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沈国用,淮安安东人氏,为刘振基千总手下一骑卒,乃是举报何百忠与云乙在军中私设赌场,坑害军中士卒饷银。”
这沈国用是刘泽清同乡兼千总刘振基手下兵丁,前些日子才跟着刘振基回的淮安。
好不容易躲开了汹涌的尸潮,沈国用本觉得安东大概是守不住了。
如今返回,正好算是结了一桩事。
他与哥哥沈大波,都是安东本地人,知道那些盐商富豪的家宅所在。
他们偷偷出过几次营,跑到附近一处盐商大宅里寻摸遗留的财物。
简单来讲,就是搜索豪宅,击杀内里的少量活尸,然后再将盐商未能带走的财物撤走发卖。
甚至还找到不少银两呢。
待从黑市找那本地窝主贩卖掉,兄弟两人攒下了足足八十两纹银现银。
就是当三年兵,也不一定能挣到一半。
回到淮安后,两人便打算带着大嫂逃离淮安,去南方找个地方过日子。
他们都想好了,这尸潮再怎么厉害,这朝廷衮衮诸公,都不至于让其扩散到南方。
两人都是接触过活尸的,要说单打独斗确实怵他,要说成群结队活尸还真不是对手。
也就是火炮轰击太容易吸引活尸,否则将活尸集中到壕沟里,一炮一炮轰下去,还怕轰不死吗?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不是他们这种小人物该考虑的问题,他们该考虑的是:
如何到南边买一个胥吏,再用银子买几亩自己的田,至于搜打撤的赃物,他们还剩了不少呢。
都是些古董字画的,不管发卖,还是带到南方去讨好那些官老爷,都是保值的。
再等几年,当胥吏放贷,攒下钱买了田,娶了媳妇,供一个子侄去读书,若是能考中举人进士。
啧啧,那他们沈家也是士绅了。
天下都骂狗官,可谁不想当狗官呢?
然而,回家不到三天,沈国用的幻梦便破灭了。
他出门销赃买马车的两天,哥哥沈大波就在酒后,被带去了赌桌。
据沈大波所说,第一天他用八十两赢了一百两,次日被人叫着吃喜喝酒,又被簇拥着去打了马吊。
一开始赢多于输,又赢了数十两,后面输多于赢,越输越多,越输越多。
等他酒醒,八十两纹银,足足八十两纹银啊,全部输进去了。
他们甚至还欠了二百两的高利贷,想必何云二人为的就是剩下的那点赃物!
可他们能如何?
那几个开设赌局的家丁看似是刘振基的家丁,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刘泽清的亲信。
这淮安新城的赌档酒楼,哪个背后不是刘泽清?
倒不是刘泽清贪图这八十两纹银,他看不上这等小钱。
刘泽清为了保证手下做事,给了他们位置,手下亲信能捞多少,只要不干扰他刘泽清捞钱都无所谓。
可一旦对那几个家丁出手,作为庇护者的刘泽清就要出场了。
难道报官吗?
别傻了,四镇到如今,各个都是小朝廷,当地官衙哪个不是唯刘泽清马首是瞻。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沈国用还有法子,那就是八十两不要就不要了,带着剩余的古董字画星夜走人。
而就在其打包行李的前一晚,忽然是七八大汉涌入,将沈大波打得卧床不起。
沈大波如今伤病在身,无法远行,次日那开设赌局的何百忠与云乙就带人来慰问。
可谁都明白,他们就是在警告两人不许逃走。
现如今,每日都有人上门催收债款,为的就是剩下那些古董字画。
营中都在传他兄弟二人,捞了至少三百两纹银的财货呢。
沈国用一咬牙,这才想起了公明堂,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找到了吴嘉纪。
却没想事情却异常顺利,真的见到了太子。
吴嘉纪在旁帮腔道:“此兄弟二人是咱们明卫兵的一份子,之前交过公用金的,还救济过不少士卒。”
说实话,加入一心会算是新来士兵的必备环节,沈家兄弟也不例外。
至于救济士卒,算是沈大波大手大脚惯了,有人找他借,他就借,利息都不要。
听完了沈国用的事,朱慈面色并无变化,只是说了一声“知道了,我先调查一番,你先回去。”就走了。
沈国用得到了朱慈金口玉言以及吴嘉纪的保证,自然是欢欣鼓舞。
可回到家,将事情经过与哥哥一说,没想他却是大惊失色。
“糊涂啊,有人盯着咱们呢。”趴伏在床上的沈大波,几乎要跳起来,“你去找太子,你这刚出门,他们肯定就去报信了。”
“不,不会吧,他们敢触太子霉头去干这事?”
“怎么不会?!太子杀了刘之干那是被架到那了,迫不得已,否则怎么会编出复制人如此离谱的理由?”沈大波是又急又气,“再说了,上天无眼,他们要是杀了咱们满门,随便找地一埋,你能如何?”
沈国用皱起眉:“当初李鸭八,太子都为其伸冤了,不至于咱们……”
“那李鸭八是武举生,大明跟腱,你不过一个大头兵。”说到这,沈大波已然是两行热泪流出了眼眶,“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咱们不占理啊。”
“怎么不占理?”沈国用扶着沈大波的肩膀恼怒道,“那是他们出老千。”
“出老千又如何,你有证据吗?”
“那你待如何?欠了那么一大笔钱,你待如何?”
一时间说不出话,沈大波忽然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哭泣道,“都怪我猪油蒙了心,才造出了这般祸事。”
这哭声持续了没多久,就听得门外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家的,开门!”
第126章 太子东平是一伙
屋外的柴门被踢得砰砰直响,屋内的两人却是不敢做声,只当做是不在家。
“出来啊,出来。”
“敢去举报,不敢出来是吧,出来!”
“看来是之前打太轻了,还能到处跑呢。”
“不出来是吧,行。”
听到外面的叫喊声渐渐停下,兄弟俩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看看。”沈大波惨白着面孔,“找上门来了吧,如今不似从前,咱大明亦不似先前盛世。”
“可太子不是说过,国无法,我来法吗?”
“这难道是你亲眼所见吗?”沈大波悲切地将下巴垫在床板上,“营中还传咱们兄弟有三百两窖藏白银呢,有吗?”
见沈国用不说话,沈大波才道:“太子不管真疯假疯,都受到东平伯威胁,难道拼着千金之躯不要,为咱们俩跟东平伯翻脸?”
沈国用此刻只觉五味杂陈,舌喉苦涩,他卫所出身,从小务农,对这些喇唬行径只有听闻未曾经历。
却不想,其中竟然有如此多的门道。
他晓得报官无用,更晓得自己一人找不到太子,才想着去找吴嘉纪。
却不想周围那些和善邻居,居然能为何百忠与云乙报信,当真是……
“阿弟,你听我说。”沈大波勉力支起上半身,“咱们家就剩你和我,如今你去报了公明堂,事情已经闹大,你跑吧。”
“我跑?”沈国用一时茫然。
沈大波咬牙道:“太子今日没立刻处理,难道是忘了吗?
这就已经是太子不愿与东平伯翻脸的证据了,咱们不还是在城外藏了点古玩字画吗?
你直接带走跑吧,起码不能断了咱们沈家香火。”
沈大波的意思很明显了,他是跑不了了,可沈国用还能跑。
兄弟俩与何云二人算是撕破了脸皮,必定引来针对或杀人灭口。
“或者我带你去找太子庇护。”
“来不及了,我连床都下不了,太子明知何云二人必定会来报复,可他让你一人返回,这难道还不明显吗?”沈大波狰狞着面孔,几乎要咆哮。
“我现在去找太子……”
“要是太子有德,会与刘泽清同流合污吗?用用脑子。”到了这个时刻,沈大波终于忍不住戳破了弟弟的幻想。
“同流合污?”沈国用皱起眉,“大哥,太子是好人,他跟我说他一定会调查后秉公处理的……”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刘泽清的德国公是谁封的?刘泽清为什么能逼着盐商交出半数家产的过路费?”
“若太子怜惜我等小民,何必与刘泽清这一天下第一号的乱臣贼子交好?任凭其在城中开赌场,强行逼迫士卒赌钱?”
“黄得功、高杰,哪个不比刘泽清强?”
见弟弟一脸茫然,沈大波亦是心痛,都是兄弟,本来没想打击的。
但现在他大概要死在这,必须让弟弟认清这黑暗的现实,做一个清醒的人啊。
明明是兄弟俩,自己如此清醒,可弟弟居然这般天真,就很……
还是惯坏了。
“太子选刘泽清,无非是刘泽清名声坏,手段黑,适合帮他做不要脸的事,提不要脸的要求罢了,你怎么还看不清呢?”
沉默了许久,沈国用才苦涩道:“那你怎么办?”
“我犯下的事,我来扛。”沈大波摆摆手,“我算是跑不掉了,与其我们兄弟俩都陷在这,不如起码跑一个。”
沈国用沉默了半天,他亦是没想到太子与刘泽清是一伙的可能性。
但想想也是,太子若真是那么品德高尚之人,为何总是与刘泽清这等货色混迹?
可沈国用总觉得哪里有问题,既然如此,那太子何必开这个公明堂呢?
沉默着收拾了行李,沈国用爬出了后窗,正要从隔壁家院子里逃跑,却闻到了一股古怪的烟味。
这下午又不到饭点,哪儿来的炊烟味?
攀着木头院墙,他皱着鼻子闻了好一会儿,但还是继续悄悄顺着屋檐朝着南边走去。
只是越走,他就越觉得不对劲,没迈出几步,他又折返了回去,悄悄从巷角露出半张脸朝内里看去。
这一看,他只觉心头一股热血几乎要直上脑门。
虽然何、云二人未至,但军中同队的几个士卒来了。
他们说说笑笑,手中握着火把与火折子,正不停将点燃的柴草丢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