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左右两个巷口,方枝儿决定两边都看看,先拐入左侧巷口,果不其然,早有两个黑衣蒙面人在等候。
那应该就是这了。
“你是来……拿货的?”黑夜中方枝儿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听到这个声音,一身黑衣且蒙面的王大甲发愣。
尽管方枝儿故意沙哑了嗓门,但他还是感觉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不过眼下是交易船票的关键时刻,他暂时先抛开迷思,谨慎问道:“谁,介绍你来的?”
听到王大甲的声音,方枝儿感觉耳熟,出于同样的理由,她并没有多计较。
“蔡家。”她可不能直接说出蔡献瀛的名字,假如对方不是她预想中的人呢?
王大甲轻轻颔首,没错了,既然是蔡家介绍来的,那便没错了。
想到这,他只觉天意弄人。
难民船来的时候,陆奋飞就提醒过二人早做准备。
陆奋飞轻而易举且公平地抽到了船票,蔡鼎臣尽管没反应过来,但却幸运地抽到了船票。
唯独他王大甲,虽然早做打算,可在衙门内根基不深,死活没找到机会动手脚。
没有办法,他只能拜托蔡鼎臣动用人脉,看看上船的民人中是否有要钱不要命的。
说不定有人愿意为此搏一搏呢?
思考到这,王大甲赶忙询问对方船票带来没有:“你货带来没?”
货?方枝儿瞬间理解,当即,她就从怀中掏出了那封阎尔梅的密信:“拿好了。”
“爽快。”见对方不拖拖拉拉,反而直接把船票递了过来,王大甲不由点头。
这王蔡两家不愧是本地的大家族,到底是有实力的。
介绍来的人相当靠谱,自己都还没谈好价钱,对方就直接把船票给了过来。
他本以为要和这卖船票的拉扯砍价,却不想对方相当爽利,直接就交了货。
见这人如此敞亮,王大甲自觉不能落了下风,当即朝着自家大儿子努了努嘴:“愣着干什么?”
王家大郎当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绣钱袋,递给了方枝儿。
方枝儿本来都想走了,见对方递来一个钱袋,却是不明所以。
我拜托你寄信,不应该是我给你钱吗?你递给我钱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暗示我给钱?不是,蔡献瀛你怎么跟你表哥表姐说的?
方枝儿当即推开王大甲的手:“应该是我给你钱才对,怎么能你给我钱呢?”
什么?!
王大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方不仅要把船票给自己,甚至还要给自己钱?
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和宿迁共存亡咋的?自寻死路?
见方枝儿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王大甲这下死活都不肯收了。
“哪儿有这等道理,不能收不能收……”
噢哟,方枝儿眨了眨眼,你还跟我假客气什么?
“收下吧……”
“不能收,不能收……”
“你还是赶紧收下吧……”
“不不不……”
两人正在拉扯间,注意力都集中到对方身上,没发觉街道上逐渐出现了细碎的脚步声。
就在两人快要纠扯烦了时,却听身后的夜色中传来争吵之声,声源就在身后,也是刚刚右侧的坊巷。
“这货是我卖给你,为什么我得给你钱?”
“我帮你运货,难道你不该给我钱吗?”
“你这人好不晓事……”
这是?
王大甲和方枝儿同时意识到了不对,他们撒开手,便准备彻底问清楚。
可是都没等两人张嘴,夜色中就是两声爆喝。
“都不许动!”
“抓住他!”
顷刻间马蹄急促,火把四立,胡哨声嘟嘟嘟,刺得周围民房中都是一片亮灯。
巷中的王大甲与方枝儿一见卫士来了,都是惊骇莫名。
他们此时顾不得拉扯,当即朝着民房巷道狂奔。
方枝儿来到这个世界,更是第一次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狂奔。
就差最后一步,她就差最后一步就上岸了。
怎么能摔在这件事上?
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方枝儿闷着头在街巷中七拐八绕。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只要能到达七圣街的街口,就能,就能……
望着那暗黢黢的街道,哪怕上气不接下气,方枝儿都是快步地奔去。
然而下一秒,一股亮光从街口升起,七八名带刀卫士举着火把斜刺里从侧面巷道冲出,堵住了方枝儿。
她转身想再逃,却见身后十来米处已是三五个卫士喘着粗气奔来。
再看两侧,并没有其他可以逃跑的巷道。
火把朝着她的脸庞照来,夜色中传来缪鼎言惊骇茫然的声音:“方厂督?”
此时,方枝儿再也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面,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彻底完了。
第63章 方阎牢内双龙会
“若不是有阎先生在,我大明危矣。”
当着牢内四人的面,王台辅亲手为阎尔梅下了木枷:“您之事,总兵已经知晓,委屈您了。”
“太……总兵知道了。”
“已完全明白了。”
王台辅嘴角挂笑,当着你同伙的面,给你卸去木枷。
看你阎尔梅在文官集团内的信誉还能存留不成?!
与王台辅的淡然不同,此刻如果非要用一个成语形容阎尔梅的心情,那就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他完全了解情况了!
肯定是王台辅利用他的信抓住了方枝儿,人赃并获,向朱慈证明了自己的忠诚。
太好了,太好了,天意不绝大明啊。
待史督师一到,以太子之正统身份,不比福潞之流要好?
与阎尔梅互换了位置,呆呆地望着两人的方枝儿,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一切是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王台辅亲自解开阎尔梅的木枷,还说有赖于你,我们才能抓住东林残党……
瞬间,方枝儿就明白了经过,那封信是个陷阱!
阎尔梅故意写那封信给自己,等自己偷偷去送信时再向王台辅举报,让士兵过来捉拿自己。
何意味啊?!
方枝儿几乎要血灌瞳仁,你阎尔梅是疯子吗?
我从头到尾都是很尊重你,甚至还想着带你逃跑的,但你依旧选择了出卖,为什么?
你也是明粉吗?
明明是我先来的……
但仔细一想,倒也不算意外,王台辅和阎尔梅都是选贡生,且都是清流出身,甚至家乡都相距不远。
对比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的确是王台辅的吸引力和信誉背书更大一些。
该死的清流,大明就毁在你们手中。
要不说大清先进呢,大清就没有清流!
我方枝儿以为你王台辅是纯人,结果你藏的比谁都深啊!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王台辅要这么做,为什么他要置自己于死地呢?
方枝儿不知道,更无法知道,谁能明白明粉的脑回路,难道是自己威胁到了他的权位?
宿迁屁大点地方,过家家呢?
栽了,彻底栽了。
背靠着冰冷的监狱围墙,方枝儿只觉魂魄与全身力气都要被抽走了。
端坐在湿冷的条凳上,她昂起头,窗外月上中天,已然是到了午夜时分。
伴随着滴水落下的哒哒声,门口终于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
午夜已到。
哒哒哒一只皂靴踏入监狱,随即是皮革带与腰刀,然后是黑色白纹的罩甲,最后便是朱慈微笑的面容。
只是他看到方枝儿的那一刹那,微笑立即变了颜色。
“方枝儿,你做的好大事!”朱慈步履轻缓,声如洪钟,“你可知你犯了什么罪?”
深吸一口气,方枝儿闭上眼,仰起头:“听着呢,你说吧。”
这件事在朱慈看来分外简单。
这镇黄门事件现场抓了四组人:方枝儿、王大甲、蔡献瀛的表哥黄坦子以及白氏夫妇。
首先,王大甲,随身携带钱财、刀具以及阎尔梅给史可法的告发信。
其次,白氏夫妇身上携带了一张船票,是来倒卖船票的。
最后,蔡献瀛的表哥黄坦子与方枝儿则空手出现,目的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