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陈远开始了操作。
他小心地取出一份日期最近的密电文抄报纸,将其上的电码,通过键盘一丝不苟地输入“谛听”旁的电传打字机,转换为机器可读的信号。
然后,他回到主控面板,调整了一系列开关和旋钮。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动作稳定,只有面板上几枚小小的指示灯随着他的操作明灭闪烁。
“开始分析了。”陈远低声道,按下了启动开关。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平稳的嗡鸣,并非机械的嘈杂,而是一种带着奇特韵律的、稳定运行的声响。
正面面板上,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交替闪烁,红、绿、黄……映照着陈远专注的侧脸和旁边三人屏息凝神、近乎僵硬的表情。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行声和几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十分钟,二十分钟……薛处长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
阚思俊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闪烁的灯光。
那位见多识广的彭台长,也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这份沉默的紧张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机器发出的嗡鸣声节奏发生了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变化。
紧接着,另一侧连接的高速纸带阅读机“咔哒”一声轻响,开始自动读取陈远预先放入的另一份、稍早些日期的密电文样本进行比对分析。
又过了难熬的几分钟。
“咯咯咯!”
一直沉默的电传打字机突然启动!打印头迅猛而精准地撞击着色带,在空白的卷筒纸上,打出一行行清晰的字迹!
所有人的心脏仿佛瞬间被攫住,猛地围拢到机器前。
纸上出现的,不再是天书般的代码,也不再是之前那份模糊的“猜测”,而是清晰的、带着明确日军报文格式特征的文字:
【发报单位:潞安第36师团步兵第222联队本部】
【收报单位:榆社前指所】
【日期时间:略】
【报文正文:团命令。贵部所属之第1大队,限于明(廿三)日拂晓前,完成在西营镇的弹药、粮秣接收,并确保该地至浊漳河渡场的兵站线安全。第3大队将于廿四日午前抵达西营,进行轮换。完毕。】
电传打字机停了下来,最后一声“咯”的余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机器散热风扇发出低微的嘶嘶声,以及纸张上新鲜油墨散发的淡淡气味。
彭为工身体猛地一震,脸色先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随即又涌上一股骇然的血气。
他一把抓起那张刚刚吐出的打印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几乎要将纸捏破。
他凑到眼前,眼睛瞪得滚圆,一个字、一个标点地反复核对,呼吸粗重得如同风箱。
然后,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陈远脸上,又缓缓移到那台深灰色的、安静运行的“谛听”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薛处长和阚思俊的反应同样剧烈。
薛处长一把从电台主任颤抖的手中近乎夺过那张纸,目光如电扫过那几行字,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随即是更深的震撼和狂喜涌上,让他的手指也微微发颤。
阚思俊则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看那清晰无误的译文,又看看沉默的机器,最后望向陈远,眼中所有的怀疑、焦虑、期待,此刻全部化作了无与伦比的、近乎信仰般的灼热光芒,那光芒亮得吓人。
这内容!这具体的部队番号、时间、地点、任务!这无可辩驳的、属于日军作战指令的详尽细节!
“成……成功了?”阚思俊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近乎虚脱般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陈远看着他们如同凝固般的反应,自己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缓缓地、长长地松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澈而确定,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一切迷雾的力量:
“看来,对这一套密码,它……‘学会’了。”
“这……这机器……它怎么做到的?”阚思俊的声音有些发干。
“原理极其复杂,你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算盘,但速度快了无数万倍,专门用来打这种‘文字算盘’。”陈远选择用最粗糙的比喻。
“关键在于,它需要‘喂’给它敌人的密电,越多越好,越完整越好。最好还能有明确的电文,比如某些已经知道对应明文的密文片段,或者敌人密码机可能的结构信息。”
薛处长立刻意识到了其无与伦比的战略价值,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但声音依旧冷静果断:“陈远同志,我代表总部,感谢你!这台机器,必须立刻、绝对安全地运回总部!它的存在,必须列为最高机密。”
“对。”阚思俊和彭为工也是这么认为。
彭为工当场用他携带来的电台,以最高密级向总部发报,简要汇报了情况,并紧急要求总部协调,命令沿途所有部队、民兵、交通站,提供最高级别的警戒和护送。
同时,他直接向附近的邢台独立团求援,调来了一个最可靠的步兵连和二十匹驮马。
等待的时间里,彭为工让陈远教会他如何使用机器。
等到部队一来,谛听的机器被小心翼翼地分解、包裹、垫上厚厚的缓冲材料,分别由驮马负载。核心的“谛听”主机、稳压电源和备用电池组被重点保护。
锅驼机和脚踏发电机暂时留用,总部有更稳定的电源。
薛处长亲自带队,与彭为工、阚思俊一同,这支特殊的队伍在夜色和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公义铁匠铺”,向着太行山深处、八路军总指挥部所在地疾行。
沿途,接到严令的各部队早已行动起来,秘密清理道路,占领制高点,封锁消息。
这支小小的驮队,仿佛被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屏障保护着,穿越了层层山峦。
第二百一十二章关键时刻的听
谛听被秘密运抵八路军总部所在地时,已是深夜。
安置它的院子是单独划分出来的,房间经过了临时改造,进行了全面加固,总部还加强了警卫,由总部保卫部门负责管理这个院子的进出。
内部线路、电源均已就位。
彭为工和几名从总部精选出来、绝对可靠且通晓日文的报务员,开始了昼夜不停的调试。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实验。
选取少量已大致知晓内容的低密级日军过往电文,输入给谛听。
机器需要学习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几小时,有时大半天,才能吐出一段基本吻合的译文。
这让一些初次接触它的总部领导将信将疑速度似乎并不比有经验的分析员快多少,而且对未知电文依然沉默。
时间到了日军“C号作战”预定发起日前的仅仅三天。
这时总部作战室内,气氛已绷紧到极点。
八路军从各方面的情报里,已经越来越感受到日军即将发动进攻。
这是两年里跟日军作战总结下来的经验。
墙上巨幅地图上,代表日军可能的进攻箭头从四面八方向根据地中心延伸,但具体哪一路是实,哪一路是虚,主攻究竟指向何方,兵力几何,何时发动,仍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
侦察报告、内线消息、无线电侦听片段堆满案头,相互矛盾,真假难辨。
参谋们的争论声低沉而急促,香烟的烟雾弥漫不散。
副总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
左参一遍遍梳理着各地上报的零星情报,试图拼凑出完整图景。
9师则更担心敌人可能使出的阴损手段。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下决心,调整部署!”但决心需要依据,而最关键的依据敌人的核心计划仍然缺失。
“那个‘谛听’,怎么样了?”老总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几位都知道那台机器一直都在工作,但没人知道它需要多久才能开口说话。
“这些天一直在投喂,彭为工同志他们正在调试,已经给出一些内容,但还没有准确的内容。”左参立刻回答。
上次作战后,鬼子的密码规律有了一些改变,这对谛听来说,需要更多的资料来掌握规律,进而暴力破解。
“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时间了!鬼子的大炮可能已经瞄准了我们的阵地!我要知道鬼子的刀,到底要从哪里砍下来!”老总的拳头轻轻砸在桌面上。
与此同时,隔壁院子内。
“快!把所有最近三天截获的、尚未破译的密电,优先级别最高的,全部拿来!”彭为工嘶哑着嗓子命令,亲自将一份关于日军部队呼号变更记录的电文纸带塞进阅读机。
他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意味着前线战士的生死,意味着根据地的存亡。
机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指示灯快速闪烁。
操作员们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沉默的电传打字机。
这些天已经把截获的许多电文都给了它,但到现在为止它还没有生成有意义的文字,只有一些让人搞不太懂的内容。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院子外,隐约传来远处部队紧急调动的嘈杂声和马蹄声,更添压抑。
突然!
“咯咯咯”电传打字机猛地启动,吓了众人一跳。
吐出的第一份完整译文,是关于日军第36师团一个炮兵大队申请补充九二式步兵炮弹两百发的例行请示,落款单位和日期清晰。
“有用,但不够!要核心的,作战命令!”彭为工抓起电文看了一眼,立刻对身边人说:“快,翻译出来,马上送作战室!同时,输入标注有‘作战’、‘命令’、‘部署’字样的密电,快!”
作战室里,这份关于炮弹补充的电文被迅速呈上。
领导们看了一眼,虽只是后勤细节,但谛听确实吐出了可读信息,这本身就是一针强心剂。
“继续!要更关键的!”命令被再次传达。
“谛听”的嗡鸣持续不断。
操作员们轮番上阵,将一叠叠抄报纸转化为纸带,源源不断地“喂”入机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和机器偶尔吐出一两份关于后勤调度、人员变动的译文中流逝。
距离判断中的日军进攻发起时间,可能只剩下不到六十个小时了。
下午三时左右,转折点出现。
一份使用复杂加密、此前始终无法破解的电文被送入。
机器运行了约二十分钟。当打字机再次响起,打出的内容让彭为工瞳孔骤缩:
【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致:第1军、第12军、驻蒙军…】【关于“C号作战”最终协同指令】…电文详细规定了南北两路主攻集团的最终编成、进攻出发线、初期目标,以及各辅助方向的佯攻与牵制任务。虽然具体攻击时间仍用代号,但整体作战框架,已然清晰!
“快!直送领导!十万火急!”彭为工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份电文被送到作战室时,仿佛投下了一颗惊雷。
地图上,那些模糊的箭头瞬间变得清晰、狰狞。南北对进,合击长治!主力是第36、41师团和独立混成第4、9旅团!
“果然是这样!”左参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重重标出南北两个巨大的钳形箭头。
总部估算日军不会采取之前的战法,即一路以一个大队最多一个联队的规模行动。
这就是给八路军送肉吃。
但日军采取集团进攻,就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发起九路围攻。
九个联队或者加强联队,合计起来就是三到四个师团,再加上守卫后路,维持铁路线和关键据点驻守,日军在晋东南就需要五到六个师团。
这对日军有限的兵力来说是不可以接受的。
日军必定采取更多部队聚集一起推进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