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收之初,这座城市是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日伪长达八年的掠夺性统治留下的是凋敝的民生、崩溃的金融、瘫痪的市政。
粮食极度短缺,仓库里只有发霉的混合面和少量被日伪高官囤积的粮食。
伪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联银券几同废纸,市民却不得不持有。
工厂停工,商铺倒闭,数十万平民挣扎在饥饿线上,盗抢案件时有发生,社会秩序脆弱不堪。
北平市军管会面临的是严峻的生存考题。
军事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能否让几百万市民吃饱穿暖、稳定生活,才是政权能否扎根的关键。
第一板斧,是金融肃奸与物资投放同步。
入城伊始,军管会便以雷霆手段,公布首批罪大恶极的汉奸、奸商名单,迅速公审处决了一批民愤极大的囤积居奇、依附日伪的粮商、银号掌柜。
此举既平民愤,更关键的是抄没其非法所得,特别是他们囤积的粮食、布匹、金银硬通货,为军管会掌握了第一批宝贵的应急物资。
同时,明令宣布伪联银券为非法货币,限期兑换为边区发行的边币,并规定完粮纳税、公私交易只认边区票和银元。
为了不使底层市民手中仅存的伪币变成废纸,军管会制定了极有策略的兑换比例。
工人、贫民、小贩、教师等凭身份证明和户籍,可以相对优惠的比例兑换一定额度,保障其基本生活不受瞬间冲击。
而对大宗持有和商业往来,则适用较低比例,并严查资金来源。
此举虽不完美,但迅速摧毁了伪币体系,建立了边币的信用,稳住了金融底盘。
第二板斧,是以工代赈为核心,恢复城市功能与秩序。
面对庞大的失业、半失业人群和满目疮痍的市政,简单的放粮救济只能解一时之急,且易养成惰性。
军管会提出了“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的口号,组织起规模空前的市政工程。
清理遍布街巷的垃圾山、修复被毁的上下水道、填平防空壕、修缮城墙和主要道路、疏浚淤塞的河道……无数衣衫褴褛的市民,包括原来的黄包车夫、失业工人、城市贫民,甚至部分愿意劳动改造的伪军散兵游勇,被编成大队、中队,在干部和技术人员带领下,投入劳动。
报酬是每日定量的粮食和少许边币。
这既提供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又以劳动涤荡了绝望迷茫的情绪,更让城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整洁与生机。
垃圾清走了,蚊蝇减少,瘟疫风险降低;道路通了,物资运输和人员流动才成为可能。
第三板斧,是区别对待,迅速恢复关键民生行业。
对于关系市民基本生活的行业,如磨坊、油坊、酱园、煤炭店、澡堂、理发店等,军管会派出工作队,协助其尽快恢复营业。
只要业主不是铁杆汉奸,愿意遵守法令、明码标价、接受对主要生活品的价格指导,便提供小额贷款、协助解决原料,甚至帮助协调铺面。
许多小业主在观望后发现,新来的长官似乎比日伪时期的税警、流氓讲道理,而且确实能弄来紧缺的原料,生意有了盼头,便陆续开门。
市场的毛细血管开始重新流动。
第四板斧,是有步骤地恢复中小型工业生产。
对于一些有设备、有技术工人,但原料断绝、销路不明的中小型工厂,如织布厂、铁工厂、印刷所、火柴厂等,军管会采取加工订货、统购包销的方式。
由公家提供原料,规定产品质量和规格,工厂负责加工生产,成品由公家收购,付给加工费。
这既解决了工厂的生存问题,也保障了工人就业,又使公家能掌控一部分重要物资的生产和分配。
像榆次纺织厂的棉纱,就有相当一部分是以这种方式,供应给北平一些恢复生产的私营织布厂,织成布匹后再由贸易公司统一调配。
今天这列胜利一号运来的物资,正是这套组合拳持续运转的成果体现。
面粉将进入军管会设立的公营粮食店和指定的合作社,以稳定的价格凭北平市新发的居民购粮证定量供应,这是近半年来北平粮价能维持相对平稳、未发生大规模抢粮骚乱的根本。
棉布和棉纱,一部分用于发放公教人员、军属的冬装补助和工资实物部分,一部分投放市场,平抑飞涨的布价。
五金工具,则直接供应给各个以工代赈的市政工程队和恢复生产的工厂。
还有大同和门头沟的煤炭也在不断向平津输送,保证冬季用煤的供应,避免出现冻死的情况。
站台上,经济处的老李拍着一袋面粉,对前来接货的粮店经理说:“老张,这批是山西来的头茬麦子磨的,质量好。按计划,优先供应各公立学校、医院的食堂,再保障各区以工代赈大队的口粮。市场投放部分,要严格按牌价,每天限购,防止套购囤积。”他又指了指那些五金工具说:
“这些,直接送交道口仓库,市政工程三队明天开工修东直门那段下水道,正等着用。”
城市的脉搏,随着铁路的延伸和这些基本物资的注入,正在一点点变得有力。
尽管物资依然紧缺,生活依旧清苦,多数市民还是以粗粮窝头、咸菜度日,但饿死人的极端恐慌已经过去,混乱无序的抢购和治安恶化得到了遏制,一种基于劳动和定量分配的、粗糙但基本公平的新秩序正在建立。
街上不再有横冲直撞的日伪军车,警察的职责从欺压百姓变成了维持交通、防火防盗。
夜晚,有了断续的、因节约而昏暗的路灯。孩子们甚至能在一些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玩耍。
然而,就在北平初步稳住阵脚之时,十一月刚刚光复的天津,正处在一个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新旧交替期。
天津的情况比北平更为棘手。
这座华北最大的工商业港口城市,近代以来华洋杂处,帮派林立,经济结构更为复杂。
日伪时期,其工业部分服务于军事,部分畸形繁荣,商业则与走私、投机紧密相连。
日军撤退和八路军迅速接管之间,存在一个短暂而混乱的权力真空期。
原有的社会控制系统瞬间崩塌,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于是,潜伏的国民党特务、溃散的伪军警、原有的青帮混混、投机奸商,与大量真正失业饥饿的工人市民交织在一起,局势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粮食!依然是压倒一切的问题。
在根据地严格控制下,天津的粮食供应,原本严重依赖江南和进口,此时海路断绝,陆路不通,仅靠周边乡村的征集,对于这座近两百万人口的大都市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接收的日伪仓库中粮食寥寥无几,而投机商趁机大肆囤积,黑市粮价一日数涨,较北平更为骇人。
码头工人、纺织女工、黄包车夫……无数家庭在饥饿线上挣扎。
抢劫米店、哄抢配给点的骚乱,几乎每日都在不同街区上演。
工厂大部停工,商业几乎瘫痪,码头堆积着无法运出的货物,也缺乏卸货的粮食。
失业的工人和因通货膨胀而实际收入归零的店员、职员,成为社会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天津军管会面临着比北平初期更严峻、更紧迫的挑战。
饥饿的市民等不起漫长的秩序重建,动荡的局势随时可能酿成大祸。
北平的经验被紧急总结、简化,并派出了有经验的干部队伍支援天津。
快刀斩乱麻与精细手术相结合,成为天津治理初期的方针。
首先是以绝对武力为后盾的粮食突击。
军管会不再像北平初期那样按部就班地调查、登记,而是直接组织精锐武装工作队,在工人纠察队配合下,根据地下党提供的线索和市民举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同时查封了市内已知的十几家最大投机粮商的仓库、住宅。
动作之快,让投机商来不及转移藏匿。
查抄出的粮食数量远超预期,不仅有大米白面,还有大量玉米、豆类。
这些粮食,被立即运往各区设立的临时供应点开仓放粮,但不是无偿散发,而是以极低的价格定量售卖给持有户口证明的缺粮市民,特别是工人、贫民家庭。
同时,公开枪决了两名证据确凿、民愤极大的巨奸和粮霸。
此举如凉水泼入滚油,虽激起一阵刺响,但迅速压住了抢粮骚乱的势头,让最饥饿的人群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初步树立了军管会敢动真格、有粮可发的权威。
其次是以工代赈的全面铺开与工业生产恢复的紧急干预。
借鉴北平经验,但规模更大、更急迫。
清理海河淤塞河道、修复被破坏的码头设施、拆除日军遗留的防御工事、抢修发电厂和水厂……无数个工程点同时开工,吸纳了数十万失业工人和城市贫民。
报酬同样是每日的救命粮。
与此同时,对关系国计民生的关键工厂,如发电厂、自来水厂、纱厂、面粉厂、铁路机修厂等,实行军事管制下的复工。
派遣军事代表,保护工厂设备,组织护厂队,千方百计筹集或调剂原料,如从冀中根据地调运棉花、从开滦协调煤炭。
哪怕只能恢复部分产能,也要让机器先转起来,让工人先有活干、有饭吃。
对于那些愿意开工但缺乏资金原料的私营中小企业,也提供类似北平的加工订货支持,但条件更为灵活,旨在以最快速度激活经济毛细血管。
金融攻势同样猛烈而直接。
宣布伪联银券作废的期限更短,兑换条件对普通市民更为宽松,而对大宗持有和商业往来的审查更为严厉,旨在快速、彻底地铲除伪币,同时将有限的边区票和银元注入最需要的底层。
严厉取缔黑市金银、外汇交易,初步稳定物价基准。
胜利一号拉来的这批物资,在北平卸下一部分后,其余车厢在丰台重新编组,挂上大同的煤炭,口外的牛羊肉,继续向东,驶向仍在阵痛中挣扎的天津。
那里,更需要这些粮食来稳住人心,需要布匹让衣不蔽体者御寒,需要五金工具去修复千疮百孔的城市设施和机器。
北平站台上,老李目送列车再次启动,向东驶去。
他身边一位刚从天津考察回来的同事,望着火车冒出的白烟,感叹道:“咱们这儿,算是刚缓过一口气,走上正轨了。天津那边,怕是还得经历一番更厉害的刮骨疗毒。不过,有路通了,有东西能运过去了,就有希望。咱们北平这半年,不就是这么一点点干出来的么?”
老李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是啊,有路,就有动脉;有物资流动,就有生机。
第三百九十三章工业中心和大决战的准备
胜利一号机车牵引的列车,在历经北平的短暂停留后,最终缓缓驶入天津西站。
与北平站相对有序的交接场面相比,这里的站台显得更为喧嚣、粗粝,却也涌动着一股更为急迫的活力。
货物尚未完全卸下,军管会物资调配处、工业处的干部,以及闻讯赶来的各厂护厂队、工人代表,已经将押车的边区贸易公司负责人围住。
“同志!面粉!我们恒源纱厂复工的五百多工人,这个月的口粮就差这批面粉了!”一个穿着工装、袖子上别着工人纠察队袖标的中年汉子,嗓门洪亮。
“五金工具!特别是扳手、管钳和车刀!我们东亚烟草厂的老设备要检修,就缺这些!我们自己铁工车间能打一部分,但精密工具得靠外来!”另一个戴眼镜、像是技术员模样的人挤上前。
“还有碱!同志,我们印染分厂恢复试产,水质处理急需纯碱!”
贸易公司的负责人手里拿着清单,一边核对,一边高声回应:“都有安排,别急!面粉按各厂上报的复工工人数比例分配,优先保障开工企业!工具和碱,工业处的同志在那边,凭厂里和军管会工业组联合开的提货单领取!”
这列火车运来的,不仅仅是救急的粮食和布匹,更是点燃天津这座庞大工业城市生机的第一把系统性的薪火。
北平的经验表明,单纯的赈济和秩序整顿只能维持生存,而要真正赢得城市,必须让庞大的工人群体有工可做,让沉寂的机器重新轰鸣,让城市固有的生产功能恢复并服务于更广大的根据地建设。
天津,正是实现这一战略的关键。
天津军管会的首要任务,在光复半个月后,已经从镇压与赈济转向复工与生产。
天津不是,至少现阶段不是政治中心,而是未来根据地最重要的生产引擎之一。
中央并无意立即从严州迁至北平或天津,高层明确指示,要利用好天津的工业基础和技术人才,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钢铁、机械、布匹、化学品,支持前线和后方的建设。
这不仅仅是因为平津距离前线还非常近,更因为根据地的基础在广大的农村,不是依靠攻占中心城市才控制了周边农村。
恰恰相反。
所以对于中心城市,现在需要的只是这里的工业和人才,并不急迫需要它作为政治中心。
而组织通过现在极为发达的无线电,可以顺畅地指挥各地。
反而更不需要急燎燎地进城。
因此,对天津的接收与治理,核心指标不是控制了多大房产、接收了多少官僚机构,而是多快能让多少关键工厂转动起来,能产出多少急需的产品。
稳固这里的基本生活,非工业人口进行整顿,让他们去为工业服务,从而进行改造。
这样一举将城市大量的封建的,资本主义的糟粕和残余进行清理,让这些城市原本有的乌烟瘴气,以这个方式去除。
建设符合我们要求的城市。
太原已经完全见到成效,北平已经向这个目标发展,天津需要更多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