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他离开淮安,大概淮安也会变成这样。
那他,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吗?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木质厚布的连营,带着雨后泥土芬芳的腥气,黑色金色的草叶,挠过他的脚踝。
随行的骑卒们昂首望着他们的太子,似乎是错觉,亦或者雨后雨滴的反射,在太子头顶上的云团不知何时起带了些五彩色。
太子扭过头,开口说话了:“淮安是大明国门了,对吗?”
“……算是吧。”
“也就是说,如果守不住淮安,就是守不住国门了,对吗?”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李继周颤抖起来:“太子休要说如此之话,刘泽清谋逆,您下扬州……”
“我焉能不如烈皇?”
作为一个大明君主,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朱慈已然在世人眼中是太子了。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难道他要违背这则誓言?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能将大明推向一个好结局了。
但无所谓了。
南下扬州,与东林合流,日后再报复刘泽清,当然是最佳选择。
只是有些东西,比他原来的使命更加重要。
从旗杆下站起身,他身上的蓑衣斗笠莫名地散落一地,露出了其下的山文甲。
那甲胄映照在夕阳下,带着如血的金光。
“殿下!”李继周当即跪倒哭喊,“您是千金之子,不可去啊!”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远处,就在营门口,那是黑压压的士卒。
名为操练,其实就是监视与围堵。
而在更远处的营地内,那刘镇的士卒是成千上万,而他们只有百余骑。
这是送死啊!
甚至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就是打成重伤,然后生不如死。
金光反射在空气的细小雨滴中,而更将那云层上的五彩色映的清晰。
待朱慈默默跨上马背,追随他的依旧是三百营的百骑与武举生们。
“我这太子守不住国门,也该去死社稷了。”朱慈大笑起来,“今日我往矣,列位诸君自便!”
马蹄踏碎积水,可百余骑居然无一人掉队,就连李继周都擦了擦涕泪,骑着驴跟了上去。
事到如今,不用多说别的话了。
朱慈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二十年,世上总有不得不为之事。
如果真史是假的,他又何必苦苦纠正历史走向呢?
烟气穿透面庞,暮色里营门的黑影越铺越广,仿佛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
朱延禄早已点齐了座下兵马,早早地就守候在了营门外,就等着朱慈了。
毕竟朱慈这些动作,难道刘泽清看不到?
他倒不是真要朱慈的命,虽然早了点,但现在“失手”废其一条腿倒也不算晚。
“太子这是要往何处去?”
“去寻刘泽清。”朱慈认识朱延禄,知道他是刘泽清亲信旧部。
“东平伯恐怕没有时间,太子请回吧。”
眼前的大军人山人海,如一道防波堤拦在朱慈对面。
“让开。”朱慈平静地开口。
那勉强整齐的阵列低语一阵,却没有动弹。
挥动骑枪,朱慈指向了排列成横阵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为十万淮安百姓而来,尔等要拦我否?”
他爆裂到嘶哑的吼叫横贯过眼前的军阵,如一道无形的风吹拂过了所有士卒的眼眉。
原先列阵整齐的方阵立即骚动起来,不少士卒握着长枪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有人挟持太子,放箭!”朱延禄当即大吼。
阵间寂静无声,像是朱延禄并没有喊出这番话。
“总爷,那是太子啊。”
“我知道,我叫你们放箭!”
很快,七八支绵软无力的箭矢飞射出去。
朱延禄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
“驴入的,你们在做什么?”他惊怒地喊叫,“放箭,拦住他,没听见吗?”
“但那是太子啊!”
“我们总不能射太子吧?”
军中士卒们此起彼伏地对着朱延禄喊叫起来。
朱延禄掏出了鞭子,恼羞成怒地吼道:“你们是谁的兵?我叫你们射箭。”
除了少数士卒射出绵软歪到天边的箭矢,却是没有一个人真正朝着朱慈射箭。
甚至射出的时候,还有人担心地在大喊“太子小心!”
他们脚上的鞋是太子给的,他们昨天的晚餐是太子给的,就连军饷与受欺凌都是太子主持的公道。
太子召唤他们,他们没去,本来就已经……
朱延禄千总说的,他们知道是军令。
可那是太子啊!
“哈哈哈哈。”朱慈大笑起来,“尔等都是好兵,我不怪你们,刘泽清谋逆,只诛首恶!”
伏下身躯,放平长枪,朱慈已然怒吼:“刀剑无眼,诸君退避!”
不管不顾,他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
太子居然真的冲锋了!
眼看着朱慈越来越近,细密的汗珠布满了士卒们的额头。
难道要将长枪刺入太子身躯吗?难道要将箭矢射入太子咽喉吗?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了一个真心对他们的太子,难道要他们自己杀之吗?
“不,不”
不知是哪个士卒忽然大喊一声,丢了弓箭,捂着脸,就朝着一侧跑去。
就像是连锁反应,无数士卒丢了武器,捂着脸逃开,不敢面对朱慈。
他长枪所指,仿佛有一道无形斩击,路径上的士卒纷纷丢了弓箭,给他让开了道路。
端坐在马背上,朱延禄只觉浑身冰凉。
这上千士卒,居然被一人冲溃散了?!
其中一名士卒还算听令,惶惶张弓欲射,都没等箭矢射出,就感觉身后一脚踹在他背上。
“你疯了?那是太子!”
那士卒先是一颤,再看周围,其余几个士卒都是半是厌恶,半是冰冷地看着他。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此时朱延禄的数十家丁跑出,一边骑马冲锋,一边朝着朱慈射箭。
然而此时原先溃散的士卒突然聚集起来,有意无意地搬运拒马,甚至以身拦截那些家丁。
逼得朱延禄气急败坏,挥舞着鞭子就上前驱赶。
一名士卒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红巾,系在了额头:“某乃一心会卫兵王朝先,东平伯谋逆,随某保护太子!”
本来见士卒们捣乱,朱延禄就已怒了。
见此情形,他立即驾着马上去,一鞭子抽在王朝先脸上:“要造反吗?你要……啊”
不等他说完,就听一连串嗖嗖的轻响,是士卒们射箭了。
但很可惜,他们射的不是太子,而是他和他的马。
身上插了十几根箭矢,朱延禄疼得大叫起来,随后便是怒喝一声,提起缰绳,就要转身唤来家丁。
可没等他动,旁边就冲出一老军,使一条钩枪,直接将其拽下马来。
而旁侧的王朝先更是不废话,当即扑将上去,掏出解首刀,一刀,就从兜鍪的缝隙捅入脖子。
鲜血汨汨流出,而更多的士卒要么从怀里掏出代表一心会的红头带,要么就是撕一块布蘸血系在额头。
“一心会,平叛!”
在营地之中,上万兵马的黑潮中,朱慈带着不过百骑冲锋着。
可他每到一营,每见一阵,每次冲锋,那无数的士卒就忍不住捂住面庞逃跑。
至于那些真的敢于拦截他的,却往往要被其他士卒喝骂拖拽圈踢。
反抗刘泽清的胆子他们没有,但不反抗太子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还很大!
千军万马,在单枪匹马百余骑的朱慈面前,却仿佛纸糊的一般,纷纷避让。
“刘贼谋逆,诸君退避!”
夕阳烧的像血,一点一滴。
就像他的红色罩衣,红得刺眼。
无数次,朱慈都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叫喊,旁侧有人在挥舞刀剑。
可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只能望见刘泽清主帐那飘扬的虎旗,越来越清晰。
刀剑抑或拒马,弓矢抑或铅弹,他的身上早已多出了不少淤青与伤口。
鲜血一滴滴落下,沿着脸颊流到靴子里。
他从不停。
“刘贼谋逆,诸君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