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111节

  “臣沈国用,淮安安东人氏,为刘振基千总手下一骑卒,乃是举报何百忠与云乙在军中私设赌场,坑害军中士卒饷银。”

  这沈国用是刘泽清同乡兼千总刘振基手下兵丁,前些日子才跟着刘振基回的淮安。

  好不容易躲开了汹涌的尸潮,沈国用本觉得安东大概是守不住了。

  如今返回,正好算是结了一桩事。

  他与哥哥沈大波,都是安东本地人,知道那些盐商富豪的家宅所在。

  他们偷偷出过几次营,跑到附近一处盐商大宅里寻摸遗留的财物。

  简单来讲,就是搜索豪宅,击杀内里的少量活尸,然后再将盐商未能带走的财物撤走发卖。

  甚至还找到不少银两呢。

  待从黑市找那本地窝主贩卖掉,兄弟两人攒下了足足八十两纹银现银。

  就是当三年兵,也不一定能挣到一半。

  回到淮安后,两人便打算带着大嫂逃离淮安,去南方找个地方过日子。

  他们都想好了,这尸潮再怎么厉害,这朝廷衮衮诸公,都不至于让其扩散到南方。

  两人都是接触过活尸的,要说单打独斗确实怵他,要说成群结队活尸还真不是对手。

  也就是火炮轰击太容易吸引活尸,否则将活尸集中到壕沟里,一炮一炮轰下去,还怕轰不死吗?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不是他们这种小人物该考虑的问题,他们该考虑的是:

  如何到南边买一个胥吏,再用银子买几亩自己的田,至于搜打撤的赃物,他们还剩了不少呢。

  都是些古董字画的,不管发卖,还是带到南方去讨好那些官老爷,都是保值的。

  再等几年,当胥吏放贷,攒下钱买了田,娶了媳妇,供一个子侄去读书,若是能考中举人进士。

  啧啧,那他们沈家也是士绅了。

  天下都骂狗官,可谁不想当狗官呢?

  然而,回家不到三天,沈国用的幻梦便破灭了。

  他出门销赃买马车的两天,哥哥沈大波就在酒后,被带去了赌桌。

  据沈大波所说,第一天他用八十两赢了一百两,次日被人叫着吃喜喝酒,又被簇拥着去打了马吊。

  一开始赢多于输,又赢了数十两,后面输多于赢,越输越多,越输越多。

  等他酒醒,八十两纹银,足足八十两纹银啊,全部输进去了。

  他们甚至还欠了二百两的高利贷,想必何云二人为的就是剩下的那点赃物!

  可他们能如何?

  那几个开设赌局的家丁看似是刘振基的家丁,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刘泽清的亲信。

  这淮安新城的赌档酒楼,哪个背后不是刘泽清?

  倒不是刘泽清贪图这八十两纹银,他看不上这等小钱。

  刘泽清为了保证手下做事,给了他们位置,手下亲信能捞多少,只要不干扰他刘泽清捞钱都无所谓。

  可一旦对那几个家丁出手,作为庇护者的刘泽清就要出场了。

  难道报官吗?

  别傻了,四镇到如今,各个都是小朝廷,当地官衙哪个不是唯刘泽清马首是瞻。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沈国用还有法子,那就是八十两不要就不要了,带着剩余的古董字画星夜走人。

  而就在其打包行李的前一晚,忽然是七八大汉涌入,将沈大波打得卧床不起。

  沈大波如今伤病在身,无法远行,次日那开设赌局的何百忠与云乙就带人来慰问。

  可谁都明白,他们就是在警告两人不许逃走。

  现如今,每日都有人上门催收债款,为的就是剩下那些古董字画。

  营中都在传他兄弟二人,捞了至少三百两纹银的财货呢。

  沈国用一咬牙,这才想起了公明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找到了吴嘉纪。

  却没想事情却异常顺利,真的见到了太子。

  吴嘉纪在旁帮腔道:“此兄弟二人是咱们明卫兵的一份子,之前交过公用金的,还救济过不少士卒。”

  说实话,加入一心会算是新来士兵的必备环节,沈家兄弟也不例外。

  至于救济士卒,算是沈大波大手大脚惯了,有人找他借,他就借,利息都不要。

  听完了沈国用的事,朱慈面色并无变化,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我先调查一番,你先回去。”就走了。

  沈国用得到了朱慈金口玉言以及吴嘉纪的保证,自然是欢欣鼓舞。

  可回到家,将事情经过与哥哥一说,没想他却是大惊失色。

  “糊涂啊,有人盯着咱们呢。”趴伏在床上的沈大波,几乎要跳起来,“你去找太子,你这刚出门,他们肯定就去报信了。”

  “不,不会吧,他们敢触太子霉头去干这事?”

  “怎么不会?!太子杀了刘之干那是被架到那了,迫不得已,否则怎么会编出复制人如此离谱的理由?”沈大波是又急又气,“再说了,上天无眼,他们要是杀了咱们满门,随便找地一埋,你能如何?”

  沈国用皱起眉:“当初李鸭八,太子都为其伸冤了,不至于咱们……”

  “那李鸭八是武举生,大明跟腱,你不过一个大头兵。”说到这,沈大波已然是两行热泪流出了眼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咱们不占理啊。”

  “怎么不占理?”沈国用扶着沈大波的肩膀恼怒道,“那是他们出老千。”

  “出老千又如何,你有证据吗?”

  “那你待如何?欠了那么一大笔钱,你待如何?”

  一时间说不出话,沈大波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哭泣道,“都怪我猪油蒙了心,才造出了这般祸事。”

  这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就听得门外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家的,开门!”

第126章 太子东平是一伙

  屋外的柴门被踢得砰砰直响,屋内的两人却是不敢做声,只当做是不在家。

  “出来啊,出来。”

  “敢去举报,不敢出来是吧,出来!”

  “看来是之前打太轻了,还能到处跑呢。”

  “不出来是吧,行。”

  听到外面的叫喊声渐渐停下,兄弟俩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看看。”沈大波惨白着面孔,“找上门来了吧,如今不似从前,咱大明亦不似先前盛世。”

  “可太子不是说过,国无法,我来法吗?”

  “这难道是你亲眼所见吗?”沈大波悲切地将下巴垫在床板上,“营中还传咱们兄弟有三百两窖藏白银呢,有吗?”

  见沈国用不说话,沈大波才道:“太子不管真疯假疯,都受到东平伯威胁,难道拼着千金之躯不要,为咱们俩跟东平伯翻脸?”

  沈国用此刻只觉五味杂陈,舌喉苦涩,他卫所出身,从小务农,对这些喇唬行径只有听闻未曾经历。

  却不想,其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门道。

  他晓得报官无用,更晓得自己一人找不到太子,才想着去找吴嘉纪。

  却不想周围那些和善邻居,居然能为何百忠与云乙报信,当真是……

  “阿弟,你听我说。”沈大波勉力支起上半身,“咱们家就剩你和我,如今你去报了公明堂,事情已经闹大,你跑吧。”

  “我跑?”沈国用一时茫然。

  沈大波咬牙道:“太子今日没立刻处理,难道是忘了吗?

  这就已经是太子不愿与东平伯翻脸的证据了,咱们不还是在城外藏了点古玩字画吗?

  你直接带走跑吧,起码不能断了咱们沈家香火。”

  沈大波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是跑不了了,可沈国用还能跑。

  兄弟俩与何云二人算是撕破了脸皮,必定引来针对或杀人灭口。

  “或者我带你去找太子庇护。”

  “来不及了,我连床都下不了,太子明知何云二人必定会来报复,可他让你一人返回,这难道还不明显吗?”沈大波狰狞着面孔,几乎要咆哮。

  “我现在去找太子……”

  “要是太子有德,会与刘泽清同流合污吗?用用脑子。”到了这个时刻,沈大波终于忍不住戳破了弟弟的幻想。

  “同流合污?”沈国用皱起眉,“大哥,太子是好人,他跟我说他一定会调查后秉公处理的……”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刘泽清的德国公是谁封的?刘泽清为什么能逼着盐商交出半数家产的过路费?”

  “若太子怜惜我等小民,何必与刘泽清这一天下第一号的乱臣贼子交好?任凭其在城中开赌场,强行逼迫士卒赌钱?”

  “黄得功、高杰,哪个不比刘泽清强?”

  见弟弟一脸茫然,沈大波亦是心痛,都是兄弟,本来没想打击的。

  但现在他大概要死在这,必须让弟弟认清这黑暗的现实,做一个清醒的人啊。

  明明是兄弟俩,自己如此清醒,可弟弟居然这般天真,就很……

  还是惯坏了。

  “太子选刘泽清,无非是刘泽清名声坏,手段黑,适合帮他做不要脸的事,提不要脸的要求罢了,你怎么还看不清呢?”

  沉默了许久,沈国用才苦涩道:“那你怎么办?”

  “我犯下的事,我来扛。”沈大波摆摆手,“我算是跑不掉了,与其我们兄弟俩都陷在这,不如起码跑一个。”

  沈国用沉默了半天,他亦是没想到太子与刘泽清是一伙的可能性。

  但想想也是,太子若真是那么品德高尚之人,为何总是与刘泽清这等货色混迹?

  可沈国用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既然如此,那太子何必开这个公明堂呢?

  沉默着收拾了行李,沈国用爬出了后窗,正要从隔壁家院子里逃跑,却闻到了一股古怪的烟味。

  这下午又不到饭点,哪儿来的炊烟味?

  攀着木头院墙,他皱着鼻子闻了好一会儿,但还是继续悄悄顺着屋檐朝着南边走去。

  只是越走,他就越觉得不对劲,没迈出几步,他又折返了回去,悄悄从巷角露出半张脸朝内里看去。

  这一看,他只觉心头一股热血几乎要直上脑门。

  虽然何、云二人未至,但军中同队的几个士卒来了。

  他们说说笑笑,手中握着火把与火折子,正不停将点燃的柴草丢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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