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81节

  弩矢带着呼啸之声从空中抛射而下,尖锐的金属箭头时而刺进木盾之中,重重作响,时而穿过盾牌的防御钉在地上和士卒的身上。

  几番对射之后,魏军以五十人一队的规模为单位,持盾前行,有的背负土袋从沟壑之中填出通路来,有的持着器械与同袍合力推开鹿角。

  而待魏军接近土垒之时,或持器械破开土垒,或从通路和缺口处入内搏杀,与持着刀矛的羌兵争夺着面前这段垒墙的归属权……

  胡遵所部甲胄精良,训练有素,是司马懿在关中最为重视的一部骁锐之兵。数月之前与费、吴懿在斜谷以北争夺五丈原的那支魏兵,就是今日攻汉军土垒的胡遵部。

  胡遵所部仅仅轮换了一次,也就是只有四营兵共八千人参战,就从张翼手中夺得了这处长达二里多的土垒的归属权。

  而胡遵凭借着兵力厚重,下午之时轮换军队继续向前突进,于傍晚之前攻克了第二处土垒。

  翌日临近中午之时,第三处土垒又被魏军胡遵、陈泰两部相继攻克。

  待胡遵部捣毁第三处土垒、为后方军队打开通路之后,胡遵本人率亲卫过了残破的土垒和已经攻下的防线后,狄道城已经出现在了距离胡遵七、八里远的西面。

  天高云淡,地势平旷,胡遵在亲卫的簇拥之下,已经能看清狄道城与南边那座方圆一里的狄道附城的轮廓。

  当然,汉军在此处的营垒布置也毫无阻碍的映入了胡遵的眼帘之中。

  “蒋公,孙司马。”

  胡遵闻得蒋济、孙礼二人自后而来,连忙拨马应了上去,当即招呼了起来。

  “胡将军此战辛苦。”

  蒋济微微颔首以作回复,而后在孙礼、胡遵二人的左右陪同之下,行至胡遵前军的军阵之前,而后又在胡遵亲卫骑兵的护卫之下登上军阵南侧的矮山之上,朝着狄道城的方向望去。

  西边不远处就是洮水,狄道城就在洮水之侧,城南一处类似坞堡的小城。而在这座小城之南,有数座营寨依着洮水扎营,山谷口的南侧北侧两里之外,则是在山势缓坡上各自据着一处营寨。

  而刚刚从土垒处败退回去的羌兵似乎都围在了附城的城门之前,大略看过去足有一、两千人,似乎想要入城而不得入的模样。而那些弩兵都退回了城南临河的营寨之中。

  而狄道城旁的空地之上,则有两部军队似乎正在列阵,同时还有一部数千人的羌骑从南边驰来……

  蒋济盯着汉军的战场布置看了许久,转头看向身旁的胡遵、陈泰二人,开口问道:

  “你们两部的伤亡如何?斩获又有多少?”

  “蒋公。”胡遵略略拱手:“一日半之内,我部在攻坚之中损伤不到两千士卒,斩获近六千级,杀伤应当更多,但几乎都是羌兵,蜀兵极少。而我部在攻坚之时,发觉对面蜀军昨日上午弩矢最强,昨日下午弩矢弱些,今日上午复又强些、但也不及昨日上午。”

  “我大略判断,蜀军在狄道多是以羌胡兵为主,而蜀兵并不甚多。”

  说着说着,胡遵又指向了从南边驰来,在魏军面前和狄道城之间兜了个圈子、不断往来驰骋却又不敢近前的羌胡骑兵:

  “蒋公,这几日作战都不见蜀兵步卒,或许蜀军当真是招纳羌胡兵为主。骑兵如此之多,想必姚柯回从鄣县迂回进攻应当被挡住了。北面那两营步军,似乎是我等仅见的蜀兵步卒。”

  蒋济皱眉思索片刻,而后回头正色看向孙礼:“德达,郭伯济此前的军报你都看过。他是否说过与他在首阳、狄道对阵的蜀兵和羌兵到底有多少?”

  孙礼被蒋济这般一问也严肃了起来,板着面孔思索许久,而后开口答道:

  “蒋公,郭使君军报只说与蜀军步卒数千、万余对峙,而提到羌胡之时只说羌胡甚众。至于蜀将姜维攻鄣县、攻新兴、攻洛门的那几次,都是引着羌骑来攻,从未提过蜀军步卒的事情。”

  说罢,孙礼朝着蒋济略一拱手。蒋济直视着孙礼的双眼,又看了看胡遵,而后从口中硬生生挤出了几个字来:

  “郭淮怯战,此人误我、误国!蜀军如此,如何不敢作战?”

第178章 是总攻,也是溃败(上)

  “德达,传我将令!”

  蒋济抽出腰间宝剑,直直朝着西面狄道城的方向指去,沉声说道:

  “令各军做好准备,半个时辰之后发动总攻。由征蜀护军秦朗领本部一万骑军从北向南,扫荡南侧的羌胡骑兵,多作杀伤。”

  “讨寇将军胡遵本部再发,领本部一万步卒进击南侧洮水畔的蜀军营寨。陇西太守陈泰督本部郡兵为胡遵后援,共击蜀军营寨。”

  “由都督长史孙礼督四营郡兵共八千众隔断南北,抵住北面蜀军营寨和两营步军。”

  “本都督自领余下一万中军步卒、三千关中骑、五千轻骑和五千羌骑为后翼,随时援护。”

  “本都督领六万大军,今日之总攻,以扫荡羌胡骑军、拔除狄道城南洮水畔之营寨、拔除谷口以南蜀军营寨为目的。传令众人,朝廷从不吝惜封侯爵赏,此处蜀军兵少疲弱,还望诸将努力!”

  “遵令!”孙礼、胡遵二人齐声应下。

  蒋济与胡遵、孙礼下了山坡之后,一骑骑信使从蒋济的身边驰出,驰到了后方各军的营中。

  而对于这些魏兵来说,前几日的攻坚之战都是胡遵本部来做,秦朗部也好、余下陇右郡兵也罢,都未遇到任何战事和损失,一直都处于养精蓄锐的状态。

  至于胡遵……前几日是他主攻,今日还是他主攻狄道城南两座营寨。

  一来,胡遵本人作战欲望的确强烈,其部也在司马懿部下就是精锐,与羌胡对阵也没损伤到不能作战的程度。这种事情胡遵本人也是认的,将军欲要博取功名,不舍得部下死伤怎么能行?

  二来,蒋济本人也确实收了秦朗和他部中将校的礼物。黄金三千斤、帛三万匹,足足值六千万钱……

  当然,作为曹氏臣子,行贿又能怎样?收点钱又能算多大事情?当年曹操父亲曹嵩不也花了一亿钱从汉灵帝手里买了个三公之首的太尉么?

  今日让秦朗领万骑去追击羌胡,与他此功,就已经值了收钱的一半了!

  随着鼓角声传遍原野,响彻洮水东岸与山谷之间,魏军期盼已久的总攻也随之发起。

  征蜀护军秦朗领着一万中军骑兵从谷口出发,在宽敞的河畔平原上渐渐提起马速,而后向南驰骋,朝着羌胡骑兵聚集的方向突击而去。

  胡遵与陈泰部也各自结好阵势,在孙礼出兵与北面汉军的两营步卒开始遥遥对峙之后,向着西南侧洮水畔的汉军营寨击去。

  蒋济本人坐镇谷口之处,看着一部部军队前往预定的位置作战。此时蒋济的麾下还有一万中军步卒、三千关中骑兵和五千羌骑,后备力量也非常充足。

  今日总攻的目标也没有贪多,不需攻克狄道城和南边的狄道附城,只需驱逐扫荡南侧羌骑、占领城外的两座蜀军营寨而已。

  兵多将良,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利,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对。

  直到胡遵率本部一万步卒进至预定位置,前后列阵完毕,指挥部众进攻至汉军营寨边缘的那一刻,胡遵本人才率先觉察到了些许不妥。

  这营寨的防守……怎么比上午和昨日的防守要强了十倍还多?

  战斗已经开始,麾下各营已经和汉军在洮河畔背水而立的营寨接战,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改变命令的时候。

  士卒已经接战,白刃相加,弩矢飞射,胡遵也是多年用兵的宿将,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作出退却的姿态。若是稍稍退了,在这种总攻之时被蜀兵反击着卷回来,或许就会吃场大亏!

  胡遵硬着头皮继续催促麾下诸位校尉、偏将向营内进攻,也并非攻不进去,而是只要稍稍有所进展,就会被其中的汉军给逼回,形成一种在营寨边缘拉锯的态势。

  而在营寨的遮护之下,三营精锐部众已经沿着营寨的后缘、也就是洮水河岸结好了阵势。

  三营精兵,共六千精锐步卒,不是旁人所部,正是大汉左将军吴班的直属本部!在汉军之中也是战力最为上等的一列!

  “告诉张翼,让他在前面不要吝惜死伤。朝廷调这些郡兵来狄道,就是为了今日之事。”

  吴班已经着好大铠、兜鍪,骑于一匹健马之上,手握缰绳,从容向身边的亲卫队长吩咐:“让张翼借着营寨再坚持一二,待姜伯约在北面集结完毕击破敌军之时,我就领本部从此处反冲出去,记住了吗?”

  “将军,属下记下了。”亲卫队长没有犹豫,当即就朝平北将军张翼所在之处驰去。

  就在魏军秦朗部已经向南离开此处战场、胡遵部陷入进攻营寨的焦灼战况之时,在战场的北侧,原本两营一直没有动作的汉军合兵一处,竟然朝着孙礼的六千步卒处开始迎击而去。

  再北面数里之处,属于迷当、怵铎、蛾遮塞的一万羌骑正在待命,欲要借着狄道城和狄道附城的遮护之下,从北至南将魏军分割两半。

  而山谷的南、北两侧的营寨之中,此时竟又各自开始出寨集结,只是大略一观,各自都有至少三四千人的规模。

  谷口以北,是讨虏将军上官的四千步卒。谷口以南,是建义将军阎宴所属的四千步卒。

  不用多言,那个从中午之前就一直在谷口以北狄道城东停留、当下又朝着孙礼部进击的四千步卒,正是姜维直属的虎步军!

  在真实的战场之上,那些兵法的名字不论多么巧妙、说得多么高深,最终都是要落在军队的数量、士气、位置和战力这几个客观事实上来的。

  汉军此番布置就似兜了一张大网一般,只待魏军自己钻入。

  真如请君入瓮一般!

  对于汉军诸将,眼下的局势是十分明朗的,各部各将的战略也是无比清晰的。

  那就是借着魏军各部的脱节,由速度更快的羌骑率先分割战场。而后由姜维与上官、阎宴二将堵住山口,吴班、张翼所部由守转攻,与羌骑合力,尽力吞掉出击营寨的胡遵部与陈泰部!

  但……战场的趣味之处就在于双方信息的互不相同。

  在坐镇谷口处的蒋济看来,眼下的情况却与汉军的视角全然不同。

  胡遵与陈泰正在攻营,孙礼所部即将与兵力更少的蜀军接战。

  唯一在计划之外的事情,只是蜀军谷口南北两处的小寨前开始集结,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他这里还有近两万兵,待这些蜀军动了之后足以应对。

  但是,再过一刻钟,蒋济就将发现,事情远远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第179章 是总攻,也是溃败(下)6k字

  “禀蒋公,孙司马部已经与北侧蜀军开始接战。是不是当援护一二?”

  作为参军的司马师听了斥候的禀报,来到都督蒋济、长史荀诜二人身前陈述军情。

  “且等一等。”荀诜当即开口。

  “不急。”蒋济也在同一时间发声。

  蒋济与荀诜二人对视一眼,蒋济轻声摇头,朝着荀诜微微扬了扬下巴。荀诜会意,目光看向司马师,从容解释道:

  “子元,现在不宜轻动。孙司马部兵力多于蜀贼,眼下我军兵力虽众,但贼兵在山谷南北两侧小寨之处尚有兵未动。还是当预备一二,若贼兵定下进攻方向,我军再行应对也来得及。”

  “谢长史提点。”司马师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后继续与蒋济等人在军阵最前观察着战场形势。

  当然,按照蒋济、荀诜、司马师等人的视野,并不能完全将整个战场的战况映入眼中,还需不断地依靠斥候的回报,方能不断修正脑海中的战局总况。

  蒋济久经战阵,荀诜本人也明于军略。荀诜给出了解释,司马师眼下也深以为然,并且还在心中暗暗称赞了蒋济和荀诜一番。

  所谓兵来将挡,恰犹如棋盘对弈一般,都是双方主帅安放筹码、见招拆招的过程。

  但是……

  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棋手,却没有办法完全掌握战场上的情况。而棋盘上的某些棋子,在棋盘之上却可以成为驱动整个战局改变的力量!

  “传本将军令。”姜维的声音中满是沉毅,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通短号,三通鼙鼓!”

  “遵令!”身旁的亲信护卫大声应道,而后快速来到主将姜维身后的鼓车之上,将姜维方才的军令通报过去。

  军队于战阵之上,当以鼓、号角和军旗为指令。

  在汉军之中,三通短号加三通颦鼓,这个含义就是全军向敌突击之意!这个简单至极的军令已经牢牢刻在了虎步军每个军官和士卒的脑子里面,完全不用姜维再重复以任何言语下令。

  虎步军乃是诸葛丞相从成都到汉中之后亲自组建的一支军队,第二年时丞相就已命令姜维亲自操练此支虎步军。前后数次北伐,虎步军都是由姜维所领,充当丞相中军、护卫于丞相身前,乃是汉军之中最为骁锐的一支军队。

  凭着四千兵力的虎步军,姜维可与一万魏军对阵而不落下风。

  而今日对面孙礼这支六千人的陇右郡兵……由孙礼临时所督,三营兵士由来自天水、广魏、南安的三个郡从事、都尉进行督领。虽然人数更多,但当虎步军真正开始向此处发起突击之时,前军结阵之处几乎瞬间就开始了动摇。

  “抵住,不要放松!”

  孙礼本人随在中间的一营、也就是南安郡的两千郡兵之中,隔着半个军阵感觉到了自家士兵的战线开始不稳,朝着身旁大声吼道:“告诉何都尉不要动摇,再告诉金从事、丘都尉,不许后退,后援马上就来!”

  “是!”

  三名亲卫刚刚离开,孙礼掏出怀中令牌放到另一名亲卫手中,严肃说道:“速去找蒋都督求援,让蒋都督一刻都不要耽搁,速速援我!不要给蜀军破阵的机会,速去!”

  “遵令!”亲卫随即上马驰走。

  可当这名持着孙礼令牌的亲卫刚刚驰出军阵之时,孙礼本人所在的南安郡兵阵中再度不稳,甚至前军已经出现了些许溃败的迹象。孙礼见状,只得领着自己身旁的百余精锐甲士朝前抵住,帮着这部南安郡兵支撑防线。

  从孙礼之处到蒋济所在不过五六里远,随着斥候将军情带来,方才持重做派的蒋济也一时犹豫了起来。

  “德达素来稳重,他既然说要援护,那便定是临危了。”蒋济沉着一副面孔:“子元,你去令中军偏将费通领本部三千人即刻出战,接应德达!你亲自与费通去说!”

  “是,蒋公。”

  司马师一刻都不敢耽搁,迅速骑马驰到费通阵中,告知了费通出击之事,费通虽然应得爽快,但是心中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我是给了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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