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若是别的人可能还不明白,但阎尔梅对这等互相题品、撰文标榜以博虚声之事,早已见惯不惊。
哎呀,阎尔梅额头渗出了冷汗。
虽然高杰通清的证据没有拿到,但同为武人,难道郑芝龙就无法通清吗?
况且如今想要跨越尸潮,就只有走海路!
一个流寇,一个海盗,他们能有什么家国情怀?
钱谦益想必是不可能通清的,那推动这件事的郑家嫌疑就太大了。
他本来觉得,如今尸潮横贯黄淮,清廷建奴应当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但自从先帝自缢、尸潮爆发以来,对于大明天命已逝的传闻向来甚嚣尘上。
郑家会在这个时候两头下注吗?
阎尔梅额头渗出冷汗,该不会自己又成了那个唯一清醒、恰巧发现真相的人了吧?
站起身,在屋子内来回徘徊了几步,阎尔梅只觉肩上担子又沉重了几分。
他决意与复社几名好友说清情况,让他们一方面调查郑家,一方面尽量制止钱谦益的行为,说清利害。
至于自己这边,还得抓出方枝儿与郑家通清的证据?
思索许久,阎尔梅还是对傅山道:“青主待会儿要去县衙吗?”
“然,那方赞画要我去检查那些囚犯,说是有一人出现了感染的痕迹。”说到疫病上,傅山反倒来了兴致,“我倒知道一人,名吴又可对疫病颇有研究,我与其并不相熟,但已然托好友延请此人来淮安……”
“青主,青主。”阎尔梅连忙打断,“今日之事,是那方妖女与太子的事,是通清的事。”
傅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友一遍:“她是格格又如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必挂怀,我看太子也不是这等拘泥之人。
在清廷她不过是个随意给蒙古王公和亲的格格,在我大明她说不定能当贵妃皇后……”
“我绝不允许她成为皇后,除非我死了。”阎尔梅斩钉截铁道,“她多次暗害太子,绝对是个祸害。”
见阎尔梅对方枝儿偏见意见如此之大,傅山无奈只是学着太子耸肩:“你欲何为?”
“你去县衙观察囚犯症状的时候,将此故剑记带给那方枝儿,之后她不管什么表情,什么脸色都一一记下,回来告诉我。”
“晓得了,晓得了。”
告别了老友,傅山便骑着马慢悠悠前往了县衙。
如今的县衙已然被完全控制,除了少数人外,只许进不许出,人人都要检查跳蚤咬痕。
这段时间,在那方枝儿的要求下,全城进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鼠行动。
什么雄黄艾草石灰药粉,撒了到处都是,彻底杀灭虫鼠,并出资购买了一大批无患子与皂角免费散发,逼迫周围居民勤洗衣物。
这一举倒是让傅山对方枝儿印象要好不少,在那次试毒之后,他对方枝儿的初印象就一直不错。
入了县衙,穿过几重院墙,就到了南监,方枝儿正在停尸房外等候。
“傅大夫。”一身窄袖武官男装的方枝儿朝傅山拱了拱手。
傅山倒不废话:“是哪个囚犯感染了,被跳蚤咬的那个,还是被老鼠咬的那个?”
第128章 尸祸汹汹何时止
在杀光了南监的活尸后,方枝儿叫人穿着厚布丝绸,将狱中老鼠全部抓了起来。
随后,她调集了八名狱中死囚,分为四组。
甲组被老鼠咬,乙组被老鼠身上的跳蚤咬,丙组既被老鼠咬又被跳蚤咬,丁组单纯关着。
这样,如果是甲丙组出事就是老鼠的问题,如果是乙丙组出事,就是跳蚤的问题。
如果单独丙组出事,就是鼠啃蚤咬同时发生才会发病,如果丁组出事,就说明还有其他原因。
其他情况就说明实验受污染了,要重新再来一次。
不得不说,哪怕是傅山都觉得这是一种精妙的设计。
但不是他没有见过这种方法,李时珍检验苎麻叶活血化瘀的功效时,就用过这种思路。
让他感兴趣的,是方枝儿把这种思路提取了出来,总结成了可套用的方法。
比如未来他想检验某种草药的功效,就按照这个分组找四组病人就是。
说不定能解开很多草药是否有效的谜团!
这种质测之法,他似乎在方以智的《物理小识》中读过,只是没有这般严谨清晰罢了。
此时的方枝儿脸色倒是轻松:“是甲组和丙组。”
她就说如果是跳蚤传播,怎么可能仅仅局限于监狱。
前两年京师鼠疫,京畿一带十室九空,要是尸毒也像那般,恐怕大明真的没有人类了。
虽然不明白其中的传播机制,但应该只要不被携带尸毒的老鼠或者其他动物咬到就好了。
这也是奇怪了。
吸了活尸血的跳蚤可以让老鼠感染尸毒,却无法让人类感染。
跳蚤本身给人注射尸毒血液,没法转化活尸,而经过老鼠居然可以。
是因为人体太大,跳蚤注入人体的尸毒浓度不够吗?
老鼠体型小,所以会被感染?
还是尸毒一定要在唾液中才起作用?亦或者是两者的叠加?
由此想来,那是不是只要将活尸的嘴巴用铁钉钉起来,就能驱使其耕地干活了?
她就说嘛,清军怎么可能轻易退兵,这就不奇怪了。
不是清军扛不住活尸,而是有不可抗力因素!
史可法等大明军队,靠着这种外来的不可抗力,才与清军打了个平手。
大清,赢!
见方枝儿神色轻松,傅山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要是尸毒能随鼠疫传播,那就坏事了。
归根结底,尸毒还是得通过口来传播。
可一念及此,傅山忽然感觉到心跳一停,冷汗就从额头上流下来了:“等等,可如此一来,老鼠野犬这种东西是会到处乱跑的,我们能拦住活尸,可拦不住这些跳蚤与老鼠啊!”
方枝儿脸上的笑容跟着一僵,随即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空气飞沫、水源传播与跳蚤、老鼠传播的共同点,都是无法拦截。
只不过前者速度快到离谱罢了。
毕竟活尸那么大的目标,而老鼠却那么小。
也就是说,虽然概率很小,但哪怕是大后方都有可能爆发一轮尸祸。
将活尸约束在黄淮的隔离带中,几乎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更可怕的是,跳蚤与老鼠甚至有可能随着船只与旅人散布四方,到那时,就连欧美都不安全了。
北边不安全,南边不安全,欧洲美洲都不安全,但凡陆路可通之地,老鼠跳蚤必定可通。
未来清军南下,消灭不了所有老鼠与跳蚤,那就必定意味着要与尸祸并存。
那么某天,说不定她或者身边什么人被感染动物咬了,然后又变成活尸来咬她了。
那就只有海岛了,可大的海岛文明聚居地必定与外界有联系。
英伦三岛不安全,琉球不安全,日本列岛也不安全。
她唯一能逃去的地方,居然是无人小岛!
她逃能逃到哪里去,到一个荒岛上与野人度此余生吗?
她该往何处去?
方枝儿一时间神情恍惚,居然长久沉默下来。
见方枝儿失神,傅山赶紧道:“方赞画可与太子说一声,昭告天下,我也与复社同僚通报一声,此事不可小觑啊。”
方枝儿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最好这个消息也得传到北边去。
对对对,等大清天兵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清军的战斗力与组织度,配上她的才学能力,提前工业化都不是没可能。
到那时,她配合大清说不定能压制这种级别的尸祸。
天下万民之重担,竟要落到她方枝儿头上了吗?
在原地走了两圈,方枝儿当即取下褙子穿上,便要去通知朱慈。
傅山自然也要去观察那群感染囚犯和做记录。
不过在方枝儿临走之前,他还是拉住了她,将一本书递上。
“这是?”望着那《故剑记》话本,方枝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傅山定神道:“这是我等复社同僚所著宣扬太子事迹之书,只是害怕福王受激,所以才借汉宣帝之事。
只是我们不知道太子意见,既然方赞画是太子身边人,自然希望方赞画提前读之。”
见方枝儿疑惑地打开那本故剑记,傅山却没离开,而是牢牢站在原地,仔细观察着方枝儿的脸。
很快,一种傅山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表情浮现在了方枝儿脸上。
她眉毛微蹙,两眼似怒似悲,嘴巴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线,看着在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一个五官单看是绝望,当五官组合到一起时却满是绝望。
无比绝望!
没翻两页,方枝儿像是碰到烫手山芋一般猛地合上书页。
她闭上眼,脑袋像是被巨锤横扫一般,猛地向后一抬,面目甚至是狰狞地对着傅山笑道:“市井之徒,无耻之言,我看就不用给太子看了吧?”
“反正就是本小书,我用不着,方赞画留着吧。”傅山摇摇头,“我去看那些病患了,希望能找到治好尸毒的法子。”
虽然太子说杀尽文官与建奴,尸祸自然就好了。
但傅山分不清太子这是真心话,还是少年意气之语,所以还是尽量找找治病之法吧。
只是待方枝儿离开,他立刻从桌上抽了一张纸,飞速给方枝儿刚刚的表情画了一幅水墨简笔画。
要他口头描述那个表情,他还真描述不出来。
…………
和活尸相比,还是这本《故剑记》更可怕一些。
坐在马车上,方枝儿低头看着膝上的《故剑记》,只觉这本书正在抽干她的大脑与精气神。
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被这本书抽空了,只留下了一具美丽的皮囊。
比尸祸更可怕的是,根据傅山所说,这个东西居然在复社流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