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一抹并不久远的记忆忽然从方枝儿脑中浮现。
根据侯方域所说,尸祸不是崇祯十七年才有的,而是崇祯十五年就有了。
换句话说,蝴蝶效应不是从十七年开始的,而是从十五年开始的。
难不成淮安的那个,真是大明太子朱慈?!
方枝儿只觉一股巨大的荒诞感淹没了她,那个明粉居然真的穿越成太子了。
换句话说,他那些对大明的责任感都是对的,他的确肩负着这些责任。
浑浑噩噩地走出穆虎的官舱,方枝儿行步到了甲板。
她坐立不安,心中却总是想起朱慈。
东林复社借朱慈攻讦朝廷的可能,是建立在他们知道这是假太子的基础上。
但如果这是真太子呢?
东林复社内部不是铁板一块。
还是说,以朱慈的性格与记忆,肯定会被打成假太子呢?
半边日落江水,半边月悬黑空,远处竟然传来点点灯火,想必是宝应县越发的近了。
江风卷着水汽拍在方枝儿脸上,她在甲板上站了快一天,却浑然不觉。
“枝儿姐姐在想什么?”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在方枝儿身后响起。
方枝儿勉强笑道:“在想一些烦心事。”
“与太子有关吗?”
方枝儿不讲话算是默认,郑禧拊掌嬉笑道:“这才一天,枝儿姐姐就想太子了?”
“我在想太子的事,不是在想太子。”
“是是是,不是在想太子。”郑禧本就只有十四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如果我告诉枝儿姐姐,其实你不用去想那些烦心事呢?”
“啊?”
“我是说,其实姐姐的烦心事,我已经替你解决了。”
面对着郑禧邀功的眼神,方枝儿顿感不妙:“你不妨把话说的明白些。”
“枝儿姐姐,想的肯定是太子吧?”郑禧笑嘻嘻地开口道,“别担心太子会喜欢别的女人,有您的手书在,太子怎么移情别恋?”
“手书,什么手书?”
“还跟我装。”郑禧笑着道,“奴仆喊你不醒,怕你责骂他们,就托我来叫你。
我本来怕你起床会着凉,所以就去生火,结果在你火盆里看到了一封信。
我怕是重要信件,所以就拆开看了看,但你放心,我就看了个开头,知道是给太子的信就没继续看下去。
我知道姐姐害羞,不敢投信,而是想烧掉,但这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好害羞的呢?
所以,在临走前,我就拜托梅金英梅公公转交给太子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把我的那封信,送到了太子案头?”方枝儿颤抖着声音。
“怎么样,惊不惊喜?”郑禧自豪道,“我看了个开头,就知道是给太子的。”
枝儿姐姐与太子之间羁绊太深了,还有互相的亲昵称呼如“明粉”“dinner”。
虽然看不懂,但显然是很亲密的爱称。
当然,她还是很守礼节地并没有看完便封好,拜托梅金英投递给太子。
毕竟枝儿姐姐脸皮薄。
就像现在,这才说几句,枝儿姐姐的面皮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并且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羞得连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姐姐你……哎,枝儿姐姐,枝儿姐姐……大夫,大夫呢?快叫大夫来!”
第142章 千军万马避红袍(二合一章节)
四月二十九日,淮安城外十里。
清晨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帐篷营寨的屋顶,士兵们身穿蓑衣,扛着长枪,在泥泞的道路上巡逻。
在大路上,已然是一片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之感。
自昨日起,大批刘镇士卒以及家属都开始迁出新城。
只是他们偶尔,还是会回首眺望那座淮安城。
豌豆快要收获了。
可他们却得走了。
只是士卒们偶尔路过太子的军营时,却总是忍不住抬起头,望向那高竖的红色团龙旗帜。
太子搬入营地后,是自己和手下的骑卒,拿栅栏与羊皮自己搭建的营地。
本来与刘泽清是相安无事,但只是前天,他忽然星夜找到吴嘉纪,叫其去找那些卫所军官,叫人去对岸巡查。
出乎意料的是,昨天清晨起,太子就忽然骑着马试图闯入刘泽清主帐。
但无奈的是,东平伯因淋雨感了风寒,怕传染给太子,无法与之见面。
自那之后,太子就跟疯了魔一般,多次尝试强突营门,但都被拦下。
东平伯甚至为此不惜工本,专门派人修了一圈栅栏围墙,还日日派出大批亲信家丁在外值守。
几乎做到了每十步就有一名家丁骑马巡逻,就是怕太子逃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士卒们不是没有脑子,自然看出了不对来。
太子到底还是被软禁了。
每每想起,士卒们都不由心忧哀叹。
最让他们心忧的,还不是别的,反而是太子通过一心会向众多士卒传达的消息,最让他们揪心。
“愿与我留守淮安、共抗尸潮者,站于此旗之下!”
至于太子所说的旗,是他在营地中竖起的那面红色团龙旗,又称兴汉旗。
倒不是没人想去,只是,先不说尸潮来临这个消息准不准确,他们想去的话,营中的父母亲人怎么办?
总不能为了你而抛家弃子吧?
就连一心会,都去者寥寥,大多只是过去看一眼,便返回。
坐在那大旗下,朱慈目视着营门的方向。
等待,他一直在等待。
他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
只有沉默。
刘泽清隐瞒了尸潮南下的事实,他到底是什么成分,已经不用多说了。
也就是说,那群网友居然说的是真的,刘泽清的确是奸臣。
刘泽清都是奸臣了,那还有忠臣吗?那他所信仰的那一切,还存在吗?
那岂不是说,所谓的大明不过是如唐宋一般,一个普通的汉人王朝了?
刘泽清是奸臣,那也先是不是逆贼?张居正是不是没通倭?
他不过是个假太子,做着假大明的幻梦?
不,不行!
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所以他要等待,等待着明卫兵的到来,等待着他们的再一次地勤王。
他从昨天等起,但他的全华班明卫兵依旧没来。
朱慈并没有生气或懊恼,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犹如往常,无数次那样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可时间并不会为他而停留。
从清晨等到上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再到如今,已然到了傍晚。
“太子。”穿着一身蓑衣,李继周与梅金英同时来到朱慈面前,“别待在旗下了,来用膳吧。”
如今这情况,虽然两人都不愿意见到,但已然是不争的事实。
太子主动把一军营与人机营散开,将淮安与总统府交到王台辅手中,带着百余骑兵就敢入营。
是基于对刘泽清的信任。
但太子信错了,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尤其太子还不足十八岁。
李继周与梅金英都猜到了有这么一天,只是唯一让他们心惊肉跳的,其实是朱慈的态度。
雨水,沿着大明的旗帜滴落,一点一点滴落,砸出清脆的水声。
可旗帜下,仍旧只有朱慈一人。
那些一心会的士卒,那些他曾经以为的明卫兵都没有赶到。
在昨天,一切还都完好,一切还都可靠。
刘泽清是忠臣,明卫兵忠心耿耿,登基指日可待。
现在呢?
他忽然有些理解烈皇了,在他死前,恐怕也以为文官集团忠心耿耿吧。
以为天下都是忠臣,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改变一切。
结果发现,谁也救不了。
他看向远处刘泽清的大营,雨停了,幻梦也该结束了。
在营地上空,云团板结,横七竖八的光穿透那云层,像亿万柄光剑倒插在云端。
朱慈的瞳孔倒映着云烟,它流逝向西边,汇聚成紫色粉色红色的丝绸晚霞。
他渐渐感觉不到愤怒了,剩下的只有如水一般的沉静。
亿万从河水从炊烟从大地来的气息吹来,钻入他的鼻端,又遁入无穷的空气。
他仿佛又听到了淮安的声音,数万人的城市,那么吵闹,那么喧嚣。
再远点,他仿佛能看到如黑潮般的尸群,正在一点点向着淮安走来。
他忽然看到了尸体,无数的尸体陈列,堆积在淮安城外。
像是一座座小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鲜红的黑色的血液流了满地,就连太阳都是灰暗的。
如果他不在的话,历史上的扬州此刻应该已经这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