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她感到狂怒的是,她现在写批驳文章,已然不需要去翻《大明真史》。
经过无数次校书,她基本要背下来了。
每念及此,原先酸涩的手臂便不再酸涩,一股难以抑制的力量从心脏流遍全身,直入脑门。
甚至就连刚刚喝下了酒水,都变成了方枝儿的力量,让她几乎疯狂地写了起来。
月亮逐渐高升,掩藏在屋檐瓦兽之后,而方枝儿写得大汗淋漓,却是畅快大笑,仰面倒在罗汉榻上。
地上桌上散满了纸张,上面全是关于朱慈《大明真史》的批驳。
甚至为了杀人诛心,方枝儿特地还将朱慈并非真太子,而是假扮的太子王之明的事给写了上去。
还敢为天下先,当为天下表,真把自己当太子皇帝了?
乐。
躺在罗汉榻上回味了一会儿,方枝儿当即起身,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稿纸塞入封套。
此时的她,醉意已然消去几分。
理性回归高地后,她便知道,这信可不能给朱慈。
先不说假设泄露出去了怎么办,就说一旦朱慈知道真相,肯定是会待在淮安不愿走的。
为保万一,还是算了吧。
将这封信随手丢到未燃的火盆,方枝儿不想酒后大半夜生火,准备留到明天早上。
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她就昏昏沉沉走到了床边,一脑袋闷了上去。
不一会儿,屋内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轻纱起伏,将床幔吹得如波浪般舞动,而方枝儿也渐渐陷入梦乡。
在梦中,方枝儿好像梦到了自己回到了现代,嫁给了一位一米八外表像年轻金城武有八块腹肌的富二代,得到其赏识,开办了自己的量化公司。
然后她好像转瞬一变,又穿越到了明末,在郑芝龙死后,跟着郑禧帮郑成功整合家族势力。
并在几仗打出统战价值后,她郑枝儿成功以格格身份率军投降,并成为了博尔济吉特东莲格格。
辅佐孝庄,掌控康熙,击败俄罗斯,带领清朝走向工业化……
未等方枝儿将这梦做完,就听身侧一阵轻轻呼唤声:“枝儿姐姐,枝儿姐姐?”
方枝儿揉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坐起,眼前发花,看了半天,才看清楚眼前人是郑禧。
如今两人是契姐妹通家之好,为了讨好这位郑家女,方枝儿基本允许其出入卧房。
“禧儿妹妹。”方枝儿用手掌搓着眼睛,下了床,穿了鞋,“怎么了?”
“还怎么了?今日不是要跟我去杭州吗?舍不得你的小……”郑禧要继续说下去,却被方枝儿三两步上前捂住了嘴巴。
见郑禧不再胡言乱语,方枝儿才放下半分心来。
只是刚提起朱慈,她就忽然想起了昨晚所做的事情。
当即,冷汗就湿了方枝儿的后背,她猛地一个转身,在郑禧玩味的目光中,看向了角落的火盆。
明末的天气不比现代,四月清晨还是有点冷的,所以方枝儿屋内的火盆早已点起。
望着那暗红的火焰,方枝儿这才松了一口气,估计是一并烧着了。
喝酒误事啊。
下次,绝不能再喝酒了。
“枝儿姐姐大概何时能出发?马车差不多再有二三刻钟就能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方枝儿莞尔一笑,将头发盘成大人模样:“待我梳洗一番,咱们就立刻出发吧。”
第141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崇祯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
别了梅金英等人,方枝儿坐上马车,转到南锁关厢,乘上了郑家的武装商船。
倒也是沙船型,只是比普通沙船多了一层甲板官舱,吃水更深了。
上了船,随着船家一声开船喽,这艘武装商船在两艘郑和号哨船的护送下,朝着南方驶去。
这一回相比于在宿迁那次,她终于可以住上官舱了。
只是相比于住官舱,此刻的方枝儿更喜欢待在甲板吹风了。
直到淮安城的城墙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方枝儿才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自由了。
继续跟着朱慈或刘泽清,估计就是一个死字。
至于郑家的身份,就当是朱慈给她的赔偿损失。
她就不找她多要了。
可惜那上万两银子,平白便宜王台辅了。
按照当前的情况来看,朱慈一旦被押往扬州乃至江南,大概就是身份被揭穿的时候。
朱慈身份特殊,不管他在淮安如何摆布,一旦南下,就是重蹈正史中覆辙。
东林党必定推其攻击南明朝廷,尤其不会让其登上皇位。
朱慈这疯疯癫癫的样子,谁能忍受?
到时候,要是他给谁来一手你是我的也先、宁王、李自成,那都不是引喻失义的问题了。
不管是卢九德,还是王铎都不会认其太子身份,迎接他的只会是无穷的软禁。
可惜了,本来还说逼着朱慈给她当笔帖式,一报这段时间的耻辱呢。
杀人太便宜这小子了,应该诛心!
这边方枝儿正想着,就听一阵喧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顶顶的大官!”
“你的大官,我就是国公!滚出去!”
“军爷,太尉爷,求你了,我真是士绅子弟,带我一个吧,日后必定报答,求您了。”
她转身一看,竟然是两名兵丁揪出了一十五六岁的白面少年。
一问,才知道居然是一偷渡客。
似乎是准备藏在米舱,跟着船只一起南下江南。
那少年头发杂乱,面部沾灰,看眉眼居然与朱慈颇为相似。
嘶,说不定正好可以将其当做朱慈来折磨一番,好好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算了吧,放了他。”方枝儿朝着提人的兵丁喊道,“多一个人,船也不会翻。”
那几个兵丁虽是郑家家丁,但面对方枝儿这半个自家人还是很听话的。
那少年倒是聪颖,当即连滚带爬地来到方枝儿面前磕头。
“你叫什么名字?是何来历?”慵懒地坐在交杌上,方枝儿翘着二郎腿问道。
“多谢仙女姐姐搭救,在下王之明,乃驸马都尉王之侄孙,南下寻亲,姐姐如能……”
“等等。”出乎王之明预料,在听到他名字的瞬间,对面那妖娆女子面色忽的大变,“你叫什么名字?”
“王之明啊。”王之明连连弯腰拱手,“之乎者也的之,日月为明的明……莫非姐姐听过我?”
方枝儿听过,她当然听过!
王之明,驸马都尉王之侄孙,南都假太子案的正牌假太子!
但问题是,你是王之明,那淮安的那个是谁?
后心一阵冷汗渗出,方枝儿当即厉声喝道:“胆敢骗我?我乃太子宫中人,恰好是去过王都尉府上赐服的,他的子侄辈哪个我没见过?”
见此情形,王之明登时吓的扑通跪倒,大声叫屈道:“不瞒姐姐,我真是王之明啊,我,我这还有户帖与路引呢,想必是当时我在后头,你没看见……”
方枝儿三两步上前,从王之明手中抢过户帖路引,再按户帖路引中对相貌的记录比对。
无误,居然无误!
那岂不是说,淮安那个明粉,居然是真太子?
想到这,方枝儿后退了两步,差点在起伏的船只上没站稳。
那明粉,是真太子?!
她再也忍耐不住,不去管跪地的王之明,起身一溜烟地窜到另一侧穆虎的官舱。
来不及敲门,她直接推门而入:“穆管事?”
这一趟船,穆虎也是跟着南下杭州的。
一来是尽了高梦箕家管事的职责,二来也是为了把奴仆契约买回来。
在家奴这方面,明代大多是北人雇募,南人鬻卖。
可不管雇募鬻卖,总得把奴仆契约与家里人接来,穆虎才算没有后顾之忧。
此时的穆虎正在官舱内打瞌睡,见方枝儿闯入,神色微微恼怒,但还是开口道:“方赞画这是?”
“我先前未曾仔细问过,敢问穆管事是在哪儿遇到的太子?”
“当然是北京城外啊,大概是保定、天津三卫那一带。”
方枝儿知道,朱慈大概是在邳州落水才穿越的,那么在此之前,应该还是本体。
“太子当时有说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穆虎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这个相关的纪事本末他都写好存档了,方枝儿没看吗?
“太子先去找了嘉定侯周奎,但周奎生病卧床无法见面,是长平公主见的太子,梅公公说北京不宜久留,公主就拿了体己银子当盘缠,叫梅公公护送太子南下……”
方枝儿几乎要尖叫出声,这不就是北太子案吗?
历史上的北太子案中,作为太子的外公,崇祯的岳丈,嘉定侯周奎收留了这位流亡太子,然后迅速向摄政王多尔衮举报。
清廷迅速判定北太子为假,直接处死狱中。
方枝儿坚信北太子为真的道理是,周奎与长平公主都是太子身边人,他们没有认错的道理。
如果太子真是假的,他们何必收留再举报?直接驱逐就是。
嘉定侯周奎在真正的历史上,于太子到来时可没生病了啊。
为什么在这条时间线,既没见到太子更没收留太子?
而且明明京师照样发生了北太子案件,并且那名“太子”一样被处斩了。
那个被处斩的,又是谁?
这和历史上的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