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长安的雨不大(4.4k)
“太尉饶命!太尉息怒!”
使者的哀嚎和求饶并没起到任何作用,当即就被左右卫士拉到不远处砍了脑袋。
此人竟然在行军过程中欲要刺杀国家太尉?莫说一个脑袋,就是有一百个、一千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雨不大?
司马懿面色铁青站在原地不动,而守在身旁的司马昭见这个使者枉死,心中虽有疑惑,却不可能为了一个区区使者来与父亲辩驳。只是当此人首级被呈上来验看过后,司马昭这才发问:
“父亲,雨不大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马懿挥手斥退左右,而后压低声音:“你且倒过来说。”
“大不雨……”
司马昭重复了好几遍,刚要皱眉提问,却似瞬间想起了什么一般,捂嘴低呼道:“大不豫?”
所谓‘不豫’,就是‘天子有疾’的隐晦说法。
而‘大不豫’这个词,通常只是在皇帝即将死亡、只在旦夕之间才会使用出来!
司马懿颔首:“孙彦龙眼下给我发此急讯,显然是有想让我回长安的意思……”
司马昭此时已经紧张到手抖了,抿了抿嘴,小心问道:“天子不是令父亲去了陇右之后、陇山以东的事情便不要再管了吗?父亲是继续去陇右,还是回长安?”
司马懿伸手示意司马昭闭嘴:“且让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司马懿不是没经历过君主的死亡。
曹操死时,汉帝犹在,当时司马懿本人就负责在洛阳协调诸事、以及与贾逵、夏侯尚等人护送曹操梓宫从洛阳返回邺城。
曹丕死前,委任镇军大将军陈群、中军大将军曹真、征东大将军曹休、抚军大将军司马懿四人辅佐新帝曹睿辅政。而后在数年之内,曹休先死、曹真再死、陈群已经垂垂老矣,只有司马懿一人还算硬朗。
司马懿并不怀疑孙资令人传信的真实性。
皇帝曹睿身体不豫已有好几年的时间了,而据司马懿所知,皇帝最近在长安更是万事不理,痴迷仙露和巫女祝祷。
而且临别领命之时,皇帝身体的虚弱之状和已经被司马懿尽数窥得。
毕竟是从汉末乱世过来的国家重臣。身体发病到临死之前的情状,司马懿亲眼见过的没有几十也有上百了。
加之让皇帝如此恼火的此次败绩,有一说一,在司马懿的判断中,皇帝是真有可能随时会死的!
而眼下若是皇帝当真死在了长安……
首要的问题是皇嗣传承之事。
毛皇后在洛阳,皇帝身旁并无后妃随从。武宣卞后五年前去世、文德郭后今年刚刚去世。
在长安城中并无皇帝长辈、也无后宫嫔妃,更无皇帝近宗,可以说并无一人可以主事!
若司马懿还是按照此前的诏令前往陇右,恐怕皇帝的身后之事就要真由夏侯献、曹肇、曹爽这三个小儿辈来主导了!
立谁为新君、谁来辅政、谁来掌权……这种天大的事情莫非就要由这三个姓曹和姓夏侯的废物来为之吗?
我努力保全陇右,就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边是整个大魏的权柄,另一边只是一个区区的陇右,司马懿只是犹豫片刻,当即果断做出了决策。
“子上。”
司马懿开口说道:“速去令人入陈仓城准备追锋车。一刻钟之后,你要与追锋车在陈仓东门出现。记住了吗?”
“记住了,父亲!”司马昭也明白大事将近,严肃应声,随即便向城中驰去。
一刻钟后,司马懿与司马昭乘追锋车向东而走。
长安就在东边。
四百里,不到一日夜,司马懿就已乘追锋车抵达长安。
到达长安的时候,天色刚亮。
而整个长安城已经戒严,司马懿凭借自己的官凭印绶入了城后,直接前至长安宫处,在宫外请求谒见。
前来接引司马懿入宫之人是散骑常侍曹纂。
曹纂此人是曹休次子,身材高壮,极有勇力。
“纂拜见太尉!”曹纂对着司马懿躬身行礼,而后略显疑惑的问道:“太尉不是去西面领兵了吗,如何又回长安了?”
司马懿也不多言,直接问道:“德思,城中因何戒严?吾要谒见陛下!”
“谒见陛下……”曹纂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色。
司马懿看在眼中,紧接着又催促道:“陛下可否安好?德思,速速令我去见陛下!”
曹纂叹了一声,而后领着司马懿入了宫中。
司马懿当然不能问皇帝健康状况如何。若是这样问了,那就相当于明摆着宫中有人泄密。若是说想要觐见陛下,反倒可以用什么军情、态势一般的词语来进行解释。
从宫门处一路走到寝殿,而刚到寝殿门口,司马懿就听到了巫女的祝祷之声传来……司马懿不由得整个人都绷紧了起来。
而后入了寝殿之中,来到了曹睿的榻前,司马懿略略一看,就发觉曹睿额上盖着布巾、正在卧于榻上,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司马懿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此前那个怪梦来……
“臣司马懿拜见陛下!”司马懿跪地长拜行礼。
等了片刻,司马懿没有等到曹睿的回应,刚要抬头去看的时候,却发觉曹睿已经不知何时从卧着的姿势起身、已经坐在了榻边!
“陛下……”
司马懿心中大震,虽然强行压制住心中的错愕和惊讶,但从一旁侍立的曹纂看来,司马懿的面孔属实有了几分瞠目结舌的感觉。
至于坐在榻边的曹睿……
此时的曹睿端坐榻边,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司马懿,嘴角还带着几分不明的玩味之态。
哪里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
“太尉怎么到长安来了?”曹睿一边站起,一边将手伸平,身旁的曹纂也知趣的帮曹睿披上袍服。
“臣……”
司马懿心跳已经快到了极点,他此生都没有过这么惧怕和恐慌交织的瞬间!
司马懿咽了咽口水,开口解释道:“臣在路上思索陇右军情,又得了一讨贼方略,想向陛下面呈!”
曹睿没有说话,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司马懿的发冠,轻轻摇头:
“太尉不是和朕答应过么?太尉此去陇右,陇山以东任何事情就不要管了。何时平灭蜀贼,太尉何时再归。怎么区区几日就已忘了?”
司马懿勉力解释道:“臣没有忘,陛下,臣只是有要事当向陛下面呈,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曹睿略略点头:“走吧,随朕一同去正殿。”
“是。”司马懿再次行礼,而后起身站起,随在曹睿和曹纂的身后一同走着。
不知为何,等司马懿到了长安宫正殿之时,却发现曹肇、孙资、刘放、曹爽四人已经皆在这里了。
曹睿缓缓坐下,曹肇并无半点反应,而孙资、刘放、曹爽三人却尽皆面露诧异之色。
陛下怎么好了??
两个整日之前,皇帝召见他们议论关中防务的时候,曾当场发病嘴角流血,而后昏迷不醒,俨然一副随时都会死的模样!
今日怎么又这般好起来了?
曹爽倒还只是诧异,心中也为皇帝的康复感到一丝欣喜。但此事落在孙资、刘放二人的眼中,就俨然如同闹鬼了一般!
曹睿缓缓开口:“朕今日召诸卿前来,实在是有些不解。朕两日之前刚刚发病,只有殿中诸卿见到了朕发病之状。”
“如何短短两日之后,太尉竟也从西边回了长安呢?”
“谁能与朕一个解释?”
“长思,是你吗?”曹睿看向曹休的长子曹肇。
曹肇拱手:“臣终日都在宫中,从来没传过半点消息。”
曹睿又扭头看向身旁的曹纂:“德思,是你吗?”
“不是臣。”曹纂答得干脆。
曹睿轻轻叹息,又看向了曹爽:“昭伯,是你吗?”
曹爽拱手:“臣负责宫中戒备,夏侯将军负责长安戒备。臣根本没有与任何一人通传过消息!”
此时的曹睿,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悲伤之色,看向刘放、孙资二人:“刘中书,孙中书,是你们吗?”
刘放喉头微动,根本就不敢应答。而站在刘放身边的孙资,此时终于禁不住这种压力,伏地叩首:
“臣担忧国家大事,故而以此事咨以太尉。臣有罪!”
刘放轻吸了口气,见孙资依然认下,勉强鼓起精神,拱手答道:“陛下,不是臣。”
曹睿此时竟然落下泪来:“朕常常在想,国家当有忠谨之臣,大魏才能千秋万代。朕不过略微一试,怎么就有人在朕病中勾连内外,做出这等致大局于不顾之事呢?”
“孙中书,你任机要之职二十年,如何能做出此事来呢?”
孙资不敢答话,只是不住地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殿中的青砖之上。
孙资在不住叩首,而曹睿在另一边则是真的哭了起来,而且还哭得颇为伤怀!
对于一个身体极差、处在病中的皇帝,唯一的念想就是臣下全是忠臣义士,即便自己不在世了,臣子们也能扶保江山、帮着自己的儿子掌控朝政、帮着魏国千秋万代。
仅仅是一次试探,身边为任二十年的中书令就已坚持不住底线。而素来为国家之重的太尉,竟然连陇右战事都顾不得了,轻身来到长安争权夺位来了!
大魏有如此臣子,如何能久?
如此之状,难道还不许曹睿哭上一哭吗?
曹睿兀自在御榻上哭,孙资一直在伏地叩首,曹纂、曹肇、曹爽三人面露不忿和怒意,而司马懿的脸上已经变得煞白,甚至身形都有些站立不稳。
司马懿心中有一杆秤,陇右与魏国孰轻孰重,司马懿认为整个魏国更重,于是离开陈仓火速回到长安。
而作为皇帝的曹睿,心中也有一杆秤。陇右与魏国的存续孰轻孰重,难道还用说吗?
若是能用一个陇右来试探出身后之事最大的威胁,难道不值得吗?
千值万值!
退一万步,郭淮不还在陇右吗?他就一定不行?
“刘中书,拟诏。”曹睿哭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指着刘放下令。
刘放颤抖着行礼接令,而后如此前不知百次、千次所做的那样,坐在殿侧桌案后开始拟诏。
“中书令孙资勾连内外,泄露禁中机密,有违朕心,赐死。”
“德思,殿外行刑。”
“遵旨。”曹纂拱手行礼之后,毫不迟疑,当即上前将孙资的一只手腕紧紧钳在手中,犹如拖着一头待宰的羊羔一般,轻而易举的将孙资拖出了殿外。
孙资也好、刘放也罢,他们目前在朝中的地位、威望都来自于接近皇帝这个天下的权力之源,一旦他们被皇帝信重,那便是朝中重臣。可一旦被皇帝抛弃,也不过是旁人所谓的佞幸私臣罢了!
孙资的求饶和哀告声,已经掩盖不住司马懿、刘放胸膛里心脏猛烈跳动带来的巨大声响。
曹纂拖着孙资走出殿门,不过十个呼吸左右,曹纂就再次入了殿门,大步走到曹睿身前拱手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