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魏国讨寇将军胡遵的战死,狄道城外变化中的战场态势,也瞬时达到了冲突的顶点。
诚如费、许允二人所预料的一样,魏国军队在短时间内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魏军主帅蒋济虽然手里有兵,但也完全无法掌控战场上的态势。
宿将战死、胡遵部折损过半,加之汉军姜维、上官、阎宴三部欲要合围山谷之处,整个魏军大部已然临危。
尚在前线的折冲将军牛金与陇西太守陈泰二人面对着吴班、张翼两部即将进攻的态势,为保全胡遵残部,在一时难以联系蒋济、后路又恐受阻的情况之下,只得私下商议妥当,借着吴班、张翼在营寨的依托下重整阵势的时候,渐渐向东移兵后退。
而此时的魏军主帅蒋济蒋子通本人,也在做着最后的努力,将最后的一万步兵全都压了上去,防止各军回返的通路被汉军彻底阻住……
兵力越积越多、对峙的态势越来越严,军阵也越来越厚重起来,加上士卒们大半日的体力消耗,让双方主帅费和蒋济二人都不敢轻易再发动攻势。
面对着近三万汉军步卒在狄道以东谷口的布置,秦朗曾经试图冲破汉军军阵返回本阵,但几次试探无果之后,终于还是放弃了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向南突围,意图通过此前南安羌姚柯回进攻的方向,翌日绕个圈子再返回首阳。
日渐西垂,自然的伟力无人可以阻挡,强制性的叫停了汉军各部在谷口处和魏军的对峙。
所谓乘胜追击……费当然想乘胜追击,许允、吴班、姜维等人也都想乘胜追击,但这在当下的情况下并不适用。
答案也很简单。
狄道以东的地势乃是宽二里有余的河谷,地形本身就不利于追击,昔日张就是这般死的,这种地形对于魏军来说,设下埋伏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而且河谷之中遍布前两日作战时留下的堑壕、垒墙等物,也阻碍了夜里士卒们的进退。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更影响汉军士卒们的作战,那就是肚子饿了,没有骑兵,士卒们追不动了!
而在狄道城南十余里处,魏国征蜀护军秦朗正借着夜色的遮护之下整理所部的组织,打算再向南方举火行二十里后,稍稍减少被蜀军夜袭的可能,再行准备宿营。
兴国氐的首领乞夫潜左右手各举着火把,单人独骑来到蒲奇的军中,先是表明自己是友军且无恶意,而后才获得允许,来到了略阳氐蒲奇的身前。
“蒲帅,秦将军唤我们二人过去。”
说完这一句后,乞夫潜重重叹了一声:“蒲帅,你说你我该去吗?”
“我也不知道。”蒲奇靠着一棵大树坐着,神色黯然:“也不知怎么回事,回去的路就这般被阻了,秦将军领着一万骑都突不过去,我等还能如何呢?他要向南,那我等随他向南便是。”
乞夫潜的眼睛在明灭跳动的火把光芒下甚是亮眼,似乎在做什么决断一般,过了许久,乞夫潜方才开口:
“蒲帅,你觉得魏军还能胜吗?今日汉兵突击胡将军部时你我都已远远看到了,胡将军大略已经死了,我等回都回不去了!”
蒲奇摇头叹道:“我又怎么知道呢?乞夫潜,你与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想投汉朝去了?”
“嗯。”乞夫潜点头:“你我都是氐人,我也不欲瞒你。听闻凉州都归了汉,眼下魏军又在这里大败了一场,我是觉得魏国早晚要丢了陇右的。”
蒲奇挑眉问道:“不就败了一场,怎会如此?”
乞夫潜双手捂住脸孔,用力揉搓了好一会儿,长叹了一声,这才开口答道:“你我年纪都不小了,魏军又不是一直在陇右的,八、九年前汉国攻魏那一次前,陇右哪里有魏国大军了?”
“还是有危险……”蒲奇低头,心中同时也在艰难做着决策。
一方面魏国虽然败了一场,但仍然势大。另一方面经过今日战事之后,道路被隔不得回返,两人都已沮丧至极。
“那这样吧。”乞夫潜正色看向蒲奇:“你我二人立个约,等到随秦将军回了首阳之后,我们就一起借口无法约束部众,直接领兵绕路回去就是。我们一起从首阳回上,到了上再分开各回本家。我们有近五千骑,魏国现在和汉朝忙着作战,哪里还能有多余的骑兵来打我们呢?”
“你意下如何?”
“甚好!”蒲奇伸手指了指天:“你我现在就指着此月来立约!”
“好。”乞夫潜应下。
……
今日乃是九月十六日,白日之时天气晴好,到了晚上也能见到天穹之上的一轮圆月。
战事尚未结束,各军要么回城、要么回返营寨,休整之余也在为第二日可能的战事做好准备。
而汉军在用过饭食后,由镇西将军姜维领着直属的虎步军和上官、阎宴二人的八千步卒,乘着夜色向东进发,毫无阻碍地收复了这两日丢掉的三处垒墙,并连夜举火、修葺工事,随时准备提防魏军的进攻。
寻找战机,在优势情况下野战,少浪战、少打遭遇战,尽量减少兵力损失,这是在此番出兵之前就定好的策略。
姜维也是一副持重姿态,不愿乐极生悲,也没有搞什么乘夜偷袭的手段,行事异常稳妥。
而反观对面的魏军,就没有汉军这般好的条件了。
在败军之下连续撤军二十余里,连夜加固营寨工事防止汉军夜袭……
当然,整个魏军和魏军主帅蒋济本人,还有许多麻烦之事需要处理。
什么撤退时士卒字面意义上丢盔弃甲、什么失了辎重、什么来不及带走伤员……这些对眼下的魏军来说都是小事。
蒋济要面临的最重要之事,就是如何向人在长安的皇帝曹睿来交代此番败绩!
“各部损失都有数了吗?”蒋济中军的军帐之外,都督长史荀诜小声向参军司马师问道。
司马师一时面露难色:“长史,大约之数有了,但难以落到实处。好几部的建制都已混乱,若要弄清,至少还要明日一整个白天方可。”
第181章 密谋(加更)
荀诜眉头紧皱,伸手抓住司马师的手臂,压低声音问道:“子元,怎么会如此?连个具体数字都不能有吗?”
司马师抿了抿嘴,长吸了一口气,面色中含着几分悲戚,缓缓说道:“秦将军和羌胡那一万五千骑且不算。余下四万五千兵中,将前两日的损耗也一并算上,胡将军所部算是折了七成兵力。孙长史领的那三营也没了一半,其余各部的损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要二、三千。”
荀诜已经将数字大约估算了一下,喉头微动,嗓音竟瞬间就哑了起来:“这般说来,今日一战岂不是至少损了一万三、四千众?”
司马师低下头来:“长史,他们都已陷在西边,连尸首都找不回来了……”
“呜呼哀哉!”荀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抚胸大恸:“子元,我只觉肝胆欲裂!”
眼见荀诜站立不稳,司马师连忙凑上前去,勉力搀住荀诜的身形。
荀诜也好、司马师也罢,他们都是魏国顶级的世家大族出身,既不缺眼界、也不缺才能。
损了一万多兵,对整个魏国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事情。魏国经历过无数次比这种损失严重得多得多的事情。
但……这次不一样。
荀诜和司马师,他们预见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魏、蜀两国之间战争的趋势开始朝着对蜀国有利的那一方开始倾斜。
今年朝廷以蒋济为陇右都督,从关中出发率领六万大军出征。
而在出征之前,雍州刺史郭淮就已据守不战,凉州刺史徐邈又已战死,整个凉州都脱离了魏国的控制,且陇山以西的所有羌胡都受了蜀国的印绶。
大魏在陇右的情况已经差到了极点,就待蒋济领大军到来,可以尽速攻克狄道,挽救陇右危局的时候,同时也为整个朝野上下提气。
但蒋济这不是败了么?
不是死了一万多兵这么简单。
大军之中与蜀军正面交锋的胡遵、孙礼两部,都遭受了极其重大的失败。胡遵本人战死,其部步卒战死近八千。孙礼生还,但南安、天水、广魏三郡郡兵的主官全部战死,其部战死一半。
这就意味着,在今后陇右的野战之中,数万人级别的会战,没有任何一部有信心在蜀军兵锋之下能够保全!
一战而打掉了蒋济大军之中全部将领的战意,这才是最为致命的一件事情!
而蒋济本人目前的状态也极为颓丧,从撤军回来到现在没有下达过半个命令,都是由长史荀诜在替蒋济理事。
魏军在此处的兵力,除去一万五千骑兵,堪堪只有四万五千,那便是今日一战死了三分之一的人!
“子元,你我借一步说话。”荀诜看了看左右,小声说道。
“是,长史。”司马师点头。
荀诜与司马师都是世家子弟,在洛阳之时就极为熟悉,加之荀诜做过司马懿的大将军从事中郎、荀氏又已与司马氏结亲,荀氏子弟目前都在政治倾向上依附于司马懿,二人当下在军中的利益基本上算是一致的。
所谓密谈,当然不好在军帐中谈。
荀诜找了营中的一处宽阔地方,挥手示意亲卫们隔着距离在外警戒,就在蒋济一众亲卫的注视之下,小声在空地交谈起来。
荀诜叹道:“子元,你随军来陇右之前,太尉不知与你有没有什么交待?”
司马师面孔严肃起来:“长史想问什么交待?”
荀诜直言说道:“若要败了怎么办?”
司马师咽了咽口水:“长史,我先说我的看法。”
“好。”荀诜点头。
司马师左右看了几眼,而后压低声音:“单从军事上来论,若无新的增援来到陇右,这仗已经没法打了。而朝廷在关中之兵,除了太尉在县的两万兵,就只有夏侯献在长安的两万中军了。”
“长史听过蒋公受贿之事吗?”
“怎么能没听过?”荀诜脸上泛起一丝苦涩:“我是都督长史,算他半个私臣,我怎能不知?”
司马师点头:“秦朗所部都是这般了,夏侯献所部还能好到哪里去?就算夏侯献现在领兵从长安出发,只怕他还没到略阳,南安、天水、广魏几郡的豪右大族们就会将太守、官员都统统砍了,等着蜀军来接受了!”
“此事又不是没有过!”
荀诜一时默然,停了许久,又问道:“皇帝能让太尉再来陇右吗?”
“绝无可能。”司马师当即答道:“陛下身子不妥,防备臣下之意汹汹,我父贵为太尉、雍凉都督,如今却只在县领两万兵,毫无作为!”
“那……”荀诜目光中的哀愁之意更甚几分:“是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司马师重重颔首:“没错。趁着眼下郭使君在金城外面还有兵,不要去管什么羌胡、也不要去管什么凉州,剩下的八九万兵就聚在陇西郡的襄武,卡住渭水要道,待冬日蜀军粮尽自会退兵!”
荀诜几度犹豫,而后又问:“这是太尉的意见?”
司马师颔首:“这是家父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
荀诜叹道:“那蒋公呢?”
司马师目光炯炯:“那就要看蒋公自己的造化了。若只是在襄武退守,那朝廷不若换人来督军。”
“荀长史。”司马师突然唤了一声。
“哎。”荀诜愣了一愣,而后应声。
司马师道:“荀长史觉得应当如何用兵?”
荀诜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于公而言,我当然希望蒋公振作起来。可你看他今日回了营后在军帐中谁也不见,将自己都关了起来。若是能在野战之中再度求胜,当然是好的!”
“于私而言,此番战败,我作为都督长史也有罪责。子元,你是参军尚且好些,我须想个办法立功才行!”
司马师轻叹一声:“蒋公不能为之,荀长史能不能为之呢?若蒋公真的难以领兵,而荀长史是荀令君之子,家世高隆,又受陛下信重,可否暂时代蒋公理事?”
“长史,昔日汉中之战时,夏侯妙才战死疆场,众人推举张为帅,暂领诸军,等到武帝来援。”
“若蒋公不能领兵……我倒是觉得长史可以!”
第182章 倾颓之势(3k)
“子元勿复再言!”
荀诜的表情瞬时无比惊疑,话刚出口,就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左右,低声再道:“蒋公还在帐中,你我现在如何能说这种事情?我如何能主持大事?”
司马师见荀诜后退,竟又向前进了一步,直言说道:“长史,蒋公今日情状你也看到了,败了这一场后,连半个命令都下不出来!长史今日不是已替蒋公下了许多命令了么,若长史不担此责,恐怕你、我还有这几万兵就要有覆没之危了!”
“我……”
荀诜还在犹豫,却被司马师抓住了手:“蒋公不能理事,秦护军不在,胡将军又殁了,孙司马刚刚又遭大败,除了长史,还能有谁来为此重任呢?”
“请长史以诸军为念,勿要迟疑了!”
荀诜犹豫许久,终于答道:“我再去问问蒋公。若蒋公再不见我、再不管事,子元,你就将孙司马和诸位二千石一齐唤来,让众人推我主事。”
“好!”司马师果断应下,而后转身便走。
对于这支距离狄道城只有二十余里的魏军来说,刚刚遭逢大败,司马师就密谋促使荀诜掌权,此事听起来有些荒谬可笑。
但若客观来论,司马师还真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