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枝儿不会骑马,只能骑驴,自然是追不上朱慈,吃了一屁股灰后才在城外护城冈边找到了朱慈。
在道旁有一座破旧的亭子。
夕阳西下,将这亭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深吸一口气,方枝儿迈步走到了朱慈的面前:“太子来此想要做什么?”
“等人。”
“太子等到了这刘泽清又待如何?”经过这一路,方枝儿的发丝早已被汗水粘在脸颊。
“我会在此处亭子等他。”朱慈端坐亭中,“若他不敢来,就是心中有鬼,那自不必多说,点齐兵马截杀之。”
“倘若来了呢?”
“我就要以其侄不法事问之。”
“假设刘泽清绕过太子去调兵,反过来围杀殿下呢?”方枝儿拽住朱慈衣袖,“王长史出发前就料到有此事,到了现在,足有半个时辰,可有超过百名士卒前来?”
到目前为止,护城冈上的士卒有三百左右,基本都是三小营的士卒。
至于刘泽清旗下的,只有三五十人到来,在数万普通士卒中占比不足千分之一。
这早在方枝儿预料之中,为你耕地与为你卖命是两码事。
何况时间这么短,又没有经受过训练,难道你要相信相信的力量,用根性打败刘泽清的精锐家丁吗?
“他们心中没有武。”朱慈眼神依旧坚定,“一个月太短,给我一年,他们必定能来。”
方枝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断。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大起,她一时间愣神,却发现刘泽清身边本该是近百骑兵护卫,现在却不下三百。
顶盔掼甲的骑兵簇拥着一顶青呢马车疾驰而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见此情形,方枝儿管不得许多,只是扭头便走。
难道要陪你在这里送死不成?
不过片刻功夫,队伍便到了亭前,车帘被人掀开,身着织金绯色蟒袍的刘泽清大步走下。
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人翻身下马,神色各异地跟在刘泽清身后。
迈步到了亭子中,他先是扫了一眼桌上首级,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如常。
“不知太子在此等候,泽清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朱慈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东平伯可知我唤你来此,是为何事?”
“不知。”
朱慈直接将首级推到刘泽清面前:“此人你可认得。”
“我之小侄,向来孝顺,太子这是为何?!”
“东平伯之事迹,我打听了,也读过塘报,知道你先前一直为国尽忠,自崇祯十六年起才自暴自弃。
我知道你心中有武,或许你现在失望了,可我知道你会做什么事,钱财我可以给你,如果皇父惹恼了你,我给你赔罪。”
说到这朱慈居然真的站起身,朝着刘泽清长揖了一礼,再抬头,双目却是灼得吓人。
“可只要东平伯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曾包庇你侄吗?”
亭子内一片寂静,跟来的几人显然没料到一见面就是这番场景,纷纷手足无措。
唯有一个青衣男子与其小厮面色不变,甚至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哈哈哈哈。”刘泽清先是愕然,忽然大笑起来,随即两眼圆瞪,“难道太子以为我是枉顾国法之人吗?若小侄真是违背国法而死,那他就是该死!”
说着,刘泽清忽然抽出腰带,就是曾经朱慈送给他的那一条:“若太子怀疑我,请允许我告老还乡了。”
“汝侄殴杀孕妇,你不知?”
“我三日前就出发去海神庙,顺带接人,怎知?”刘泽清倏忽跪下,双目含泪,抽出腰间佩刀啪地拍在桌上,“若太子觉得泽清心中有鬼,就拔刀剖了我的心,看看是比干还是王莽。”
这一下,不说朱慈,就连随同而来的王台辅与缪鼎言都有些迷茫了。
这刘泽清带来重兵,却又下马独自来见太子,甚至还主动递刀证明清白。
难道刘之干的事,他的确不知?
这一下,亭子里彻底凝滞下来,朱慈瞪视着刘泽清的双眼,而刘泽清同样瞪视着朱慈的双眼,丝毫不落下风。
两侧的兵士都像是下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咳咳嗯……”一声轻咳响起,却是那青衣男子打断了两边的对视,“太子明鉴,我以性命做保,东平伯这三天的确是在接我,其侄之事想必是不知的。”
“你是何人?”
“我乃国子监太学生郑森,家父乃福建总兵郑芝龙,老师是虞山先生。”
说完,他侧过身,介绍起了身后几人,却是四镇派来的使节。
这郑森向朱慈行了一礼:“太子莫要误会,这些兵马非东平伯所带以伏击太子,实乃我等之护卫。”
第102章 一信解斗骄三镇
夕阳吞没于地平线,而豹房已能看到半边星天。
府内点着火把与灯笼,却没见平日里的甲士护卫。
在日常居住的偏房内,方枝儿将绸缎与金银用粗布包好,胡乱塞入箱笼。
至于蔡献瀛与蔡锟两人同样忙忙乱乱,将行李塞入马车。
偶尔有什么小物件落地,三人就跟没看到一样,仍在不停装车。
开玩笑,现在是捡这些小物件的时候吗?
以刘泽清的性格,杀了其侄子,再怎么着都该开战了。
他朱慈还敢一个人守亭子,彻底没救了。
朱慈恐怕还能得一命,毕竟是太子,不可能战场格杀。
但其余的,如缪鼎言与王台辅等,恐怕就要遭老罪咯。
方枝儿刚将一箱子财货塞入马车,就见蔡献瀛站在原地愣神。
她当即一脚踢过去:“愣着做什么?马都牵来了吗?”
“好像,咱们不需要马了。”蔡献瀛愣愣地,朝着街道的方向看去。
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朱慈、刘泽清以及一青袍男子结伴骑马而行,时不时还会爆发出一阵大笑。
方枝儿揉了揉眼眶,搓了搓脸,再次定睛看去。
依旧是三人,依旧是大笑。
“……嘿?”
要不是方枝儿全程都是清醒的,还以为刚刚是梦或者又穿到别的时间线了。
她不在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众人入院,各自下马,吩咐仆役准备热水饭食,方枝儿迫不及待拉住缪鼎言:“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东平伯和太子不是要开战了吗?”
缪鼎言摆摆手:“,都是文官集团挑拨的阴谋,有什么事,不是上炕整盘猪头肉再喝点酒,话说开了,有什么没法解决的?”
“你的意思是,殿下认为这是文官集团的阴谋,然后东平伯知道其侄死了也决定休战不打?”
“对啊,东平伯还表示,这不是他的侄子,这是路人,他的侄子被文官集团派出的复制人替换了,不仅殴杀孕妇,还与伯爷小妾私通,他刘家没有这号人……”
方枝儿感觉大脑某个位置忽然缺失了一块,完全不能理解眼下的情况了。
不是,你们俩神金怎么回事?
一个古亭等人要杀人,一个集结军队要反杀,一转眼间,怎么又聊到一块去了?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那是你亲侄子啊,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她记忆中的南明史应该是高血压,而不是搞抽象啊!
“就,就这么解决了?”方枝儿仍然不敢相信。
“不然呢?这次东平伯还带来了一个喜讯呢,你猜怎么着,三镇遣使拜谒太子,托太子的福,停战了!”
“停战了?”方枝儿几乎是无意识地重复着缪鼎言的最后三个字。
自从年初以来,就因为尸潮南下河过路问题而大打出手的三镇,居然停战了。
“嗯呢。”缪鼎言大咧咧地笑道,“我问过了,说是看了太子写的信后就决定就停战了。”
太子写的信?
太子给三镇写的信,如果方枝儿没记错的话,就一封。
就是那封“待我修书一封,叫哥仨给我一个面子,三人如罗汝才、李自成、张献忠一般相濡以沫各自和解”的信吗?
你们真给朱慈面子啊?
还托太子的福,太子能有什么福,傻福吗?
“不是,为什么啊?就看了信就和解吗?”方枝儿此刻几乎演不下去了。
“这一点,我问过了,其实挺曲折的。”缪鼎言此刻闲着没事,跟方枝儿侃起大山,“说哥仨看了信后,感动到落泪,就到史可法处上炕和解。
但这时候就出事了,黄伯爷要吃牛肉,高伯爷不吃牛肉,高伯爷提议吃羊肉,但黄伯爷不吃羊肉。
俩人怄气了半个时辰,最后是史督师拍板上了一盘猪头肉,三人幸然和解。”
方枝儿感觉现在都不是大脑有一块缺失,而是整个大脑都被挖走了。
就上炕聊聊就停战吗?
不是,刘泽清吃猪头肉和解也就算了,高杰、黄得功与刘良佐也能吃猪头肉和解吗?
这猪头肉里是有冰啊,还是怎么着啊?
朱慈不是人类也就算了,刘泽清也不是人类了,这下其余三镇看着都不像人类了。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等,方枝儿原先呆滞的表情忽然恢复清明,不提三镇和解的问题,刘泽清没翻脸的原因找到了。
原先刘泽清敢挟持太子威胁弘光朝廷,就是因为其余三镇在内斗,而左镇打不过来。
如今三镇停止内斗,刘泽清一下子有了掣肘,这才不敢贸然对朱慈下手。
准确来说,是刘泽清的军阀集团不敢向朱慈下手。
高杰部还正好丢了藩地,刘泽清一下成为案板上的肉了。
要是他对朱慈下手,高杰马上就打着给太子复仇的旗号上门了。
怪不得啊……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缪鼎言侧过身,上下打量着方枝儿:“我刚刚没看到你,你干甚去了?”
方枝儿当即回答:“我准备花钱,把那些没来的刘镇士卒买去支援太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