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竟是要防火烧死屋内无法动弹的大哥沈大波!
此时,滚滚的黑烟已然从墙头屋内流出,升入天空。
周边几个邻居纷纷拎着水桶出来,见是那几个家丁士卒,又是纷纷畏畏缩缩地躲回了屋子。
见此情形,沈国用终于是忍不住了,这样下去,就算大哥不被烧死,也要被呛死了。
娘的!
他再也忍受不住,直接从巷子里冲出,三两步上前,一脚就是踢飞了其中一人手里的柴草。
不去管在场几人玩味的眼神,提起他人遗落的水桶,便劈头盖脸浇在了门扉与柴草上。
“你们在干什么?”
“天热了,蚊子多,我们点了艾草驱蚊呢。”那管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国用,“沈家小弟有什么事吗?”
“钱我会给,非要赶尽杀绝不成?”沈国用咬紧牙关,“我把剩余的财货都给你,只求换我们兄弟俩一条活路。”
“诶,沈家小弟别误会,我是来与你和解的。”
“……?”
那管队背着手:“这认赌服输,欠债换钱的,咱们自己的事情,你报给公明堂就是不知好歹了。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仅不要你剩余的财货,还愿意任你兄弟二人离去。”
见沈国用依旧警惕,管队却是在其耳畔窃窃私语了一番。
“你们想要我背叛太子?”沈国用瞪直了眼睛。
管队却是绷不住笑了:“你何曾效忠过太子,又哪儿来的背叛?再说了,要说背叛,也是太子先背叛的你啊。”
沈国用不说话了。
“你以为公明堂是做什么?”那管队压低了嗓门,“公明堂是太子与东平伯争权的工具,你递个把柄给太子,最后两人和解,你就是替死鬼。
我这一招,虽然让你吃了苦头,得罪了太子,却能脱身淮安。
你不妨去问问,但凡是涉及到东平伯府的利益,如赌档青楼等,军官逼迫士卒赌钱等,太子都是视若无睹的。”
说实话,军官设赌局逼迫士卒赌博,从其手中赢取钱财,算是老手段了。
认赌服输,欠债还钱,这比直接从士卒手中有道理得多。
这就是为什么刘泽清看到朱慈给士卒发饷却视若无睹的原因。
因为这本质就是给他手下的军头与大小家丁们谋福利。
你发吧,迟早通过赌局流到家丁军官手中,然后再通过城中酒楼赌档青楼等传回刘泽清手中。
如今城内大半高消费的娱乐性行业,都落到了刘泽清与军头们手里,成了他们的聚宝盆。
这群向来刀头舔血的家丁士卒,得了钱不花天酒地,难道要攒下来买田吗?
别逗你刘爷笑了。
普通士卒吃不饱是对的,吃饱了你不就要造反吗?
就算朱慈来找他麻烦,他都是有道理的。
赌钱嘛,喝酒嘛,都是他们自愿的,我只不过是开了赌档酒楼而已,要说有罪,那也是士卒自找的。
虽然这样会让士兵战斗力很差,但刘泽清本来就没指望其发挥多大战斗力。
上了战场,普通步卒也就是推推盾车的作用。
真要杀人,还得看家丁的。
朱慈不大蓄家丁,反而试图拉拢底层士卒,若不是反噬到自己身上,大小军头们都要笑掉大牙了。
但随着军内一心会流传开来,事情就变了。
因为一心会要求,士卒将每月饷银的十分之一上交,作为公用金。
他们有钱往往也是一处使。
原先可以上下其手的伙食采买,兵器军服采买等可以上下其手的贪污链条都绝了路子。
随着吴嘉纪等人不断处罚相关家丁亲信,太子又每每出入军头府上见人就打。
手下的士卒们已然渐渐对军头们失去了敬畏,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须知这上万的士卒若列阵博弈,可能不是一千家丁骑兵的对手。
这是战场上验证过无数次的事情。
但要说私下里套个麻袋,拖到小巷里一刀捅死……将校家丁们总不能拉屎都叫个人站旁边吧。
虽然类似的事件还没发生,但大小军头们早已按捺不住了。
刘泽清没这个胆气,他们自己来。
“我会去问的。”沈国用盯着他。
管队笑了笑,拍拍沈国用的肩,正要讲话,就听不远处传来爆喝。
“你们在做什么?”
转头一看,却见三五骑兵在李鸭八的带领下飞奔而来。
“沈家兄弟是我麾下士卒,他家起火了,难道我不能来灭火吗?”那管队朝着李鸭八喊了一声,随即低下嗓门,“好好想清楚,太子不过宿迁三百户,而东平伯有整个淮安与数万士卒。”
“他们刚刚与你说了什么?”见那管队离开,李鸭八立刻关心问道。
面对着刘之干事件中的主角李鸭八,沈国用开口,但话语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
“没什么。”
第127章 故人情深自缱绻
阎尔梅现在火气很大。
当他看到手中这本复社同僚从南京送来了的《故剑记话本》,更是愤怒到双手都在颤抖。
自太子到淮安以来,对他多有信任。
除了让其跟随方枝儿一同起草令旨外,便有替其交通消息、购买书籍之责。
甚至在先前的分田购田与武器采办上,他在其中也多有献力。
至于那方枝儿,自从来到淮安后,倒是老实了不少,让阎尔梅对其有了不少改观。
但阎尔梅现在只想说,还是观太早了。
可恨此女竟然如此会钻营,不知道在哪儿与江南联络上了。
看看她干了什么吧,她居然编了一本书,试图美化自己与太子的关系,粉饰自己的出身。
翻开这本《故剑记》,借着屋外清晨的天光,便能看到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
开头便是一句定场诗:
“龙飞淮甸起风烟,凤落深宫待月圆。谁道微时无宝剑,故人情深自缱绻。”
主要内容,则是讲的是西汉宣帝刘病己为昭帝所忌,南逃到淮河,偶遇平民女子许平君的故事。
其从太孙刘病己流落民间起笔,写国都长安为匈奴攻陷,太孙被迫在太监张贺、义士邴吉的护送下前往淮南避难。
光看这开头,都知道暗指的是谁了。
太孙就是朱慈,太监张贺就是梅金英,义士邴吉就是穆虎嘛。
话本作者还怕读者不知道,硬生生编了一个长安为异族所沦陷的虚构时代背景,就差直接告诉别人这是我大明了。
到此处,还算正常。
可到了后面就不对了。
什么叫在邳州为昌邑王刘贺所追杀?什么惊慌躲入一宅院中为落魄闺秀许平君所救。
而这许平君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当阎尔梅看到许平君描述居然是“守孝不嫁、诗书传家”的落难闺秀时,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
你他娘一个旗人出身,来历不明的杂牌格格,凭什么在这诗书传家啊?
阎尔梅第一次知道,原来气到极致,居然是会笑的。
老听太子说什么篡改史料,岁月史书,他一直都没什么感触,更不知道太子为何如此愤懑。
看到这本书的瞬间,阎尔梅算是彻底与太子共情了,更是理解了什么叫岁月史书了。
文中许平君又是帮其遮盖行迹,应付追兵,又是慧眼识真龙,又是红拂出奔、委身为婢、侍奉左右。
看到文中许平君说“妾虽女流,亦知忠义”八个字,阎尔梅几乎要血灌瞳仁。
你方枝儿要是忠义,当初怎么会跑到码头送信?你方枝儿要是忠义,怎么会写满文?
你忠是哪家的朝廷,义的又是哪家的皇帝?
再往后看,居然还有黄巾军!
天公张角驱使黄金力士围杀宿迁的剧情,这在暗指什么,自不用说。
除了写实与美化太子在宿迁的种种行为外,就是在写许平君持烛引路、昼夜缝甲、侍药尝毒、不离不弃。
甚至还有双方暗生情愫,但因身份差异以及小儿女情,只能以君臣之礼守鸳鸯之情的情节。
阎尔梅看到这行剧情后,已然彻底讲不出话了。
小建奴,你真是有点不要脸啊。
想必她是因为尸潮,而与北面断联,见清军一时半会儿南下不了,干脆想提一提自己的出身。
这样就算被查出来什么蹊跷,有这汹汹民意,太子也不好杀她,顶多疏远软禁。
倒是好打算!
那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孜孜不倦澄清方枝儿是满清格格的行为简直就是白费了。
看向桌子对面的傅山,阎尔梅忍不住问道:“这书,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目前只是小规模流传,还只是粗稿的前三回,只在社内小规模流传。”
“这之后必定有推手吧,是谁?”
先不提这三回本文辞优美,言语精辟,既有市井气息,又不落庸俗,便知必定非常人所写。
“此文是河东君为纲,平平阁主人(冯梦龙)所写,到目前还只是初稿,但已被复社东林诸多士子传看品评与续写……”
“什么?这又是为何?”
“据说是河东君,在阅读了福建总兵郑芝龙之子郑森在淮安的听闻后,心有所感,写了一篇小文,随即被虞山先生品评,最终为平平阁主人书写成话本。”
这本《故剑记》背后的推手是钱谦益?
那这个链条,阎尔梅大概就能梳理出来的,想必是这方枝儿先与郑家联络,再与虞山先生联络。
郑森是虞山先生爱徒,想必就是他说动了虞山先生如此行动?
阎尔梅不由揉起了额角,不应该啊,为什么虞山先生会为了这妖女写如此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