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127节

  但如果他离开淮安,大概淮安也会变成这样。

  那他,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吗?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木质厚布的连营,带着雨后泥土芬芳的腥气,黑色金色的草叶,挠过他的脚踝。

  随行的骑卒们昂首望着他们的太子,似乎是错觉,亦或者雨后雨滴的反射,在太子头顶上的云团不知何时起带了些五彩色。

  太子扭过头,开口说话了:“淮安是大明国门了,对吗?”

  “……算是吧。”

  “也就是说,如果守不住淮安,就是守不住国门了,对吗?”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李继周颤抖起来:“太子休要说如此之话,刘泽清谋逆,您下扬州……”

  “我焉能不如烈皇?”

  作为一个大明君主,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朱慈已然在世人眼中是太子了。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难道他要违背这则誓言?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能将大明推向一个好结局了。

  但无所谓了。

  南下扬州,与东林合流,日后再报复刘泽清,当然是最佳选择。

  只是有些东西,比他原来的使命更加重要。

  从旗杆下站起身,他身上的蓑衣斗笠莫名地散落一地,露出了其下的山文甲。

  那甲胄映照在夕阳下,带着如血的金光。

  “殿下!”李继周当即跪倒哭喊,“您是千金之子,不可去啊!”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远处,就在营门口,那是黑压压的士卒。

  名为操练,其实就是监视与围堵。

  而在更远处的营地内,那刘镇的士卒是成千上万,而他们只有百余骑。

  这是送死啊!

  甚至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就是打成重伤,然后生不如死。

  金光反射在空气的细小雨滴中,而更将那云层上的五彩色映的清晰。

  待朱慈默默跨上马背,追随他的依旧是三百营的百骑与武举生们。

  “我这太子守不住国门,也该去死社稷了。”朱慈大笑起来,“今日我往矣,列位诸君自便!”

  马蹄踏碎积水,可百余骑居然无一人掉队,就连李继周都擦了擦涕泪,骑着驴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不用多说别的话了。

  朱慈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二十年,世上总有不得不为之事。

  如果真史是假的,他又何必苦苦纠正历史走向呢?

  烟气穿透面庞,暮色里营门的黑影越铺越广,仿佛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

  朱延禄早已点齐了座下兵马,早早地就守候在了营门外,就等着朱慈了。

  毕竟朱慈这些动作,难道刘泽清看不到?

  他倒不是真要朱慈的命,虽然早了点,但现在“失手”废其一条腿倒也不算晚。

  “太子这是要往何处去?”

  “去寻刘泽清。”朱慈认识朱延禄,知道他是刘泽清亲信旧部。

  “东平伯恐怕没有时间,太子请回吧。”

  眼前的大军人山人海,如一道防波堤拦在朱慈对面。

  “让开。”朱慈平静地开口。

  那勉强整齐的阵列低语一阵,却没有动弹。

  挥动骑枪,朱慈指向了排列成横阵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为十万淮安百姓而来,尔等要拦我否?”

  他爆裂到嘶哑的吼叫横贯过眼前的军阵,如一道无形的风吹拂过了所有士卒的眼眉。

  原先列阵整齐的方阵立即骚动起来,不少士卒握着长枪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有人挟持太子,放箭!”朱延禄当即大吼。

  阵间寂静无声,像是朱延禄并没有喊出这番话。

  “总爷,那是太子啊。”

  “我知道,我叫你们放箭!”

  很快,七八支绵软无力的箭矢飞射出去。

  朱延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

  “驴入的,你们在做什么?”他惊怒地喊叫,“放箭,拦住他,没听见吗?”

  “但那是太子啊!”

  “我们总不能射太子吧?”

  军中士卒们此起彼伏地对着朱延禄喊叫起来。

  朱延禄掏出了鞭子,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们是谁的兵?我叫你们射箭。”

  除了少数士卒射出绵软歪到天边的箭矢,却是没有一个人真正朝着朱慈射箭。

  甚至射出的时候,还有人担心地在大喊“太子小心!”

  他们脚上的鞋是太子给的,他们昨天的晚餐是太子给的,就连军饷与受欺凌都是太子主持的公道。

  太子召唤他们,他们没去,本来就已经……

  朱延禄千总说的,他们知道是军令。

  可那是太子啊!

  “哈哈哈哈。”朱慈大笑起来,“尔等都是好兵,我不怪你们,刘泽清谋逆,只诛首恶!”

  伏下身躯,放平长枪,朱慈已然怒吼:“刀剑无眼,诸君退避!”

  不管不顾,他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太子居然真的冲锋了!

  眼看着朱慈越来越近,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士卒们的额头。

  难道要将长枪刺入太子身躯吗?难道要将箭矢射入太子咽喉吗?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了一个真心对他们的太子,难道要他们自己杀之吗?

  “不,不”

  不知是哪个士卒忽然大喊一声,丢了弓箭,捂着脸,就朝着一侧跑去。

  就像是连锁反应,无数士卒丢了武器,捂着脸逃开,不敢面对朱慈。

  他长枪所指,仿佛有一道无形斩击,路径上的士卒纷纷丢了弓箭,给他让开了道路。

  端坐在马背上,朱延禄只觉浑身冰凉。

  这上千士卒,居然被一人冲溃散了?!

  其中一名士卒还算听令,惶惶张弓欲射,都没等箭矢射出,就感觉身后一脚踹在他背上。

  “你疯了?那是太子!”

  那士卒先是一颤,再看周围,其余几个士卒都是半是厌恶,半是冰冷地看着他。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此时朱延禄的数十家丁跑出,一边骑马冲锋,一边朝着朱慈射箭。

  然而此时原先溃散的士卒突然聚集起来,有意无意地搬运拒马,甚至以身拦截那些家丁。

  逼得朱延禄气急败坏,挥舞着鞭子就上前驱赶。

  一名士卒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红巾,系在了额头:“某乃一心会卫兵王朝先,东平伯谋逆,随某保护太子!”

  本来见士卒们捣乱,朱延禄就已怒了。

  见此情形,他立即驾着马上去,一鞭子抽在王朝先脸上:“要造反吗?你要……啊”

  不等他说完,就听一连串嗖嗖的轻响,是士卒们射箭了。

  但很可惜,他们射的不是太子,而是他和他的马。

  身上插了十几根箭矢,朱延禄疼得大叫起来,随后便是怒喝一声,提起缰绳,就要转身唤来家丁。

  可没等他动,旁边就冲出一老军,使一条钩枪,直接将其拽下马来。

  而旁侧的王朝先更是不废话,当即扑将上去,掏出解首刀,一刀,就从兜鍪的缝隙捅入脖子。

  鲜血汨汨流出,而更多的士卒要么从怀里掏出代表一心会的红头带,要么就是撕一块布蘸血系在额头。

  “一心会,平叛!”

  在营地之中,上万兵马的黑潮中,朱慈带着不过百骑冲锋着。

  可他每到一营,每见一阵,每次冲锋,那无数的士卒就忍不住捂住面庞逃跑。

  至于那些真的敢于拦截他的,却往往要被其他士卒喝骂拖拽圈踢。

  反抗刘泽清的胆子他们没有,但不反抗太子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还很大!

  千军万马,在单枪匹马百余骑的朱慈面前,却仿佛纸糊的一般,纷纷避让。

  “刘贼谋逆,诸君退避!”

  夕阳烧的像血,一点一滴。

  就像他的红色罩衣,红得刺眼。

  无数次,朱慈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叫喊,旁侧有人在挥舞刀剑。

  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只能望见刘泽清主帐那飘扬的虎旗,越来越清晰。

  刀剑抑或拒马,弓矢抑或铅弹,他的身上早已多出了不少淤青与伤口。

  鲜血一滴滴落下,沿着脸颊流到靴子里。

  他从不停。

  “刘贼谋逆,诸君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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