垒,是蜀兵而非羌兵。彼处堑壕、土垒南北蔓延三里有余,长必无备,胡将军请求明日击破蜀军此垒,请蒋公指派一、二部陇右郡兵助战。”

  “嗯。”蒋济捋须颔首:“老夫也注意到所获首级的比例了,绝大多数都是羌兵,只有百余级是正经蜀兵。胡将军部离狄道城只剩二十里了,斥候已经探得后面还有三座土垒,一日击破一阵,三日之后,大军就可推至狄道城前,聚兵围之了。”

  “子元,传我将令,命陈泰督领郡兵六千随胡遵一同作战。明日我领着秦朗部为他压阵,让他放胆施为!”

  “遵令。”司马师拱了拱手:“属下这就去找陈府君言语。”

  “嗯。”蒋济捋须颔首。

  司马师走了之后,蒋济则是在军帐中继续看起了各军的粮草和后勤用度情况。

  而不多时,只是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都督长史荀诜就从外面走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函。

  “蒋公,郭使君部与蜀贼在勇士县接战,具体军情还请蒋公亲启。”

  蒋济只是抬头稍稍看了一眼,便十分随意的说道:“曼倩为我读一读此报。”

  “是。”荀诜也不含糊,当即开启信函,而后将帛书展开来看。

  蒋济等了几瞬,没有等到荀诜的言语,诧异得抬起头来,却只是看见荀诜紧皱的眉头。

  “拿来与我!”蒋济觉察到了不对,伸手一要。

  荀诜听令之后,又看了几眼,咽了咽口水,这才缓步上前,把军报递到了蒋济手中。

  “蒋公暂且息怒……”

  越是听荀诜这般说,蒋济心中越是觉得不对,直接身后将军报夺过,而后简单看了几眼,就奋力将这封军报拍在了桌子上。

  “理应褒扬?”蒋济双眼圆睁,直接在军帐之中喊了起来:“他郭淮以为我是什么痴傻之辈吗?刚出山谷,一万五千兵能被三万羌胡轻骑埋伏?把凉州的蜀贼尽数卖了,都买不起三万轻骑!”

  荀诜看了看蒋济的脸色,随即沉声说道:“蒋公,且不论是不是糟了埋伏。单从死伤数量来论,他部杀了八千羌骑,却损了一千余轻骑和六千步卒。面对羌胡能有这般损伤,以军法来论,斩了费公威都不为过。”

  蒋济胸膛几度起伏,想要怒骂,却又顾及体统硬生生地忍住了,而后说道:“曼倩,去将孙德达、司马子元二人唤来我处,速去!”

  “遵令。”荀诜领命而走。

  此时的蒋济独自坐于军帐之中的席上,先是继续怀疑这封军报的真实性,拿起帛书仔细看了几遍。

  字迹是夏侯玄所写、是钟繇的隶体,这个没错。夏侯玄的私印和郭淮的刺史印也没错。落款处笔锋的痕迹也与夏侯玄之前约定的模样相同,也没问题。

  而若军报没有问题,费曜部是如何让三万羌胡骑兵埋伏了的?

  司马懿曾说郭淮靠不住,如今连费曜的战力都可疑了么?若是费曜都可疑,秦朗、胡遵能信么,其余那些陇右郡兵们又能信么?

  当怀疑一旦开始,便如春日的野草遇见火星一般,其势汹汹再不可止。

  这种时候,蒋济虽然自有计策,但也要与人商议。

  不能召将领们议事,这样不妥。都督长史荀诜素明兵法、强于时势。都督司马孙礼久经战事、擅长军阵。司马师也是可选之才。这三人的言语,才是蒋济此时最好的参考。

  “见过蒋公。”荀诜、孙礼、司马师三人齐声行礼。

第176章 诱敌之策

  “诸位。”

  蒋济看向荀诜、孙礼、司马师三人的面孔,沉声言道:“郭伯济在北遭遇败绩,损兵折将。你三人先看一看军报,再行分说。”

  “德达。”蒋济将手中握着的军报向前一送,示意孙礼接过。

  孙礼年方五旬,性情刚正,久在州郡为任,常有随征履历。接过帛书大略浏览一遍之后,孙礼眉眼微动,随手又传递给了司马师。司马师大略看过,面色颇为难看,抿了抿嘴,又将其送回至蒋济桌前。

  蒋济此时徐徐开口:“我已想了,郭伯济既然分兵出去,独领一路军事。大军在外,此时无法召他回军,亦不好撤他的职,只能让他稳妥用兵,在北路不再生乱。”

  “其一,郭伯济和费公威二人此番战报,必须速速送至长安陛下处御览,不得延误。其二,蜀军此番大用羌胡已是事实,蜀军在勇士川若能聚三万轻骑,则在狄道处必然也有大量羌胡随征……”

  “诸位,你们都是智谋之士,眼下有何论断?”

  荀诜拱手应道:“蒋公方才所言不错,郭伯济本为刺史,费公威又是后将军,二人皆在雍凉多年。虽说蒋公为都督,但毕竟初来陇右,临阵换将并不妥当。还是应请陛下论断,或论罪、或勉励、或将功折罪,由陛下圣裁就是。”

  “属下附议。”孙礼拱手应声。

  而旁边的司马师则补充了一句:“郭使君虽有折损,仍有近三万兵,依旧可以攻金城。蒋公不若发一则军令,令北路军妥当用兵、不可行险,稳妥为上,以免后续郭使君一路战况再生风波。”

  “嗯。”蒋济颔首:“狄道蜀军又当如何?”

  孙礼此时说道:“蒋公,我等在此收到此讯,狄道处的蜀军也肯定知晓了这一军情。为防蜀军猖獗,大军必须举动坚决,攻坚克难,明日从速击破蜀军营垒,可令蜀军胆寒,也可抵消蜀军前番战况带来的士气!”

  荀诜也毫不犹豫地开口:“不过三处长垒,每处相隔近二里有余。尽量从速,一可消蜀军锐气,二可进一步试探蜀兵与羌兵之多少,从而为攻城之事预备!”

  “好!”蒋济也斩钉截铁:“此处共一万五千郡兵,我已令陈玄伯明日督六千步卒出战,余下郡兵由德达督领,在胡、陈二人后发。切记,明日用兵必须坚决勇毅,必须抵掉蜀军此胜带来的士气!”

  “遵令。”孙礼躬身行礼,声音铿锵。

  ……

  战场上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蒋济在这边准备,狄道左近的汉军诸将同样收到了此讯。

  夜晚的狄道城内,费、许允、吴班、姜维、阎宴、上官、张翼等将齐在县府堂中军议。

  费似乎并没有因这番胜利而感到欣喜,主持军议之时,表情依旧肃然:

  “奉宗在勇士川胜了一场,彼处魏兵其势受阻,加之榆中、金城防守完备,有王子均用兵,倒是一时不需担忧了。虽然不知魏军北路是谁统军,但按照魏国情状,若要分兵,八成还是当由郭淮统领。如此形势,反倒我们狄道这里面临的压力更大。”

  “若按照此前计划,先借三座长垒消磨魏军士气军心,而待长垒破了之后,我等再伺机诱魏军在狄道城下决战。可眼下北面胜了一仗,领兵的蒋济或当更加谨慎。”

  “诸位,我们必须想个法子来诱蒋济决战才是。”

  许允捋须说道:“仆射所言甚是。”

  “魏军知晓汉军甚众,但汉兵具体多少、羌胡兵具体多少,彼辈未必清楚。若要促成蒋济城下与汉军合战,必须要让蒋济认为汉兵兵少、羌胡兵多才是,让蒋济以为有利可图。”

  吴班坐于一旁发问:“护军这是要诈败的意思么?”

  “可以诈败,也可以用其他法子。”许允解释道:“总之将蒋济诓到城下,我们有城池、山势之利,以逸待劳,又有强军在手,必能野战得胜!”

  姜维这时清了清嗓子:“诸位,我有一计……”

  随着姜维缓缓陈述计策,在场的众人几乎全都眉头皱紧。

  费更是直接打断了姜维的言语:“若按伯约之语用兵,羌胡之兵必然大损,恐会惹得羌胡怨恨,于朝廷大局不利!”

  姜维目光坚决,拱手回应:“仆射,洮水东西眼下有羌胡仆兵二万,又有轻骑二万。这些兵力用来守城、守垒或者还行,但与魏军野战之时又能有何大用呢?”

  “恕我之言,莫要吝惜羌胡性命。彼辈又非汉人,日后给足补偿就是了,他们各部首领也好安抚。奉宗在北面也在用羌胡性命与魏军对耗,这些羌胡们眼下最有用的便是他们的性命!”

  “若不用羌胡来死,难道用汉兵来死么?至于羌胡怨恨……打赢了一切都好说,还请诸位明鉴!”

  堂中一时沉默。

  片刻之后,吴班的声音打破了停滞的气氛:“慈不掌兵,该诱敌之时尚且要不惜自家生命,用羌胡引诱又有何打紧?”

  “老夫同意伯约计策!”

  张翼拱手:“在下附议。”

  “我也附议。”上官开口。

  见众人纷纷表态,费也终于拍板:“好,就依伯约之策!”

  ……

  所谓土垒,自是截断山谷南北、长二里有余的土墙,但是比单纯的土墙还要复杂许多。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处箭楼,前后皆有堑壕、鹿角等物放置,中间还有数座垒门,可以供人往来,也可以诱使敌军从此处进入而聚歼,是一种相当复杂的防御体系。

  再复杂的防御体系也要用军队来守。而这些垒墙自建成之时,就是注定要来消磨魏军血肉的。

  而按照姜维的计策,此处要与魏军对耗的,就是附从汉军的那些羌胡仆兵!

  翌日上午,辰时刚过,魏军士卒已经用过饭食,披甲完毕,在营寨外面列好阵势。

  “传我将令!”胡遵站在木质的望台上,开口发令:“命张、田二校尉各自领本营出战。距离敌垒百二十步之时材官射弩,十矢之后,刀盾兵前出。半个时辰之后,再换两营进攻。”

  “今日务必拿下此垒!”

第177章 误我,误国!

  随着一声声凄厉的号角声响起,两营已经结好阵势的魏兵伴着鼓声缓步向前,从胡遵本部营寨前方出发,缓步向汉军已经布置完好的垒墙逼近。

  与此同时,汉军之处也有斥候在望楼上观察到魏军步阵的移动,立即在望楼上挥舞号旗,向垒墙后已经做好待命准备的军队通报。

  “传令。”

  负责指挥此战的平北将军张翼声音响亮,向左右斥候下令:“贼近一百二十步时令斥候举红旗,弩营齐射。贼近三十步时令羌兵各部弓射应对。令各部举盾防矢,检查甲胄刀矛,预备接敌。”

  “击鼓!”

  “遵令!”左右候着的斥候大声回应,从张翼所在之处向各部驰去,而随着鼓声的不断敲击,汉军弩营和羌兵各部也都各自准备接战。

  昨日傍晚在狄道城中,关于如何诱敌之事,姜维与费、许允、吴班等人已经基本达成了一致意见。

  那便是在魏军攻垒之时,以弩箭消耗的数量和羌兵的死伤来使魏军发生误判。

  其中道理也是显而易见的。

  无论是汉军还是魏军,无论是用蹶张弩还是臂张弩,正常的步军之中,弩手所占的比例都在二成到三成之间,过多则战力减少,过少则完不成战术目标,这是一个大约恒定的比例。

  熟悉战阵之将,通过结阵时弩兵的齐射情况就能大约估算出对面弩兵的数量,从而反推出对面整体步军的兵力。

  张翼此番守垒之时,麾下军队就有从吴懿本部抽调出的两个五百人的弩兵曲、从上官部的两个弩兵曲,总计二千人之数。

  而用于步战防守的羌兵,则选择了罕羌侯迷当部的五千步卒。说是步卒,但是其中羌人大多持弓、矛迎战,有甲士卒的比例也不到三成……

  临阵之前,即便迷当本人再是不愿,面对费、许允、吴班的军令之下,也丝毫不敢违背,只得带兵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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