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从1937开始 第26节

  近三百号人,就算大多是乌合之众,那黑压压的人头数也足够唬人。

  最初的同仇敌忾过后,是一种更加凝重的沉默在村里蔓延。

  备战进入了最紧张、也最细致的阶段。

  防御的核心,早已确定在小南山下的隘口。

  这里地形之利,是老天爷给沟子村最好的屏障。

  文世舟、赵大锤带着人反复勘测,将每一块可以藏身的石头、每一处可以架枪的土坎都摸得清清楚楚。

  火枪和步枪被分配到最可靠的枪手手中,他们趴在冰冷的岩石和枯草后面,一遍遍模拟着装弹、瞄准、击发的动作,呼吸在清晨的寒气中凝成白雾。

  长矛队和大刀队在后方的反斜面隐蔽待命,手心因紧握木杆和刀柄而汗湿。

  陷阱的设置是重点。

  除了原有的绊马坑、滚木石,陈远又贡献了几个新“点子”。

  这些天他带着几个人,在一些敌人可能攀爬的缓坡和隘口两侧不太起眼的草丛里,布下了几十个用粗铁丝和硬木制成的大型捕兽夹。

  这些夹子力道惊人,用枯枝落叶虚掩着,一旦踩中,足以让人骨断筋折,失去战斗力。

  布置时,大伙儿都小心翼翼地绕过做了标记的区域,心里对陈远这“铁匠”层出不穷的狠辣主意,又多了几分凛然。

  而陈远自己,则把最后的精力用在了那批“秘密武器”上。

  这些红枪会来的太慢了。

  这多出来的宝贵时间,他不能浪费。

  铁料充足,村里炒制的黑火药虽然产量有限,但也挤出了一部分。

  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拉发式地雷。

  原理简单,但对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而言,绝对是个陌生的恐怖玩意儿。

  铸铁的厚壳雷体,对“燧火”平台来说轻而易举,核心的拉发击针机构需要一点精细加工,但也能解决。

  最大的限制是火药。

  他必须精打细算,最终,只造出了八个沉甸甸、黑黝黝的铁疙瘩,外加两个更小、装药少的“警戒雷”。

  每个地雷都连接着长长的、浸过油的麻绳。

  在一个远离村子的山坳里试爆了一个,那声闷雷般的巨响和地上炸出的土坑,让见惯了火枪动静的赵大锤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

  “好东西!好东西啊陈兄弟!”赵大锤搓着手。

  “这东西往路上一埋,拉响了,甭管他多少人,保准吓破胆!”

  “火药不够,只有这几个,必须用在刀刃上。”陈远很冷静,仔细检查着剩下的地雷和引信。

  最终的布雷点,选在了隘口前那片最狭窄、敌人队形必然最密集的路段,以及两侧可能被用来散兵迂回的坡地。

  地雷被深埋,浮土还原,拉绳小心地引到后方枪手埋伏点附近,由专人负责看守,听令拉发。

  这八个铁家伙,成了沟子村防御阵地上最致命、也最出其不意的底牌。

  就在沟子村这边紧锣密鼓、将小南山隘口打造成铁刺猬的同时,另一条关乎生死存亡的线,也在漆黑的夜色和崎岖的山路上,拼命向前延伸。

  肩负这重任的,是韩石头。

  临行前,祠堂偏屋里油灯如豆,三爷、文世舟、赵大锤都在。三爷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掩不住的忧惧,他抓着韩石头的手,声音发沉:“石头,咱们沟子村老少爷们的性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能不能再把信儿带到了。红枪会人多势众,咱们能顶一阵,可久守必失……文先生说的那支山西来的兵,是咱们最后的指望了。

  你……你一定要找到他们!把咱们的难处,原原本本告诉他们,请他们看在山里老百姓的份上,拉咱们一把!”

  文世舟也低声叮嘱了最新的联络方式和接应暗语,拍了拍韩石头的肩膀:“石头,路上千万小心,注意避开大路和可能有眼线的地方。情况紧急,但也要安全第一。找到人,把话带到,就是大功一件!”

  韩石头重重点头,年轻的脸上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种被信任和重托点燃的决绝:“三爷,文先生,赵大哥,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信儿带到!”

  他像一只敏捷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溜出村子,很快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和莽莽山林之中。

  这条山路,他跟随文先生走过一次,记忆还算清晰。

  棉袄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冷风灌进来,他也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早一刻找到援兵,村里的爹娘、乡亲、文先生、陈大哥他们就多一分生机!

  黑暗、寒冷、疲惫、还有对村子处境的担忧,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他。

  但他不敢停,只能在实在喘不过气时,靠在岩壁上缓几口气,嚼两口怀里冰冷的杂粮饼子,然后继续赶路。

  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灰白,又慢慢透出亮色。

  当他终于在天光放亮后不久,凭借着记忆摸到那个隐蔽的山村附近时,整个人几乎要虚脱,嘴唇干裂,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

  和上次一样,甚至更加警惕的哨兵拦住了他。

  盘问,对暗语。当他说出文世舟的名字和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接头暗号后,哨兵的眼神变了,立刻将他带进了村子。

  还是那间简陋的农舍,张贤约似乎一夜未眠,眼中有血丝,正对着地图沉思。

  看到狼狈不堪、但眼神急切的韩石头,他立刻站了起来。

  “小同志,慢慢说,沟子村怎么样了?”

  韩石头喘着粗气,用最简练的语言,将红枪会要攻打沟子村,大家决定在小南山隘口凭险死守,但兵力武器悬殊、恐难久持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恳求:“首长,求你们快去救救我们村吧!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贤约听完,脸色变得极为严峻。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快速点过几个位置,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张爵九,动作不慢,心也够毒,专挑硬骨头啃,这是想杀人立威!”他沉声道,随即看向韩石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

  “石头同志,你们沟子村能临危不惧,坚决抵抗,这非常了不起!这证明了群众的觉悟和力量!”

  他话锋一转,说出了让韩石头心凉半截的话:“但是,我们现在遇到了大困难。前几天,南边磁县方向出现了一股溃兵和土匪合流的武装,正在祸害好几个村庄,烧杀抢掠,支队主力由参谋长带领,紧急赶往清剿了。我现在身边,只剩下警卫班和几个工作人员,总共不到十五个人,几条短枪。就这点力量,立刻赶去沟子村,面对三百敌人,无疑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决定作用,还可能打草惊蛇。”

  韩石头脸色唰地白了,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最后的希望……要破灭了吗?

  “但是,你们不是孤军奋战!”张贤约上前一步,用力按住韩石头颤抖的肩膀,眼中射出坚定的光芒,“就在昨天,我接到上级的紧急通报,另一支兄弟部队由周桓、高扬同志率领的‘东北抗日第一游击队’,已经奉命从和顺出发,他们的任务是专门巩固邢台西部山区,特别是浆水、营头一带的群众基础,帮助建立抗日政权和地方武装!

  他们虽然人数也不多,只有四十余人,但都是久经考验的干部、战士和进步学生,战斗力很强!”

  他快步走回地图前,指着一点:“按照行程和我们的联络约定,他们最迟今天中午,就能抵达西边不远的前南峪!”

  韩石头眼中死灰复燃,猛地抬起头。

  “我现在立刻派两名最熟悉地形、脚力最快的通讯员,以冲刺的速度,赶往前南峪方向预定接应点!”张贤约语速快而有力。

  “等周桓、高扬同志的部队一到,立刻将沟子村十万火急的情况通报给他们!他们是专门来发动群众、巩固政权、打击反动势力的,对于红枪会这种压迫百姓、破坏抗日的封建武装,绝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以最快速度驰援!”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神情凝重如铁:“时间,非常非常紧迫!红枪会可能已经动手了。但从河口集到沟子村最后那段山路也不好走。

  如果周桓、高扬部队接到消息后,不惜一切代价强行军,而你们沟子村的乡亲们,又能凭借地利和血性,死死地钉在小南山,顶住红枪会最凶猛的第一波、甚至第二波进攻……那么,就有一线希望,撑到援兵到来!”

  他紧紧握住韩石头冰冷的手,目光灼灼:“石头同志,你现在立刻掉头,用你最快的速度返回沟子村!

  告诉文世舟同志,告诉三爷,告诉所有正在战斗的乡亲们:援兵已经在路上!是真正的、能打硬仗的八路军!但他们需要时间!需要你们用勇气、智慧和鲜血,为援兵的到来争取每一分、每一秒!能不能做到?”

  “能!!”韩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泪水混着脸上的泥土滚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和坚定,“我们能顶住!我们一定顶住!”

  “好!事不宜迟,你立刻从后山小路绕回去,注意安全!我们的人同时出发!”张贤约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厉声道,“通讯员,立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把信送到周桓、高扬首长手中!快!”

  韩石头抹了把脸,将张贤约塞给他的两块干粮揣进怀里,转身就冲出了屋子,朝着来路,朝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家乡,再次发足狂奔。

  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但心中却燃着一团熊熊的火,一股绝处逢生的激流在血管里奔涌。

  他必须把“援兵已在路上”的消息带回去!这消息,比任何武器都更能鼓舞士气,都更能让乡亲们在绝境中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与此同时,张贤约派出的两名精干通讯员,也像两支离弦之箭,射入了西边的群山之中,去寻找那支代号“东北抗日第一游击队”的希望之火。

  时间,在这一刻,以秒为单位,残酷地流逝着。

  小南山隘口,第一缕夹杂着火药味的血腥曙光,已经悄然刺破了弥漫的晨雾。

第三十二章红枪会进攻

  就在沟子村上下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最后准备,韩石头在山路上拼命奔向希望时,另一条关乎这片山区未来命运的脉络,正在更高层面、更紧迫地延展、交织。

  这脉络,与邢台西部千千万万渴望生存、渴望保卫家园的百姓心声紧紧相连,其源头,便是那充满波折与决心的“三请八路军”。

  时间倒回月余,1937年10月,邢台沦陷,鬼子横行,溃兵为祸,山河破碎。

  在西部山区的浆水镇,以李梦萍、吴光裕、冯文绍为代表的爱国志士和百姓,于水深火热中看到了平型关大捷消息透出的一线曙光。

  一请八路军,他们派人赴山西和顺,虽未找到主力,却幸运地联系上了地下党员刘振河,与党组织接上了头。

  二请八路军,十月底,前南峪的郭俊士等人历尽艰辛,终于找到了转战至晋东的一二九师部队。

  一位姓何的营长率一个营随他们来到浆水一带侦察。

  那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作风,与横行霸道的溃兵形成鲜明对比,极大地安定了惶恐的人心。

  然而,因昔阳战事变化,这支队伍奉命他调。

  希望似乎再次变得渺茫。

  但百姓的渴望未曾熄灭。

  三请八路军,十一月初,李梦萍亲率十余人,第三次奔赴山西。他们在和顺县寒沟桥村,终于找到了一二九师办事处,受到了办事处主任郭峰的热情接待。

  这一次,恳请得到了明确而郑重的回应。

  历史的齿轮在此刻严丝合缝地转动。

  为执行党中央关于创建太行山抗日根据地的战略决策,巩固冀西,一二九师在派遣张贤约先遣支队进行大范围战略侦察与初步发动的同期,针对浆水等地民众的强烈请求和当地重要的战略地位,决定加派一支精干力量,进行定点巩固与政权建设。

  1937年11月20日,就在沟子村紧张备战的这个清晨,由周桓、高扬等同志率领,以“十八集团军东北抗日第一游击队”名义活动的四十余名干部、战士和学生,历经跋涉,准时抵达了邢台县西部的前南峪。

  这是一支肩负特殊使命的队伍。

  他们人数虽少,却荟萃了政工、军事、民运等方面的骨干,其核心任务并非大规模野战,而是深入群众,帮助建立巩固的抗日政权和地方武装,将民众的抗日热情转化为扎实的、党领导下的斗争力量。

  他们的到来,标志着邢台抗日根据地建设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也正是在前南峪,张贤约派出的两名通讯员,与周桓、高扬部顺利接上了头。

  十万火急的军情顷刻间摆在了两位首长面前沟子村遭红枪会围攻,危在旦夕,群众自发武装抵抗,亟待支援!

  “红枪会?张爵九?”周桓看着简易地图上标注的沟子村位置,眉头紧锁,“这个封建会道门,打着抗日的旗号横行乡里,压迫群众,破坏团结,是我们建立根据地必须清除的障碍!沟子村群众能奋起反抗,难能可贵,我们必须支援!”

  高扬扶了扶眼镜,语气坚定:“群众在呼救,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搁!张贤约同志的先遣支队主力在外,我们就是距离最近的拳头!立即集合部队,轻装简从,以强行军速度,直插沟子村!”

  命令下达,刚刚卸下背包的战士们立刻重新整顿。

  没有动员,没有犹豫,四十多人的队伍像一支灰色的利箭,在向导带领下,冲出前南峪,朝着东北方向的沟子村,开始了与时间的生死赛跑。

  几乎是同一时间,沟子村的小南山隘口,第一声枪响,撕裂了冬日清晨寒冷的寂静。

  张爵九的“讨伐军”在河口集磨蹭到日上三竿,才乱哄哄地开拔。

  走到小南山下,看见那“一夫当关”的险要地形和隘口后隐约的人影旗号,队伍里顿时起了骚动。

  张爵九骑在骡子上,脸色难看,硬着头皮,命令手下的核心武装那三十来个有快枪的兵痞土匪,排成稀松的散兵线,一边胡乱朝隘口上方放枪壮胆,一边吆喝着驱赶那些拿红缨枪大刀的会众往前冲。

  “砰砰砰!”“叭勾!”

  枪声顿时响成一片,但毫无准头可言。

  子弹大多打在山石和土坡上,激起一溜溜烟尘。

  隘口后方,沟子村的火枪手和步枪手们紧张地伏低了身体,听着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或打在掩体上“噗噗”作响。有人脸色发白,但握着枪托的手却更紧了。

  “都稳住!等他们再近点!听我号令!”赵大锤的吼声在枪声中传来,压住了最初的慌乱。

  红枪会的人见对面没怎么还击,胆子渐渐大了些,在头目们的鞭打咒骂下,嚎叫着开始向隘口发起冲锋,队形拥挤在狭窄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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