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日军会采取几路、从哪个方向进攻,就成了研判的重点。
过去八路军对日军兵力和动向,往往是等到日军进入根据地,才逐渐摸清敌情,与敌纠缠许久,摸清情况才进行反击。
但现在不能再放任日军肆无忌惮的进入根据地,这就需要有更早的研判,好抓住他们一路做一些文章。
破解了这段电文就几乎坐实了之前的一些判断。我们可以按照之前预定的策略执行。
“命令!按第三号预案修正,太行、太岳部队,按预定区域,准备层层阻击,诱敌深入!主力集结地,向武乡以东、黎城以西山区调整!”副总命令道。
命令尚未完全下达,新的电文又至。
“谛听”似乎进入了状态,破译速度在提升。
一份关于“青兵团先遣梯队运输安排”的电文被破解,揭示了山东日军一个师团级单位(后证实为第32师团一部)正秘密经由铁路西运,并伪装成其他部队!
“山东的鬼子偷偷摸过来了!命令正太路沿线侦察力量,重点核实榆次、寿阳、阳泉方向敌军番号与兵力变化!通知冀南军区,注意鲁西日军动向!通知山东115师!”
鬼子为了这次调动,也是下了不少苦功夫。
比如把士兵装入闷罐车,停靠车站也不让他们下车解决大小便,只能在黑夜进行。
就连吃喝都是提前准备的军粮。
就是害怕部队调动,被沿途八路军发现,失去了作战突然性。
夜幕降临,房间内灯火通明。
机器的嗡鸣声、打孔机的咔嗒声、翻译人员的低语声、通讯员跑进跑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忘记了疲劳,眼睛熬得通红。
总部领导们同样彻夜未眠,地图上的标记随着每一份新送达的译文而增加、修正。
凌晨时分,最致命的情报接踵而至。
一份被标注为“特急、绝密”、关于“杉工作”“木工作”等代号部队任务的电文被艰难破译,明确指出其任务为“渗透敌后,寻找并彻底破坏其兵工生产设施及重要仓库”,并附有大致区域坐标。
“是冲着咱们兵工厂来的!挺进队!”9师指挥官脸色铁青,“命令!总部特务团、各分区精锐侦察连、县大队,立即向黄崖洞、梁沟、柳沟等核心区域外围秘密运动,控制所有险要通道、小路,设置潜伏哨、雷区,绝不能让鬼子的黑手伸进来!兵工厂、仓库,加速转移隐蔽!”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份关于“特种弹药(黄剂/茶剂)配发与使用须知”的后勤密电被关联破译。
电文中详细说明了使用时机、气象要求和简易防护措施。
“毒气!鬼子要放毒!”左参猛地站起,声音因愤怒而发颤,“通令所有部队、所有民兵、所有村庄!立即开展防毒应急训练,推广湿毛巾、碱水、高地疏散!医疗队准备应对糜烂和窒息药品!快!”
天快亮时,最后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出现了。
一份关于“各部队务必于D日拂晓前完成一切攻击准备,炮兵于H时开始准备射击”的命令被破译,结合之前破译的多份关于“D-1日”、“D日”具体时间节点的零星指示,总部参谋们迅速推算出了那个确切的日期和时间就在明天清晨。
房间里一片死寂,随即是火山爆发前的最后忙碌。
所有零碎的情报,此刻被“谛听”在最后几十个小时内强行拼凑成了一幅完整、清晰、残酷的作战蓝图:日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南北对进,明晨拂晓发动总攻,直指长治;秘密调遣山东生力军;组织特种挺进队偷袭兵工厂;并准备使用化学武器。
“好!都清楚了!”老总目光如电,扫过地图上已然明朗的敌我态势,“他打他的,我打我的!命令:”
“一、所有部队,按最终调整方案,立即进入阵地!主力隐蔽集结,准备在武乡、黎城之间地区,吃掉鬼子北集团突出的一部!”
“二、反挺进队各组,务必于今日天黑前全部就位!”
“三、防毒命令,必须落实到每一个战士,每一个乡亲!”
“四、总部及所有后方机关,按预定计划,立即转移至第二道防线之后!”
一道道最终命令,带着“谛听”在最后关头抢出来的、清晰无误的情报所赋予的果断和杀气,冲破黎明前的黑暗,传向太行山的每一个角落。
“谛听”仍在隔壁窑洞中低鸣,继续监听着日军最后一刻的无线电动静。
而外面的世界,战云密布,千军万马已然就位,只等那个注定到来的血色拂晓。
谛听这样的密码破译设备,为八路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情报优势,仿佛在浓雾中点亮了一盏探照灯。
它能够清晰地揭示日军的战役企图、主力动向、兵力集结和后勤节点,使得总部能够从高层战略上料敌机先,从容布阵。
这种优势,类似于中途岛海战前美军破译日军AF目标,其价值在于能够决定一场战役的初始布局和关键决策,让八路军能够将有限的力量精准地投向敌人最致命、最难受的环节,或是在最危险的路径上预先设下死亡陷阱。
然而,这绝不意味着掌握了密码就等同于掌握了胜利。
战争最终的裁决,永远发生在泥泞的战壕、陡峭的山脊和血肉横飞的阵地前。
谛听能告诉指挥员敌人要做什么和在哪里,但它不能代替战士们扣动扳机、投掷手榴弹、发起刺刀冲锋。
它无法抵消日军在火炮、飞机、士兵训练和弹药基数上的客观优势。
每一场伏击的成功,依然需要伏击部队忍受严寒酷暑、长时间静默潜伏,需要在敌人进入口袋的瞬间爆发出最大的勇气和火力。
每一次阻击的坚守,依然需要战士们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用意志填补火力的差距。
每一次攻坚的胜利,依然需要用生命去爆破碉堡,用鲜血去撕开防线。
谛听提供的是一张更清晰的地图和一个更精准的时钟,但在地图上跋涉、在时间窗口内完成致命一击的,始终是前线的将士。
它是指挥官手中一件锋利而隐蔽的工具,但绝非可以凭空变出胜利的神器。
同时,所有参与者都清醒地认识到,这种优势是脆弱且可能转瞬即逝的。
日军并非愚钝,如此大规模作战计划接连受挫,精锐小队有去无回,其情报部门必然会怀疑通讯安全。
更换密码本、升级加密设备,甚至进行无线电静默和欺诈,都是可以预见的反制措施。
当前的主动权,必须用在刀刃上,在窗口期关闭之前,获取最大的战果,并为可能到来的情报黑夜做好准备。
但能获取这些信息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何况对于渝州那位一直蠢蠢欲动的家伙,谛听也可以发挥作用。
第二百一十三章情报之打节点
提前一天知道日军动向,这对于八路军非常宝贵。
战斗打响后,却并没有马上就发生猛烈的战斗,但这不代表日军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入根据地。
袭扰和小规模的阻击战斗一直都没有间断。
九月二十三日,凌晨四点三十分。
太行山深处,八路军总部指挥部窑洞内,油灯彻夜未熄。
墙壁上巨大的军事地图已被红蓝箭头和密密麻麻的标注覆盖,参谋人员脚步匆匆,低语声、电台滴答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紧张的背景音。
副总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近一个小时。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地图上两个巨大的蓝色钳形箭头一个从北面沁县、武乡方向南下,一个从南面高平、晋城方向北上,目标都直指地图中央那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地名:长治。
“老总,这是谛听小组刚送来的最新破译电文。”左参快步走进来,将一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电报译文纸递给副总,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证实了,日军北集团前锋第36师团步兵第222联队主力,已于两小时前离开白晋公路上的西营镇兵站,沿浊漳河谷向南推进。
其联队指挥部随第1大队行动。”
副总接过电文,快速扫过那几行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文字:
【发:第36师团司令部致:步兵第222联队、炮兵第36联队等】
【命令:222联队(欠第3大队)按原计划,于廿三日晨六时自西营出发,沿浊漳河西岸南下。首要目标:今日日落前攻占襄垣以北之下良镇,建立前进据点。第3大队留守西营,确保兵站线安全,待第224联队先头抵达后交接防务。炮兵第36联队第1大队于六时三十分开始,对下良镇东北山区疑似八路军阵地进行三十分钟火力准备……】
“时间、地点、部队番号、任务,甚至炮兵准备的时间都清清楚楚。”副总将电文递给旁边的9师指,目光炯炯,“这个谛听,真是了不得的东西。”
9师指仔细看罢,扶了扶眼镜:“情报价值无可估量。但老总,我们还需谨慎。这是机器破译,万一……”
“我知道。”副总打断他,走到另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前,那里有侦察兵报告、地下交通员情报、民兵观察哨记录、以及从日占区传来的零星消息。“单靠一份破译电文,我不会下决心。你们看”他抽出几份文件,“这是襄垣县委凌晨三时送来的急报,下良镇附近多个村庄的民兵,在天黑后观察到大量日军自西而来,火把连绵,估算至少千人以上。
这是浊漳河沿岸我方秘密观察哨用电台发回的消息,称西营方向有大量汽车、骡马声音,持续到凌晨。
这是内线从潞安传出的情报,说第36师团下属一个联队已于昨日完成补给,动向不明。”
他将“谛听”破译的电文与这些情报并排放在一起:“时间、地点、兵力规模、动向,全部能对上。这就不再是孤证,而是多个独立情报源的相互印证。”
斌走过来,拿起那几份文件对比着看,缓缓点头:“看来,鬼子确实是这个路数。北集团以第36师团为矛头,想沿着浊漳河河谷这条相对好走的通道,快速插向襄垣,威胁长治北面。而他们的第3大队留守西营……这是个好目标。”
窑洞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又带着一种猎物进入视野的兴奋。
“西营……”9师指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西营镇的位置。
这里位于白晋公路线上,是日军在太行山区北部的一个重要兵站节点,背靠公路,前出便是相对平缓的河谷。
“一个大队,加强部分工兵、辎重,兵力应该在一千一百人左右,由第222联队副联队长指挥。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确保兵站线安全’,并等待与第224联队先头部队换防。也就是说,在换防完成前,他们基本上是固守待援的状态。”
“而且,”左权补充道,手指从西营向东北方向移动,“根据谛听之前破译的电文和我们的侦察,日军第224联队主力目前还在榆社以北地区,因道路和八路军小股部队袭扰,行动迟缓。
其先头部队最快也要到今天傍晚才能抵达西营附近。也就是说,西营的这个第3大队,在今天白天,至少有八到十个小时是相对孤立的。”
副总的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计算着:“西营距离我太行二分区主力隐蔽集结的龙王堂地区,直线距离不到四十里。中间虽有山阻隔,但有多条小路可通。如果急行军……”
“五个小时,最多六个小时,部队可以运动到西营外围。”9师指肯定地说。
“而且,西营虽然是个镇子,有部分围墙,但并非坚城。日军一个大队撒进去,防守正面会很宽,兵力必然分散。最重要的是”他看向他们三人,“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个时间,敢于主动攻击他们这个处于进攻纵队后方的、看似安全的兵站!”
“打!”副总用铅笔点了点地图上西营的位置,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就拿这个第3大队开刀!命令”
窑洞里的所有参谋立刻停下手中工作,目光聚焦过来。
“第一,命令太行二分区新编第1旅(下辖第1、2、3团)、总部炮兵第1营一连二连(75山炮6门),立即自龙王堂隐蔽集结地出发,以急行军速度,经小王庄、黑山沟小道,向西营秘密开进!务必于今日上午十一时前,完成对西营的包围!由锡联统一指挥!”
“第二,命令在襄垣以北下良镇、虎亭一带活动的第385旅第769团、新编第10团,对南下的日军第222联队主力进行坚决的节节阻击,迟缓其推进速度,务必将其拖在下良镇以北地区至少到今日下午三时以后!告诉王远山,不要硬拼,利用地形,梯次配置,灵活阻击,他的任务是粘住敌人,不是死守!”
“第三,命令在武乡以东待机的第386旅主力(第772、16、17、18团),严密监视自沁县方向可能南下的日军第41师团动向,若其无动静则继续隐蔽,若其有南下接应第36师团迹象,则坚决予以阻击!”
“第四,通知西营周边各县委、游击队、民兵,全力配合新1旅行动,破坏西营通往外界的电话线,袭扰可能出现的日军小股侦察或通信人员,并在主要道路上广泛布设地雷、设置路障,迟滞任何可能增援西营的日军!”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记录、加密,通过电台发往各个部队。
指挥部里的气氛陡然升温,但忙而不乱。
每个人都清楚,这场大战的第一枪,将由他们主动打响,目标就是西营那个此刻可能还在吃早饭、以为身处后方的日军大队。
“告诉锡联,”副总在命令最后又加了一句,“西营之敌,务必全歼,不使一人漏网!要快,要猛,要狠!用我们最好的家伙招呼他们!打完立刻转移,绝不可恋战!”
“是!”
……
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八时。西营镇。
秋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洒在这个位于浊漳河西岸、背靠山岭的小镇上。
镇子不大,沿着一条主街分布着百十户人家,外围有残缺的土围墙。
日军占领后,只是在镇子四角构筑了简单工事,并在镇内原地主大院设立了指挥部。
步兵第222联队第3大队大队长松本少佐,此刻正站在指挥部院子的台阶上,有些不耐烦地听着通信兵的报告。
“……嗨依!联队部来电,联队长率主力已按计划向下良镇攻击前进,途中遭遇小股八路军袭扰,但进展顺利。联队长命令我部,务必确保西营兵站万无一失,直至与第224联队先头部队完成交接。预计第224联队先头将于今日傍晚抵达西营以西十里之杏树岭。”
“知道了。”松本挥挥手,打发走通信兵。
他心情并不轻松。
作为留守部队,看着同僚们向南攻击前进去建功立业,自己却要守在这个还算安全的兵站,让他有些憋闷。
不过联队长的命令必须服从,而且西营储存着联队乃至师团相当一部分弹药和给养,责任重大。
他走到镇子北侧的镇墙上,用望远镜向四周望。
东面是浊漳河,河水不深,但河滩开阔。西、南、北三面都是起伏的丘陵和山峦,植被茂密,几条山路蜿蜒其中,看起来平静无事。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大概是八路军游击队又在袭扰运输线,不足为虑。
“加强警戒,特别是对东面河滩和西、北两面山路的监视。”松本对身旁的中队长吩咐,“八路军狡猾得很,虽然大部队应该被联队主力吸引在南边,但也要防止小股部队迂回袭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