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子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仔细回忆一下太子的本意,第一防止刘之干这样的事件再发生,第二唤醒士卒心中的武。
所谓组织,吴嘉纪望文生义,大概也能明白这是严密朋党的意思。
秘密组织,自然是秘密且严密的朋党。
可一个秘密组织,要怎么唤醒士卒心中的武呢?而且还是近万士卒的武?
说满饷,可现在已经是满饷了。
太子的意思总不能是,唱《大明卫歌》,学《大明真史》,将士卒感化明卫兵?
如果感化这么管用,还要衙门做什么?
再说了,秘密组织这个词,显然与大规模不搭啊。
看着吴嘉纪陷入沉思,王台辅满是怀念,就好像看到了之前的自己。
他就是在这一步步锻炼中,理清了思路,成就了武官思维。
吴嘉纪正在正确的道路上啊。
不管王台辅的想法,吴嘉纪对着国策纸仍旧发懵。
重新再思考一遍,矛盾依旧存在。
但很快,他就想到了太子强调的那三点,为什么太子反复强调明卫兵必须是人呢?必须是卫兵呢?
那如今是刘镇士卒就是大明的卫兵,也是人啊。
那还唤醒什么呢?
总不能把人唤醒成人吧?
唤醒,明卫兵……
这些词汇在吴嘉纪脑中剧烈碰撞着,他似乎抓住了一条线,却又迟迟连不上。
就在他愈发焦躁之际,却听窗外传来一声猪叫,想必是一头猪正在走向太子心腹。
等等,原先还低着头的吴嘉纪身躯猝然拔起。
太子强调明卫兵是人,反过来想一想,这不就是在说刘镇士卒不是人吗?
刘镇士卒真的是人吗?
仿佛龙场悟道,他的思绪豁然开朗。
是了,是了,刘镇士卒哪里算人?
太子帮了他们许多,替他们伸张正义,他们却不思回报只是怯懦,简直就像是温顺的猪羊!
猪羊与人的区别是什么?
良知!
而他所在的泰州学派不仅是致良知之学,更是百姓日用之学,是最深入普通人的。
唤醒明卫兵真正的意思,是唤醒尊严,是敢为自己争取权益、敢于对不公说不的良知!
为什么让李鸭八为副?
因为他就是唤醒明卫兵的典型!
你们不是任何人的私产,你们不是路人,你们是自己人,是为大明而战的卫兵。
解开了这个谜团,一切问题仿佛水到渠成。
从文官的猪羊变为太祖的虎狼,这才是唤醒明卫兵真正的作用。
所以,一心会的第一步,不是发展组织,不是搞兜头教化,而是扎根。
不能像是何心隐聚和堂那样从上到下的组织,而应该是自发的从下到上的组织。
那么他们要做的事,就是让士卒们知道,不要害怕将校,不要害怕刘泽清,你们不是他们的奴隶。
先前士卒们为什么不敢反抗?
因为反抗没有好结果!
那么吴嘉纪等人要做的,就是让反抗有一个好的结果。
你么不用怕,太子为你们撑腰。
这么一想,吴嘉纪甚至发现太子连给他们的戏台都搭建好了,那就是公明堂。
至于第一出戏都唱完了,那就是刘之干事件。
太子为什么说“等着组织自己长出来”,难道是指明卫兵会互相吸引吗?
错,意思是对于一心会应该是培育,而非塑造。
如何培育?
一个士卒被将校虐待了,公明堂替你们出头,将那将校廷杖。
一个士卒被军官欠饷或抢劫了,公明堂再次出头,把欠饷给要回。
一个士卒家里揭不开锅快饿死了,公明堂领着大家伙凑点粮食,先帮其渡过难关,日后再还。
这些事,一件一件做。
建立起公明堂与太子的信誉,让他们知道,只要团结在一起,遵循良知去反抗,不仅无罪更无错!
当这种习惯一旦养成,
当这种朴素的互助和对不公的反抗,从个例变成寻常事,从自发的情绪变成主动的作为时。
一心会才算是真正长出来了。
不设固定的会首,只在内部推举,人人皆是御史。
不需要公明堂,一心会自己就能完成护法与自法!
等吴嘉纪反应过来,已然月上中天,而桌前却满是乱七八糟的他的章程。
太子国策薄薄一张纸,没多少字,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居然对太子所说的士气与组织度增长半成以及士卒战斗力有了深刻的了解。
夫战,勇气也!
这勇气难道是秦舞阳的匹夫之勇吗?不,应当是荆轲的天下大义之勇?
大阵当前,猪羊只会逃跑,而只有卫兵才能迎难而上,因为这是公义之战!
这就是为什么太子这道国策,会让士气上升。
那么组织度上升是何意?
如果士兵之间互为仇雠,只想着逃跑时比对方跑的快,那战阵还能持久吗?
可如果身边是曾经帮过你,甚至可能救过你全家性命,与你亲如兄弟的同袍呢?
这要是同袍死了,恐怕士卒们不会逃跑反而要狂暴了。
“太子之能,我今日知之矣。”
第119章 一寸一筹铸丹心
月上枝头,清辉满地。
在吴嘉纪奋笔疾书的时候,位于淮安旧城的倪家宅子,此刻却挤了不少人。
他们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甚至有些还看着病殃殃的,只是当他们出现在一起,总有点奇特的精悍特质。
再观其身上所穿,多为红胖袄与旧曳撒,便可知其为卫所将校。
此刻齐聚在倪鸾府上的,如今有十几名将校,小的有总旗,高的有千户,都算是卫所体系的中下层军官。
这堂下所坐的军官,有的来自大河卫,有的来自淮安卫,乃至是徐州卫、邳州卫的。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失地的军官。
他们围坐在八仙桌旁,挑剔又贪婪地望着桌面的几碟肉食小菜,却迟迟不动筷子。
倪鸾端坐上首,叫浑家给这些三叔四伯六哥五弟们倒了些浊酒,端了盆红泥火炉煮的软兜。
这群老将校们齐齐前来,自然不是碰巧,而是约好的。
至于为的什么事,肯定还是太子那卫所授田令。
足足3000顷地,都够养两个大河卫再加一个淮安卫了。
这让这群失地的卫所军官们如何不心动!
“太子的授田令,想必倪老兄已然听过了。”待倪鸾那浑家离开,作为原东海中所千户的胡鸣魁迫不及待开口道。
倪鸾早料到他要说这个,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太子买田示田已久,胡千户现在来问,又是为何?”
胡鸣魁嘿笑:“我可听说了,几位伯爷都认了太子,而太子正需要人当新山阳卫指挥使,那王台辅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邳州卫左所千户崔三聘跟着开口道:“我等食明禄已逾百年,不像那些指挥使,咱们跟那些个大官没姻亲,跑去江南恐怕不好过。”
“既然如此,那你们去应太子之募就好,何必问我?”
“我们到底没接触过太子,哪里知道太子是个什么人物。”胡鸣魁搓着手,“况且外面也有些不好的言语。”
太子到底疯没疯,一直是淮安最热门的话题之一。
单从妖书与言语来看,他是疯了。
可要从东平伯府震慑将校,旧城杀刘之干,引三镇压刘泽清低头来看,却又不像是疯的。
最重要的是,由于太子这疯子的面具,大家始终无法判断太子的真伪与心性如何。
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设立新卫所,把他们填进去拦尸潮,然后太子自己跑了。
他们遭遇太多这种烂事了。
为官的先养征信,征信养好了,再把士卒们一波送掉提自己的官帽或保自己性命。
大明的信用,在卫所军官们这本来就很差了。
假如太子装疯,让他们以为其是疯子,所以不会抛弃他们,但其实会,那不完蛋了吗?
此手段颇为新颖,可并非没有可能。
尤其是太子宣称要五月下扬州,到时候还能回来吗?
“刺杀刘之干一事,你们也有参与,难道没看到太子的所作所为?”
“亲眼所见,但我们实在是怕了。”胡鸣魁摇头,“怕重蹈卢忠烈公、孙忠靖公之覆辙。”
“单从刘之干一事来看,太子是个有担当的。”倪鸾淡声道,“再说了,就算太子是没担当的,你们还有选择吗?拖家带口的。”
堂内十几名将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不言。
基本上,他们都是江北这一带的世袭军官。
当然,相比于同僚,他们更紧密的身份是姻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