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组织上都安排好了。”杨富云肯定道,为了这件事,组织上和军工部都想了办法。
比如先政训三个月,再去非机密工厂工作。
军工部计划把梁沟机器制造厂部分生产从大山里迁出来,组建晋冀豫机械厂和农具厂,转交给地方,生产普通机械设备零件和农具。
这样可以降低军工部的生产压力,也能使民政方面有自己的工厂,完成必要的生产任务。
这一步也是根据地发展的必然过程,不能只顾着军工,忽视民用。
杨富云接着又说:“还有个事,你一直惦记的那个会飞的家伙‘猎隼’,飞机厂捎信来,样机快组装好了,飞行员也在进行模拟飞行,不久的将来,它就会起飞了。”
“这么快呀!”
“不快,他们说飞机比他们预想的都先进复杂,组装起来难度还是非常大。”
杨富云在给陈远介绍飞机组装进度的时候。
那架银灰色的“猎隼-01”原型机静静地停放在总装站位中央。
最后一颗铆钉已然墩实,最后一条线路完成导通测试。
来自延长油田的航空汽油被小心翼翼地注入翼内油箱,散发出特有的气味。
那两挺来自遥远北方的УБ 12.7毫米航空机枪,也已稳稳嵌入翼内枪舱,与协调器联动机构精密结合,沉默地等待着怒吼的时刻。
它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也不是散落各处的部件,而是一件完整、冷峻、凝聚了太行山深处无数智慧与汗水的工业造物。
流畅的机身线条,宽阔的梯形机翼,收放起落架干净的轮廓,以及机头那台被精心调试过的V-12液冷发动机,无不昭示着其超越时代的设计理念与制造精度。
王弼、常乾坤、冯达飞并肩站在机头前方,目光扫过飞机的每一寸蒙皮。身后,是所有参与项目的技术人员、学员、老师傅,他们屏息凝神,眼中交织着疲惫、血丝,以及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真成了。”冯达飞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
这几个月,从图纸到零件,从争论到协作,从无到有,压力如山,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具完美的金属躯体。
常乾坤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架飞机参数的意义那些远超当前对手的速度、升限、航程数据,此刻就静静地蛰伏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机翼上,那里安装的УБ机枪,正是几个月前那场激烈争论的结果,也是苏联援助意外到来所解决的难题。
武器问题的解决,为“猎隼”装上了真正能与强敌抗衡的“利爪”。
“还差最后几步。”王弼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沉稳,将众人的思绪从感慨拉回现实。
“系统综合联调,地面滑跑测试,发动机长时间试车。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老常,联调方案和检查单,必须落实到每一个按钮,每一块仪表。”
“已经准备好了。”常乾坤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用线装订的册子。
“飞行、动力、航电、武器,各系统逐项测试,交叉验证。所有参试人员都已熟悉预案。”
“好。”王弼转向冯达飞,“地面保障,特别是消防、救护、牵引、通信,必须就位。油料、气源、电源,确保万无一失。第一次开车,第一次滑跑,我们只许成功。”
“放心,都演练过三次以上了。从车间到试飞跑道的路线也清理平整完毕。”冯达飞郑重答道。
他负责的地面工作琐碎却生死攸关。
“试飞员和观察员的人选和训练情况?”王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常乾坤和方槐对视一眼。
方槐上前一步,立正报告:“报告王主任,常教官和我,以及袁彬同志,已经完成所有地面理论考核、座舱实习、模拟操演和应急程序背诵。
根据身体检查、理论评分和模拟反应评估,初步确定……由我担任首飞飞行员,袁彬同志担任观察员兼后备飞行员。我们已做好一切准备,只等飞机和天气允许。”
这个决定并非轻易做出。
方槐技术扎实,心理素质稳定,且对“猎隼”的设计理念理解最深;袁彬同样优秀,作为备份和观察员,能在紧急情况下接替操控,也能详细记录飞行数据。这是航工委和技术组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王弼的目光在方槐年轻但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方槐同志,袁彬同志,党和人民,将第一架我们自己制造的飞机交给你们。
信任无以复加,责任重于千钧。要胆大,更要心细。飞机是死的,数据是冷的,但天上情况瞬息万变,最终要靠你们的判断。记住,第一要务是摸清飞机特性,安全返航。任何不适,任何疑虑,立即返场,绝不勉强!”
“是!保证完成任务!坚决安全返航!”方槐和一旁的袁彬挺胸,肃然应道。
“气象!”王弼看向负责与外界联络的参谋。
“已安排专人监测,未来三天,山谷地区以晴到多云为主,晨间风力较小,符合首飞基本条件。具体起飞窗口,需当日凌晨最终确认。”
王弼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飞机,扫过周围每一张殷切而紧张的面孔。
从太行山深处萌发的航空梦想,历经图纸、争论、汗水、乃至千里之外的意外援助,终于凝结成了这具即将接受苍穹检验的实体。
“各就各位!”王弼沉声下令,“按计划,进行最终系统联调。联调通过后,进行系留地面试车。一切顺利,则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车间的屋顶,投向高远清澈的秋日天空。
“于天气条件允许后的第一个黎明,进行首次地面高速滑跑测试。滑跑测试数据合格后,由试飞领导小组最终评估,决定首飞时间!”
命令清晰而简短,却像一道电流,让整个车间瞬间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人们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
常乾坤带着技术组,开始对照检查单,逐项启动飞机各子系统。冯达飞指挥地勤,再次检查跑道和应急设备。方槐和袁彬则最后一次钻进座舱,熟悉每一个开关,预想每一个动作。
银灰色的“猎隼”依然沉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沉睡的力量正在被唤醒,只待那冲破云霄的指令。
鹰,即将试翼。
……
九月二十一日,拂晓前,老君沟试飞跑道。
秋日的山谷,凌晨寒风让人忍不住裹起衣服。
但老君沟那条经过平整、长约五百米的土质跑道旁,却人影幢幢,年轻的人们,根本就顾不上天气渐凉。
跑道两端和一侧小山包上,设置了简单的风向袋和观察哨。
地勤人员在“猎隼-01”周围做最后的绕机检查。几盏用黑布蒙住大部分光亮的马灯,在飞机关键部位投下昏黄的光圈。
银灰色的飞机已被拖出总装车间,静静停在跑道起点。
机务组长严振刚带着人,最后一次确认轮挡、空速管堵头、操纵面锁都已取下。
他用手拂过冰冷的金属蒙皮,触感光滑而坚实。冯达飞站在不远处,手持简陋的通讯旗,身边跟着背着药箱的卫生员和拎着灭火沙桶的消防员,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盯着那架飞机。
王弼、常乾坤、阚思俊等人站在距离跑道起点约百米外的一处稍微隆起的小土坡上,这里视野开阔。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跑道上那个朦胧的剪影。常乾坤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怀表,另一只手捏着昨晚反复核对过的检查单和预计数据。
座舱内,方槐和袁彬已就位。两人穿着厚实的飞行夹克,戴着内部衬了羊皮的老旧飞行帽和风镜。
方槐在前座,负责操纵;袁彬在后座,负责观察仪表、记录数据,并随时准备在紧急情况下接替操纵或提供支持。
座舱里弥漫着机油、皮革和冰冷金属的味道。
方槐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让他精神一凛。
他按照程序,最后一次用目光扫过面前的仪表板:高度表、空速表、陀螺地平仪、转弯侧滑仪、发动机转速表、各缸头温度表、滑油压力表……所有指针都静静归零。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方向舵脚蹬、驾驶杆、油门杆、混合比杆、桨距杆活动顺畅,没有干涉。
“01,准备就绪。”方槐通过机内通话器对后座的袁彬说道,声音在密闭的头盔里有些发闷。
“02收到,仪表检查完毕,通讯良好,记录板准备完毕。”袁彬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紧绷,但很清晰。
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东方的山脊线上泛起一丝鱼肚白。
风速很弱,风向稳定。气象员气喘吁吁地从小山包观察哨跑下来,向王弼报告:“王主任,能见度良好,风速低于每秒三米,符合首滑和首飞条件!”
王弼看向常乾坤。常乾坤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通讯兵沉声道:“发信号,开始。”
通讯兵举起手中的信号枪,一枚绿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尖啸着射入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划出一道短暂的绿痕。
看到绿色信号弹,冯达飞用力挥下手中的绿色指挥旗。
“通电!”严振刚在机下大喊。
地勤迅速接上地面电源车。飞机座舱内的仪表灯和部分开关指示灯亮起,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启动前检查单!”方槐开始复诵,袁彬在后座逐项核对应答。
“电瓶开关开。”
“燃油选择阀主油箱。”
“油泵开。”
“混合比关断。”
“桨距顺桨。”
“磁电机关。”
……
一系列口令清晰而平稳地完成。地勤人员拔掉了发动机进气口和排气口的堵盖,最后检查了螺旋桨周围。
“准备启动!”
地勤将手摇惯性启动器连接到发动机上,两人奋力摇动。发动机内部传来飞轮旋转的嗡嗡声。
“启动!”
地勤猛地抽出启动器接头,另一人迅速按下启动按钮,同时方槐将混合比杆推入慢车位置。
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发动机猛地发出一声咳嗽般的爆响,一股黑烟从排气管喷出。
随即,在启动电机和电火花的持续作用下,更多的汽缸被点燃,爆响迅速连成一片,化作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螺旋桨开始旋转,由慢到快,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强劲的滑流向后吹去,卷起跑道上的尘土和草屑。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宿鸟。
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轰鸣声剧烈跳动起来。这不是地面试车时熟悉的噪音,这是飞机即将挣脱大地束缚的前奏。
地勤迅速撤掉轮挡,撤离到安全区域。方槐稳了稳心神,感受着发动机传来的震动。
他仔细观察着仪表:滑油压力正常,各缸头温度在缓慢上升,转速稳定在800转/分。他轻轻推了推油门,发动机轰鸣声增大,转速表指针跳动。收油门,声音恢复平稳。操纵系统在地面检查正常。
“猎隼01,请求滑出。”方槐通过机内通话,实际上也是说给地面指挥的冯达飞听。
冯达飞举起绿色旗帜,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然后指向跑道方向。
方槐松开刹车,轻轻向前推油门杆。发动机低吼着,飞机开始缓缓向前滑动。
最初有些笨拙,方向需要用脚蹬小心修正。轮胎碾过并不完全平坦的土质跑道,传来清晰的颠簸感。
他小心地控制着速度和方向,让飞机沿着跑道中心线缓慢滑行,测试着前轮转向的灵活性和刹车效果。
滑行了大约一百米后,他停了下来,然后掉头,又滑行回来。
这个过程中,他不断感受着飞机在地面的操控特性,并通过机内通话向袁彬和后方的常乾坤报告感受。
“地面滑行操控正常,前轮转向略重但可接受,刹车左右略有差异,左侧稍强,需注意。”
“收到。继续。”常乾坤沉稳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完成两次低速滑行后,方槐将飞机重新停在起飞位置。
此时,天色更亮了一些,山谷的轮廓清晰可见。最关键的首次高速滑跑即将开始。
“猎隼01,准备进行首次高速滑跑测试,预计速度至……80公里每小时,尝试抬前轮。”方槐报告。
这个速度远低于实际起飞速度,主要是测试前三点起落架在速度下的稳定性、方向控制和抬前轮的感觉。
“同意。注意控制速度,随时准备中断。观察员,重点记录速度、发动机参数和抬轮瞬间杆力。”常乾坤指示。
“明白。”方槐和袁彬同时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