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装那天,附近村子的许多乡亲都跑来看热闹。当闸门提起,渠水奔涌而下,冲动那略显粗糙的木制水轮开始缓缓旋转,紧接着,从架到高处的竹管里,一股虽然不大却持续不断的水流“哗”地喷涌而出,浇灌到旁边更高的坡地上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出水了!真出水了!”
“不用油不用电,水自己就上去了!神了!”
“咱们的地有救了!”
这成功虽小,却意义非凡。
它证明了即使在最困难的条件下,依靠集体的智慧和勤劳的双手,也能从大自然中获取力量,改变生存环境。
第二百一十一章逛大久保公园
战争的脚步越来越密集。
陈远这边的生产,也开始更多的转向军工生产。
战争的紧迫性决定了资源的优先级。
但他没有忘记现在手里最重要的项目。
谛听一号。
六月,陈远刚刚在燧火平台设下“谛听-1型”的制造任务,便开始通过党组织向上海、天津等地的同志发出搜集特定矿石、金属废料的清单。
当时日军异常频繁的调动和物资囤积迹象,让总部判断大规模进攻已迫在眉睫。军工部的生产任务加到了极限,所有的电力、所有的材料、所有的工时,都必须优先保证枪支、弹药、迫击炮弹,以及那正在关键时刻的新型子弹生产线。
“谛听”的制造,被暂时搁置。
燧火平台有限的电力配额,绝大部分被调去制造那些枪管用合金钢、炮弹钢锭,以及子弹冲压机所需的特种模具钢。
陈远只能选择等待,不仅等待有更充裕的电力,同时也等这些东西被伪装成普通货物,通过重重封锁线,艰难地向太行山内汇集。
直到七月初,第一批关键材料勉强凑齐,日军进攻的阴云已密布天空,但具体攻击路线和日期仍如迷雾。
陈远知道,不能再等了。
谛听一号对战争的优先级,要高于其他产品。
这一点他没有办法向其他人解释,但他自己是非常清楚的。
他重新调整了平台的制造序列,将谛听的部件制造插入到军火生产的间隙,利用夜间相对富余的电力,一点点啃这个庞杂的系统。
核心的主计算黑箱模块制造最为耗能耗时,其次是高精度的光电阅读机和专用稳压电源。
整个八月,兵工厂的机器在轰鸣,山洞深处的燧火平台也在幽蓝的光芒中,无声地孕育着这个时代的“怪物”。
9月11日,深夜。
公义铁匠铺深处矿洞里,陈远屏住呼吸,看着平台上最终的光芒散去。
一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机器,静置于特设的洞库深处。
它通体呈现一种内敛的哑光深灰色,材质非铁非木,触手冰凉而坚实,是“燧火”平台直接生成的某种合金。
整体结构紧凑得惊人,约莫仅相当于两个并排的厚重书橱大小,却凝聚着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技术密度。
机箱浑然一体,几乎看不到铆接或焊接的痕迹,只有几条精确笔直的缝隙暗示着模块化的结合。
正面是平整的斜面,嵌着几枚小巧的圆形指示灯,其灯罩晶莹剔透,并非寻常玻璃;下方的开关与旋钮造型简洁利落,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工业美感。
机器一侧,通过精密加工的卡槽与接口,连接着一台同样风格的高速纸带阅读机,其进给机构严丝合缝,运动部件的光洁度极高。
另一侧连接着一台坚固的电传打字机,键帽上的字符清晰锐利,敲击声短促而扎实。
所有线缆都被规整地收纳在带有卡扣的线槽内,与这个时代常见的杂乱布线截然不同。
整台机器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标识,每一处线条、每一个接口都透露出纯粹的功能性指向。
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虽然没有轰鸣,但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严谨的结构布局、以及超越时代的工艺细节,无一不在沉默地宣告着其非同寻常的来历与能力。
与洞库内那些粗糙的木桌、昏黄的电灯、手摇电话机并置,它更像一个偶然坠入此间的未来遗物,冷静地审视着这个硝烟弥漫的时代。
旁边,是两台体积不小的辅助设备:一台是结构复杂、带有大型散热片的精密交流稳压电源;另一组则是三个密封的金属箱,上面有简单的电量指示表那是银锌备用电池组。
为了驱动这套系统,陈远准备了双保险:一台烧柴或烧煤的锅驼机,带动一台5千瓦的直流发电机;还有一套由脚踏板驱动的永磁发电机组,可供紧急时人力发电。
银锌电池组则能在切换电源或紧急情况下,提供短暂但稳定的备用电力。
“成了……”陈远长舒一口气,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紧迫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机器再神奇,也需要人来用,需要正确的电文和“钥匙”来训练和启动。
陈远在前天就通知了军工部和边区保卫部。
他知道这家伙一诞生,就注定了它要处于极端的保密状态。
说一句军国重器一点都不为过。
在通知军工部和保卫部派人来接收之前的这两天,陈远自己里间里,开始笨拙地尝试操作“谛听”。
他没有任何密码学基础,手头也没有任何电文。
他按照平台生成的简化操作手册,将几段看似毫无规律的日文假名和数字组成的电文,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打孔机,在纸带上凿出对应的孔洞。
这是陈远特意要保卫部提供的。
他只是说他想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破解日军电文。
当时薛处长还不相信。
鬼子电文那里有那么好破解?
要不是陈远在根据地里保密级别非常高,能够支撑着根据地军工的发展。
这个请求和想法都要被人好好审查。
陈远将纸带装入阅读机,选择平台提供给他的二战日军密码机型,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轻微但密集的、不同于任何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和风扇声,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几分钟后,电传打字机突然“咔哒咔哒”地动作起来,吐出一段……依旧杂乱无章、夹杂着片假名和平假名的字符串。
陈远看不太懂,但感觉这不像是有什么内容。
咨询平台也是一样,回答只是杂乱的句子。
这是机器没用,还是自己用错了?
他更换了不同的密文段,尝试调整控制面板上那几个有限的参数。
大多数时候,打字机要么沉默,要么吐出更无意义的字符。
直到有一次,在输入一段较长的、附带了少量已知电台呼号和例行通联格式的密文后,打字机输出了一小段夹杂着“石门”、“补给”、“确认”等汉字的文本片段,虽然大部分仍不可读,但那几个汉字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让陈远精神一振。
机器是有效的!但它需要更多线索,或者更专业的操作者来设定搜索策略。
只是搞了这半天,才出了这些成果,也让陈远有些意兴阑珊。
要是以后条件允许了,制造一台可以自动接受,自动分析的机器就好了,不用还需要人为给它输入资料。
这家伙就是没有暴力分解密码的力气,没有智慧,只有不断的分解组合。
就在陈远对着那点可怜的“成果”既兴奋又头疼时,军工部长阚思俊和保卫部那位精干严肃的薛处长,带着一小队精锐保卫干部,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薛处长每个月都要亲自或派人来取走一批工业级金刚石,通过秘密渠道运往迪化,再由苏联的贸易代表取走,换回根据地急需的钨、镍、铬等金属。
双方已是老熟人,但这次陈远所说的能分析敌人密码的机器,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陈远同志,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薛处长看着那台灰扑扑的机器,满脸难以置信。
上次陈远说要制造分析密码的机器,他还不信。
但陈远强调,他就是试试。
这就真的成了?
阚思俊也有些不敢相信,但是陈远这边,说做到的事,还没有失败过,也不由他不信。
陈远没有多解释,只是将那张打着一小段“成果”的打印纸递了过去。阚思俊和薛处长快速扫视,脸上的困惑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取代。
那段文字……虽然零碎且怪异,但其中夹杂的“师团”、“限时”、“确保”等字样,以及整体的句式风格,隐隐透着一股他们熟悉又厌恶的气息日文电文翻译成中文后那种特有的、略显生硬的命令口吻。
“这……这难道是……?”薛处长声音发紧,指着那段“猜测译文”。
“机器根据那段乱码分析出的,可能性最高的一种‘释义’。”陈远强调道。
“但就像猜谜,只有一个碎片是猜不出全貌的。它需要更多样本,同一套‘谜语规则’下的样本,来验证和修正自己的猜测,最终掌握这套规则。”
这就是机器,不是智能体,不可能去全面分析内容。
但能做到这一步,就可以说已经揭开了日军密电文的一角。
阚思俊和薛处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如火山即将喷发前的震动与强自压抑的激动。
阚思俊可以出任过特科,任情报科副科长,协助更开展情报工作,太清楚这机器的价值。
如果这“猜测”哪怕有十分之一接近真相,那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刺入敌人心脏最锋利、最隐蔽的一把无形之刃!
“这个机器叫什么?”
“谛听一号。”
“就是地藏王菩萨身边的那个谛听?”阚思俊问道。
陈远点头。
这是一个无所不听的神兽,希望它能够像谛听一样,听到所有秘密。
但正因如此,必须绝对慎重,任何不严谨的验证都可能带来灾难,或者让这丝微光熄灭。
“此事,已非我等可以决断,甚至非本部所能擅专。”薛处长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必须立即、直接向总部首长汇报!用最可靠的方式,请求最高指示!”
“邢台独立团!”阚思俊立刻接口,“他们的团部离我们最近,有电台直通师部,可以最快速度将绝密信息转到总部!而且,他们的密码是师里刚换的,相对安全。”
事不宜迟。薛、阚二人立刻带上那张打印纸和陈远简单写下的、关于机器需要“更多同类密电文样本”才能有效验证和“学习”的说明,在严密保卫下,快马加鞭赶到附近驻防的邢台独立团团部。
团长和政委被紧急找来,听完薛处长极其严肃、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简述,只说是发现了可能截获日伪高级密电的线索,需要总部协调验证,未透露“谛听”具体存在,又看了那张打印纸,虽然对内容将信将疑,但也被薛、阚二人从未有过的凝重态度所震慑,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
“用最高密级!我口述,你亲自发报,用那套备用绝密码!”团长对电台台长命令道。
很快,一份极其简短、措辞隐晦但优先级标到最高的绝密电文,从邢台独立团的电台发出,经过师部中转,飞向太行山深处的八路军总部。
电文没有提及“机器”,只称“我处通过特殊技术手段,偶然截获并部分分析疑似敌高级通讯片段,获得不确定译文。为验证及进一步分析,恳请总部协调提供近期截获之、未破译的敌方原始密电文样本若干,由绝对可靠人员亲送。详情待报。”
这封语焉不详却带着巨大暗示的电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八路军总部领导们中间激起了何等的波澜,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
一天后,一位风尘仆仆、面容沉静的中年人,在骑兵连的护送下,骑马抵达了位于公义的这处铁匠铺。
他便是总部电台主任彭为工,一位经历过长征、绝对可靠的老革命。
他随身携带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贴密封条、焊着铁皮的结实小铁盒,里面装着十几份近期截获的、未经任何人为处理的日军密电文原始抄报纸,时间、单位各异,是总部接到请求后,指令总部机要单位调取并紧急送来的“样本”。
没有寒暄,铁盒在薛处长、阚思俊、陈远和彭为工当面打开、核对、签收。
密封的文件袋被取出,放在“谛听”旁边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