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晚明谣言众多,市井传闻往往不实,所以总要确认才行。
骆举更是一脸严肃地看向倪鸾:“我认真问你一个事,你认真回答我,这院子只有咱们三人,我们真心换真心。”
倪鸾登时严肃:“但说无妨,知无不言。”
“咱们家这太子是不是弱智啊?”
倪鸾听了就是想发怒,但不知道为什么怒又发不出去,甚至有一丝心虚。
“何,何以见得?”
王燮盯视他,黑浓的眉毛下像是在发光:“太子今日说,那个刘泽清是假的刘泽清,是复制人,真的刘泽清被藏起来了……”
“复制人是太子生造的词,意思是替身,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咳嗽一声,倪鸾拿起执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吗?
王燮转头,正与骆举的视线对上,都是狐疑。
“太子今日还说,是东林党替换了刘泽清,真的刘泽清被他们藏起来了。”
“那个……太子对东林党确有不满,只是一时臆愤之语,谎骗福王罢了。”倪鸾支支吾吾道。
说句实话,倪鸾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你就是说刘泽清被阉党替换了,才会从东林党倒向阉党,还差不多。
如今弘光的逆党朝廷,就是靠江北四镇来压制东林复社的清流士绅。
要是刘泽清被东林党的替身顶替了,怎么会推举福王呢?
见二人表情,倪鸾连喝三杯才道:“太子到淮安以来,我也以为其是痴儿,但自他来淮安,是真真守国门死社稷,丝毫不懈怠,遑论今日百骑破万,这难道是痴儿之举吗?”
今日之事,王燮、骆举二人基本算在现场,也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按照太子的行动速度,以及忠诚程度,就算他们不在,也大概是能靠挟持人质以威胁而逃出去的。
这种百骑破万的事迹,就是寻常武将都可扬名天下了。
历数国朝到现在,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多少,更不要说太子了。
有种又英又贤但又拿不出手的感觉。
“你们觉得太子荒谬,是因为太子很唐。”倪鸾赞道,“相对于宋明之人,更有唐风。”
王燮跟着赞道:“身先士卒,百骑冲营,这等胆色,只要不是痴儿,那都是一等一勇将的胆色。”
千军万马避红袍,就是在史书上都能大书特书的事件。
更何况据现场士卒所说,当时太子出营冲击时,脑袋上有五彩天子气。
“太子今日之举,的确有唐王之风范。”骆举同样举起了酒杯。
骆举口中的唐王,自然不是唐王朱聿键而是李世民。
“那推举路公的事?”王燮反问道。
倪鸾拍拍胸脯:“王巡抚将当年刘宗周弹劾路振飞的上奏找出来,我就有信心让太子召回路公。”
见二人眼神又是狐疑,倪鸾连忙强调道:“太子绝对不是弱智!”
说完,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浑浑浊浊地低语道:“……应该吧。”
第146章 清河安东终得救
熬过了崇祯十八年漫长的四月,清河县终于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但沈通明并不确定它能不能坚持到五月。
他已然有些麻木了。
从二月守到四月,都已经三个月了,他的兵力还是原来那些。
刚开始史可法还会派侯方域就地采买粮食送来,等到了四月下旬,就连粮船都少见了。
不说粮船,沈通明其实最需要的是换防。
三个月的时间,士兵得不到一点休息,日夜杀尸。
事实上,若不是尸潮在外没处跑,恐怕士卒们早就要营啸了。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闹出了不少匪夷所思,堪称是荒诞的迷信行为。
沈通明甚至处理过一起,乡野村妇愚夫把高大活尸当做神明供奉,然后上了口嚼犁地的案子。
如今粮食短缺,为了活下去,流民们都得顶着尸潮种地了。
可短缺的不仅粮食,还有青壮劳力与牛马,怎么办?
那就只能先拿活尸耕地来用用了。
当时沈通明将供奉尸神的几个乡野村夫锁拿下狱,至于用活尸耕地,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站在城墙上眺望,沈通明只觉眼睛发酸。
在城外,密密麻麻的梅花桩竖立,就是灌木树林中,都用柳条藤蔓编制出了小墙。
更远处,则是一个个小型的墩堡,还有横竖纵横的壕沟。
时不时的,就听一阵鼓响,随即便是疾呼曰:“尸至矣!”
就见晨雾之中,黑影蠕蠕然如万蚁赴膻,弥望皆是。
这群可怕的活尸都穿败絮,皮肉青黑,目赤如丹,行步佝偻,但速度极快。
在同时起步时,甚至能追上奔马!
其千百为群,践踏禾苗,咔咔嗥声,不类人语。
至于墩堡上的守卫,只得掏出弓箭,乃至长矛投矛去还击。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活尸太多了,怎么杀都杀不完。
见此情形,沈通明掏出纸笔,就在一叠厚厚的白纸上随手记录起来。
自他第一次在沂水见到尸潮后,就萌生了书写一篇关于尸潮的兵法文章的想法。
他虽然是武将,但与那些世官不同,他是武进士出身,到底还是粗通文墨,甚至还能写几首小诗的。
“骤触梅花桩,木锋洞胸穿胁,贯尸而立,相枕藉如串脯……后尸推拥益急,后者复践其背而上,转瞬桩间尸积如陵……竟有越次者,纷坠于壕中……”
“以骑卒奔走,射火箭于油罐以燃引信……俄而轰然震发,地为骤颤,壕中血肉崩腾直上……如雨而下,有肠胃悬于桩木之末者,簌簌滴血。”
这些都是他在清河的亲眼见闻,并且是无数次试错后的经验。
设多层梅花桩与壕沟,壕沟下方用棺材瓦罐填满火药,上层再用土压实,并插上竹片。
活尸翻阅梅花桩落入壕沟,就引燃火药,基本能炸翻一片。
在河边设立一处,故意敲锣打鼓引来活尸,用这种方法,就能大批量杀死活尸。
问题是,他的火药、战马、人手都严重不足了。
而且声音越响,吸引来的活尸越多。
但光靠手动杀尸效率太慢,根本比不过活尸填线的速度。
托太子的福,粮食虽然紧缺,但还没缺到火药那种仅余最后三桶的地步。
那最后三桶火药,被放在了清河县鼓楼的下面,一旦尸潮破城,沈通明就准备敲鼓引来众尸同归于尽。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厚厚的笔记,他记录的这些,又有谁能看到呢?
好不容易有对岸援军过来,却只是厮杀一通靠近河岸的活尸,就又跑了。
既然侯方域将求援信递到刘泽清与太子那去了,但援助还是迟迟未到。
甚至太子还派人来巡查了一圈,然后什么话没说就走了,至今仍未有援军。
太子到底是怕了。
沈通明闭上了眼睛,却是不忍看那如丘陵般的尸骨,与墙角路边垂死的流民。
今日,恐怕就是他沈通明的忌日了……
“轰”
沈通明猛地睁开了眼睛:“谁有多余火药,是谁在点火药?”
他话都没说完,远处就又传来一声炮火的轰鸣,登时引得城外原先正在爬过梅花桩的尸潮纷纷侧首。
尽管觉得不可能,但沈通明还是将笔记手忙脚乱地塞入怀中,快步奔入了城门楼子。
跌跌撞撞地爬上箭楼,沈通明向远处张望。
此时正值春日初升,河雾未散,黄流浊浪,声隐隐如雷走地底。
在那河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沈通明只得睁大了眼睛,才能在雾后看到黑影。
俄而雾开,就见漕舫客船战船衔尾而至,绵亘三五里不绝。
其间樯桅如栉,遮天蔽日,每船必立大旗,有言“通州某会”“浙东某帮”。
这便知道,这些是征用的民船,船上都是各家水商。
风饱帆张,猎猎有声,齐齐向着这边的港口航来。
援军,是援军来了。
沈通明鼻子一酸,竟然险些掉下泪来,他从军许久,援军是少能见到的。
往往叫你固守待援,往往就是要留守到底,与敌死战也等不来援军。
可今日,他等到了。
大明,可望啊。
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是豪爽性格,一抹鼻涕便哈哈大笑起来。
“走走走,咱们去看看,到底是哪位……”话说一半,沈通明一拍大腿,“糟了。”
清河港口虽然曾经繁华,但毕竟快一年未曾修缮,淤积严重,停靠不了多少船只。
为防大船搁浅,沈通明当即骑马狂奔,一路到了港口。
港口边,阳光照在河水上,金红一片,已然有几只漕舫停靠。
剩余的船只,则如同过江之鲫一般从停靠的漕舫身侧向前,向着东边初升的太阳进发。
下了马,沈通明松了一口气。
好在是有人知内情的,只派了浅底小船来,并没有让大船过来,反倒是继续向前。
沈通明当即明白,那是去支援安东县去了。
此时小船在栈道边停靠,率先下船的反倒是倪鸾。
倪鸾都还未说什么,沈通明已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也不行礼,也不讲话,只是一把抱住了倪鸾,重重拍击其背。
“你这厮,怎么才来啊?你是不知我部将士死了多少,如今都是流民充填,老弟兄一半都没有了,你知道,咱们老弟兄都有趁夜试图游过黄河被冲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