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祸一六四四 第93节

  要知道,虽然她要去试探方枝儿,可就像她试探朱慈要从方枝儿下手一样,试探方枝儿也得从其身边人下手。

  比如这豹房府上下的众多仆役,别小看他们的情报网啊。

  从他们口中得知的第一手信息,是非常有价值的。

  走过几重月洞门,便是沿墙的圆窗廊道,再行几步,转头便能见冒出滚滚炊烟的伙房。

  她目前作为郑家带来的小厮,出现在此处正常不过。

  她并不会去花钱买消息,只是一边忙里忙外地帮着干活,一边就是与伙房的大妈丫鬟聊八卦。

  很快,在众多仆役眼中的方厂督画像就跃然于脑海。

  严谨苛责,事必亲为,与仆役们人缘并不好,性格暴躁,但和王台辅、缪鼎言等太子亲信私交不错。

  至于后期到来的阎尔梅与傅山等人,尽管阎尔梅为其下属,但双方关系并不好,甚至更像是仇敌了。

  但郑禧倒是能理解。

  方枝儿的位置基本就是郑贵妃加强版,阎尔梅等人是东林复社的位置,王台辅、缪鼎言相当于武勋。

  要是阎尔梅能跟方枝儿关系不错,那真是见了鬼了。

  至于严谨苛责,事必亲为这一块,郑禧大概也能理解方枝儿的心理。

  她的一切都来自于太子的赐予,一旦展现不出应有的价值,她的下场比郑贵妃还要惨。

  换句话讲,方枝儿能在太子小朝廷中站稳脚跟,能力还真是基石之一。

  带着满满的信息,郑禧返回了自家居住的小院,而哥哥郑森已然借着天光在研读兵书了。

  见郑禧返回,他开口询问:“可有收获?”

  “收获颇丰。”郑禧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咱们有收买方枝儿的筹码了,我正要找你确认。”

  “哦,是什么?”

  “你可知太子与方枝儿关系不似表面上那么简单?”

  郑森抿了抿嘴:“如果你打探了一上午,就只打探出了这个,那你还是别打探了,我自己就能看出来。”

  “……显着你聪明了,憨仔!”郑禧骂道,“听我说完,我的意思是,东宫与方氏,非俗论所云的妖妇惑主,而更像是梁祝。”

  “梁祝?”郑森回忆了半天,只觉荒谬,“你在开什么顽笑?”

  见自己的马鹿哥哥还是没能理解小儿女心思,郑禧只得无奈与其解释。

  她刚刚提到的方氏画像,不算什么太有价值的信息,真正有价值的信息隐藏在其行为背后。

  须知方枝儿一介女子,被任命了官职,平常却睡在太子卧房边的耳房。

  她可以随意进出太子卧房,她可以翻动太子的书稿、账本,甚至可以打断太子的话。

  更不要提她日常试膳试毒,搏杀活尸时仍随行护驾,一应财政大事俱在其掌管。

  要知道,另一个掌管财政的人是穆虎这个接应太子南下的大功臣。

  无论是在漕船,还是在宿迁,亦或是太子名分未定的淮安,她都不离不弃。

  昨日的危难局面,她可是大包小包,把金银首饰全拿出来,准备鼓动士卒支援太子呢。

  这方枝儿与太子,已经到了生死相随的地步。

  如果仅仅是方枝儿试图依附朱慈,谋求一个妃子或保全自身,就绝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像她郑禧从小练武,方枝儿可真就是一个弱女子。

  若只为功利,哪儿有舍了性命不要的地步?

  如果只是仆役,就不该有每逢大事必相商以及托付全府钱粮的待遇。

  如果只是君臣,就不该有每日掌灯校书,起草令旨,夜宿太子床的事情。

  如果是投机的妖妇,那试膳杀敌、生死相随未免过于投机了,没有赌徒会下必死的注。

  而太子遭遇的必死局面,实在太多。

  这在郑禧看来,甚至超过了她预想中双方有私情的地步,到达了双方有真情的程度了。

  女有才,男有德,倒是羡煞旁人。

  郑森这才稍微回过了些味道,甚至都兴奋起来了。

  这可是宫闱秘事,不管谁来都感兴趣啊。

  “这么一比,倒是能见几分梁祝中的真情,只是相比梁祝更像西厢吧,只是太子是崔莺莺罢了。”

  “不,我说的是更深一层的相似,门第。”郑禧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同情,“她门第太低了,两人有情,却是说不出口。”

  “你的意思是,两人尚未私定终身?”郑森更觉不可思议了,“哪有这番说法?方枝儿,那就是个侍女啊。”

  那可是太子啊,太子想要纳妾,想要女人,难道不是一件轻轻松松的事情吗?

  “你当是你啊?太子爷是真性情的人,正因是真情,所以才重视,才没法轻易说出口。”郑禧白了一眼自家老哥。

  “何以见得?”

  “其中缘由,我说不出口,反正你信我就对了。”说到这,郑禧同样脸庞微微发红,不愿道明。

  从府内厨娘口中,她得到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据大娘观察,方氏居然是个雏儿。

  太子未与她行过房事!

  她又去询问了负责打扫与洗太子被褥的仆役,确认了太子并无隐疾。

  如果双方真的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太子也到了知人事的年纪,身边就只有方枝儿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不行房事?

  那么情况至此,就已然明了了。

  这是纯爱啊!

  太子与方氏相知于微末,共渡于危难,患难见真情。

  双方暗生情愫,却因身份礼教无法言明,只能维持着君臣主仆的外壳,演一出心照不宣的戏。

  郑禧一时都有些痴了,这乱世礼教森严,像她这等大族女子何曾有如此情投意合之人?

  到底,未来都是要送出去联姻某位陌生的士大夫或某位亲信将领的。

  到了如今这地步,她反倒羡慕起方枝儿来。

  能有这种烦恼与折磨,已然是一种痛苦的幸运了。

  “好吧。”郑森放下兵书,“那你说的收买方枝儿的筹码是什么?”

  “太子方氏之结,在于身份门第,我说两人似梁祝而非西厢,是因为西厢中的张生能科举应试提升门第,而梁山伯生在晋却无这法子。”

  郑禧几乎可以肯定,方枝儿大概不是士绅家庭出身,可能是山西的小商贾家庭。

  一来她是天足未曾裹脚,二来她精熟于账务。

  “啊。”郑森将人物关系一对应,立刻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方枝儿因身份而自卑,只要找个世家大族收其为义女,她必定感激?”

  太子作为全天下最大的门阀,只要皇后不让方氏当,收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方枝儿自己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

  虽说找个世家大族收为义女对朱慈没什么区别,但对于她本人来说,却是极为重要的背书。

  甚至借此,还能卖一个人情给太子。

  听妹妹讲完这些小儿女的事情,郑森只觉汗流浃背:“这男女感情真有这般复杂?要是能如打仗杀敌一般简单就好了。”

  郑禧无语地瘪了瘪嘴:“阿兄的老师是虞山先生,找个高门大族不难吧?”

  “嗯……”郑森摸着下巴,靠着攀附妖妇上位,这实在是坏名声的事情啊,“虞山先生肯定认识一些,我权且问问吧……不过你真能保证她需要这个吗?”

  “你若不信,我待会与她见面询问,她对此想必会非常有兴趣。”

  定了计策,过了中午,郑禧便带着账房等人如约奔赴了方枝儿的所在。

第105章 真是一对好鸳鸯

  “你觉得20两一杆的斑鸠脚可以骗到太子,但是骗不到我。”面对面前的小厮,方枝儿可不准备在郑成功面前那样唯唯诺诺。

  20两一杆,怎么不去抢?

  海盗当惯了是吧?

  你朱慈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这都是我的钱啊!

  郑禧面带微笑:“那依方赞画的意思,一杆多少两呢?”

  “首先你要知道,我们是批发,量大,所以不能按售价来,其次,这是跟太子做生意,懂我意思?”絮絮叨叨说了七八个理由后,方枝儿直接伸出两个指头,“这样,我说一个数2两!”

  郑禧当即一拍桌子:“成交!”

  “诶。”方枝儿当即拦住,“我说2两一杆是零售,我们一次性买1000杆,就没有优惠吗?这可是长久生意……”

  见方枝儿还要继续说下去,郑禧忍不住笑道:“方赞画不用再计较了,左右几千两银子的生意,都比不过给南京的马相送一次礼,我们郑家是中等人家,但几千两的见面礼还是能送得起的。”

  这狗大户!

  心中谩骂,方枝儿神色稍缓:“郑家是识大体的。”

  郑禧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浮沫:“太子爷的生意,我们想长久做,不过话说回来,方赞画为太子爷操持这些,也是辛苦。”

  方枝儿其实很想说不是辛苦,而是痛苦,但面上只是云淡风轻:“些许风霜罢了。”

  “我看方赞画对账册、军械这些门清得很,倒不像是寻常江南读书人出身,莫不是家里有人在军伍里当差?”

  方枝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先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趁机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才恰到好处的感慨:“不瞒小郎君,家父早年做过经历,耳濡目染罢了。”

  事实上,方枝儿让自己虚构的父亲是卫所经历,是有小巧思的。

  所谓卫所经历,是卫所中的唯一文职官员,专司钱谷出纳、戎器除治及文书往来等等。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卫所经历甚至可以称之为武官中的文官。

  地方上的地头蛇,会批量购买这种卫所经历的候缺官职。

  他们作恶后,化名逃窜,凭借着手中的卫所经历官职四处挂靠,躲过风头再回来。

  经常出现户籍在九边卫所,人实际在南京乃至广东招摇的情况。

  由于明朝的府县民籍与卫所军籍是两套户籍管理系统,这群候缺经历吏部难查,又四处流窜祸害,就有了飞天夜叉之称。

  你想要查出我方枝儿冒姓的经过,你查去吧,吏部都查不明白的糊涂账,你能查出来?

  遑论北方已经沦陷了。

  “哦原来如此。”郑禧微微点头,与她想象中大致类似。

  怪不得会自卑,原来父母不是什么好出身,连正经商贾都不是,反而是地痞卑官。

  唉,想想太子这群身边人,不是私盐贩子,就是矿盗马匪。

  这方枝儿,哪里会是什么好出身,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呢。

  想到这,再想想太子的身份与遭遇,郑禧心中不免为这对苦命鸳鸯而生起一丝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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